《九九八十一》江逢雨

1、卫横 打架斗殴，

　　冷月的光从窗隙斜照进殿里，卫横抬眼望去，四周空寂，皆是白茫茫一片，如霜雪覆盖了般。

　　他恍惚间心中竟泛起疑惑，原来皇宫的夜晚是如此凄清的吗？

　　了无生气到仿佛一只蝴蝶振翅飞入也会顿时失去颜色。

　　漫无目的在这宫殿里走了几步，卫横忽然闻见一股觉得异常熟悉的熏香香气，于是便循着这萦绕鼻尖的线索寻去。

　　来到香气最馥郁之处时看见有一道婀娜身影隐在层层罗纱垂帘之后。

　　拨开这些旖旎，神色萎顿却依旧能让旁人赞叹颜色姣好的女子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女子此刻一身素衣，头上和身上也早没有了往日彰显恩宠的金银珠宝，配上面上两行清泪和当下冷清的宫殿，落魄之意明显。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幼童，幼童紧闭着双眼沉睡，她却对着幼童不住得呢喃着什么。

　　那呢喃私语如阴雨切切。

　　卫横竟真的感觉有密密麻麻的潮湿气息钻进自己的骨头缝里，刹那间让他痛的几乎要站不住。

　　他听见她说的是：“蛮蛮，不要忘记娘亲。”

　　“蛮蛮，娘亲爱你。”

　　“蛮蛮，你要好好长大。”

　　“蛮蛮......”

　　“蛮蛮......”

　　不要再说了，卫横想捂住耳朵，眼泪含在眼眶里摇摇欲坠。

　　“啊——”

　　突然，一声尖叫从虚空中劈来，如银瓶乍裂般惊醒卫横，女子、幼童、宫殿、呢喃这些迷离梦境迅速坍塌。

　　卫横缓缓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床顶，

　　他又做这个梦了。

　　缓了缓从梦中醒来的恍惚感，卫横看向窗外，此刻曦光正好，一阵又一阵的喧闹起哄声还在继续，刚刚在梦中听见的尖叫声就是从窗外传来的。

　　卫横的屋子临近低阶练剑场，往常他要是起晚了倒也会听见一些师兄弟练功时的吵闹动静，但今日明明是休息日，按理说不会如此热闹的才对。

　　那些练气、筑基期的师兄弟有如此勤奋？

　　卫横心下疑惑，便穿衣洗漱好奇的来到练剑场。

　　练剑场周围正围着一圈人，而场上有两人正在对练。

　　卫横挤到人群前排去看。左边这个穿着棕褐色弟子服的眯眯眼少年叫邱三，和卫横往日里很不对付，而右边这个连剑都拿不稳的小姑娘......

　　“春环！”

　　卫横在看清人脸后，心头一惊。春环一个没有修为的小奴何故和邱三上了练剑场？

　　正欲哭无泪的春环在听见卫横的声音后，惨白着一张小脸望向他，声音颤抖：“卫横你来了......”

　　邱三看见是卫横来了，放下了手中和春环对练的剑。他朝着卫横，神情挑衅：“呦，卫百年来了。我看这小奴弱不禁风，好心教她几招，怎么你一副我欺负她的模样，想上演英雄救美的戏码？”

　　卫横闻言蹙眉。他知邱三不是良善之辈，却也没想到这么不要脸。

　　又听旁边其余邱三的拥簇道：“邱三师兄教这小丫头拳脚功夫卫百年你何必如此慌张，往日里我就见你和她亲近，莫不是......”

　　那人故意不把话说完，嘿嘿的笑了两声，笑声里满是猥琐下流之意。

　　卫横冷冷的剜了那人一眼。

　　那人被卫横这样看上一眼讪讪的嘘了一声。

　　卫横今年不过十四，生的漂亮可爱，如一捧玲珑剔透的白雪。不了解他的人会被他可欺的外表给骗了，但秋山派的所有都知道卫横是一个你招他他便要打回去的硬钉子。

　　卫横此刻便是火大不已，握紧了拳头。

　　邱三之所以和卫横不对付只不过是因为卫横不像其他弟子一般是经过试炼才进入秋山派的，而是被掌门喻囚原游历时看中，直接收入了其门下。

　　卫横初进秋山派时所有人都以为卫横会是下一个秦问——秦问是喻囚原的第一个弟子，天资卓绝到让本不想收徒的喻囚原破了不收徒的例。

　　但卫横这个被众人期盼的下一个“天才秦问”却在拜师之后让所有人大吃了一惊，因为他竟然七年才引气入体，创下了秋山派最晚进入练气期的记录。

　　天才原是最末流之人。他被高高捧到天上又跌到了泥里，甚至连收他入门时温和友善的师父也变成平日里也不愿意多过问他的掌门了。

　　他于是便成诸如邱三这种门派里高不成低不就的人欺辱的对象。

　　不过卫横年纪小性子蛮，邱三平常中倒讨不到什么好处，今日他故意为难春环是因为春环是派里少数和卫横亲近的人。

　　卫横平常里自己被无辜找事因为能报复回去倒也不甚在意，但今日见邱三领头的这群人竟然把脑子里不不干不净的东西扣在他和春环身上，他罕见的被愤怒冲了头脑。

　　卫横不能让春环替自己受辱。

　　“师兄和一个没有修为的小姑娘练剑有什么意思，你要想练剑今日师弟来讨教几招。”

　　卫横拨开左右人群，昂步进入练剑场内。

　　接过春环手中的剑，卫横安慰她几句让她赶紧下了场。

　　邱三看见卫横因恼怒而显得更明亮的眼睛嗤笑了一声，笑过之后脸上却浮现了狠色。

　　“既然你想过过招，那就来吧。”

　　邱三最讨厌的就是卫横的这双眼睛，透亮、倔强，眼底像藏着生生不息的火焰，凝望人时恨不得把人烧的粉身碎骨。

　　可他卫横明明只是一个掌门看走眼的笑话，明明只是一个最末流的弟子，怎么能活得如此坦然光明，他不应该惶惶吗？不应该瑟瑟发抖吗？

　　今日他定要好好教训卫横一番。

　　场下看热闹的人开始起哄，有人喊邱三师兄干掉卫百年云云。邱三飘飘然起来，因为自己已是筑基比卫横高上一阶便道：“我可以让你先出招。”

　　卫横也不客气，闻言提剑便向邱三攻去，邱三初时不动，等到剑刃快来到眼前，脚下变换，身法一动，闪身来到了卫横身后。

　　卫横扑了个空，赶紧回身防御，以手中木剑为盾挡下邱三的背后直直刺来的一剑，两厢剑气相冲，邱三不断施展灵力威压，卫横节节后退被逼到练剑场边缘。

　　场下春环见状双眼通红，目不转睛的盯着卫横，担忧的眼泪快掉下来，忽然她和卫横的眼神对上，卫横张嘴无声的冲她说了三个字。春环心领神会，转身从看热闹的人群里跑出去。

　　而场上的卫横这个时候听见“咔擦”一声木头断裂的清脆声，暗道不好，下一秒果见手中木剑碎掉，卫横连忙飞身到一旁躲避邱三顺势砍来的剑气。

　　邱三见他剑都被自己打没了，忍不住轻蔑一笑：“怎么样卫百年，剑都没了还要继续打吗，这样吧，你给我磕三个响头或者学三声狗叫，今日这事就这样了了。”

　　卫横不应他的话，暗自算了算时间，便手下催动法力让刚刚碎裂掉的木片飞起，由高空中快速向邱三旋刺而去，邱三沉浸在羞辱卫横的喜悦中一时不察，木片刺来时躲闪不及脸上被划了一道口子。

　　邱三摸了摸脸上的伤口，看着手指上新鲜的血液被彻底惹怒。

　　“卫百年！”

　　邱三施展全部灵力，手中之剑分身成数十把向卫横攻去，卫横手中没有武器只能运气成盾去抵挡，但他终究没有邱三修为高，不消片刻便已感觉抵挡的很吃力，他咬牙坚持，邱三便往前施力紧逼，用高一等的灵力威压压迫他，最终他还是气力耗尽，一下子没撑住跌倒在地。

　　无法施展护身法盾，头上剑雨即将落下，卫横下意识侧过身去用手臂护住自己面容，可他等了一会忽然感觉头上剑雨威压没了，四周喧嚣也没了。

　　卫横放下手臂，就见身前立着一个身姿挺拔之人。

　　鸦雀无声中那人将手中邱三的剑“咣当”一声扔回了此时一副鹌鹑样的邱三身前。

　　卫横起身，拍了拍身上灰尘，低眉顺眼地喊了一声：“大师兄。”

　　秦问没应他，平日里一向挂着温和笑颜的脸上此刻却是愠怒神情。

　　其他弟子眼观鼻鼻观心，这邱三和卫横要遭殃喽。

　　秦问压了压怒气才对练剑场上众人道：“筑基弟子邱三、练气弟子卫横今日公然于练剑场上打架斗殴，不潜心修炼却与同门耍强斗狠，现罚两人前去造化林摘取九百九十九朵兰铃花送到练药堂以儆效尤。”

　　秦问说完瞪了一眼卫横又斜睨了一眼邱三，补充：“徒手摘，不准使用灵力。”

　　“啊？去造化林摘那么多兰铃花还不能用法力？让大师兄过来本是想着让他正好看见邱三欺负我的场景而让邱三那厮受到惩罚，唉，失算了。”卫横心里嘀嘀咕咕，面上也只能乖乖认罚。

　　秦问在派里实力强人缘好，不仅仅是大师兄还是下一届掌门的候选人，派里几乎没人不信服他，包括卫横。

　　闹剧平息，练剑场上众人散去。

　　卫横领了罚，便捶着手臂叹着气要和邱三前去造化林。秦问却突然拉住他的手腕，止住了他的脚步。

　　卫横疑惑：“大师兄还有事？”

　　秦问也叹了一口气，没了刚才罚他们时的严肃，看着卫横像看一个不省心的稚童，眼里带着些无奈和纵容。

　　“刚刚和人斗法伤到哪里了吗？”

　　秦问和卫横同在喻囚原门下，比起邱三这些师兄弟他们关系更紧密些。而秦问平日里对卫横也很照顾。

　　卫横听见秦问关心他，笑了笑，因为脸上还带着没有完全褪去的稚气显出天真可爱的神色：“没有伤到，大师兄来的很及时。再说大师兄还不了解我吗？我怎么会让自己吃亏。”

　　秦问知道卫横性格，但仍仔细检查了一番，见他真的不像有事的样子，才点了点头放他离开。

　　卫横与秦问分别后脚下照常往造化林走去，面上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怎么觉得秦问自从上一次下山清除邪祟回来之后就变得有些怪怪的，虽然对他仍然很关爱，但好似总欲言又止。

　　卫横看不懂秦问的目光。

　　他自认为最近没做什么让秦问操心的事，除了今日与邱三打架。

　　“卫百年你眼睛瞎啊。”

　　冷不丁的邱三讨人厌的声音在卫横耳边响起，卫横回过神来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造化林，而自己的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踩到了邱三脚上。

　　“抱歉。”卫横嘴上说着抱歉，把脚抽回来的时候又偷偷的用劲踩了一下。

　　邱三不耐烦的翻他一个白眼后闪身进到面前的造化林里，卫横冲他消失的背影做了个鬼脸，随后也进了这雾气蔼蔼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