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饵》须舟

3、梦

　　澡堂里陷入沉寂，姜洱只是愣愣地靠在墙边，没有出声。

　　而门外的柯延只是低眸站在门的旁边，他后背倚靠着布满涂鸦的白墙，头顶的昏暗黄光微微照在碎碎的银发上，宽厚的手掌此时只是攥紧，青筋凸显。

　　半晌，柯延缓缓抬起头，他先是喉结滚动了下，然后声音平静了会才开口：“你想出来了吗？”

　　说完，少年继续保持着安静，无声的等待着回应。

　　......

　　姜洱轻轻的吸了吸鼻子，她缓缓回过神来，反应有些迟缓的看了看自己。

　　衣角、裤腿甚至连手上都沾上了一层黑黑的尘土，姜洱低头看了会自己同样脏污的手掌，顿了下，然后朝着门外迟疑地问：“柯延....你还在吗？”

　　门外的回应很快传来：“嗯。”

　　姜洱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但她看着脏兮兮的自己，犹豫了会，还是缓缓地说出口：“我想洗个澡....你，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会？”

　　“好。”少年的声音沉闷干脆。

　　姜洱松了一口气，原本笼罩着的不安阴霾散了一些。

　　但没两秒，柯延的声音就再次从门外传来，他说：“开门。”

　　姜洱下意识拢紧身上的外套，“怎么了...？”

　　少年耐心的解释：“你把手伸出来。”

　　姜洱思绪停了下，然后踌躇了会，最后还是微微打开一条缝，把手伸了出去。

　　就在她将手伸出去的时候，掌心中快速落下来一条银质项链，紧接着柯延的声音就从门缝里传进来。

　　“我出去等你，外面的门我会关上。你要是有事情不好意思喊我，就拿它敲铁门，我就听得见了。”

　　姜洱眨了眨眼睛，她扭头看了下那个大红色的塑料盆，然后弱弱地问：“我不能拿那个房间的塑料盆敲吗？”

　　“项链敲....”少女看着掌心里似乎还带有余温的项链，有些犹豫，“项链敲待会给你弄坏了怎么办？”

　　姜洱正认真考虑着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

　　女孩疑惑的顿住，像是在思考是不是自己那句话说错了，结果下一秒就听见柯延的话语意有所指。

　　“店里的东西敲坏是要赔的。”

　　闻言，姜洱脸上微微露出尴尬的神色。

　　但很快门外再次传来声音。

　　“我的项链不用。”

　　说完，姜洱就听见门外有一道脚步声正慢慢走远，似乎在远离澡堂。

　　轻轻的，缓缓的回荡在空旷安静的澡堂中，就像是平静的溪水上面忽然飘下来几片厚厚的黄色叶子，微微的拨开一点涟漪。

　　然后，叶子就不动了。

　　......

　　等到姜洱洗完出来，都已经快凌晨了。

　　她小心翼翼的抱着塑料盆探出脑袋，见澡堂里空空荡荡才慢慢走了出去。

　　澡堂入口的铁门果然被关上了，姜洱试探的曲起手指叩了叩铁门，刚准备开口，下一秒掩起来的铁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

　　铁门打开的瞬间，姜洱就看到了门外站着一个高瘦的少年，银灰色碎发盖住黑色的眉眼，鼻骨高挺，光打下来的阴影盖住了薄薄的唇，黑色卫衣外套简单松垮，身形笔直。

　　可能是太久没见，以至于姜洱一看到他，都不知道说什么。

　　气氛凝结了会，原本就i的姜洱可算憋出了一句：“那个....柯婆婆不在家吗？”

　　柯延轻轻的嗯了声，他盯着面前女孩开口。

　　“嗯，奶奶她去庞阿姨家串门了，可能最快也得明天下午才能回来。”

　　柯延的目光坦率地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动半分。

　　眼前的女孩似乎还和小时候一样，像是个爱哭鼻子的小兔子，湿漉漉的眼睛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沉沦其中。

　　姜洱乖巧的噢了一声，随即她抱着盆就慢慢准备往楼上的房间走去。

　　见此，柯延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的跟在她身后。

　　就这么安静了几分钟，跟在少女身后的人忽然顿住脚步开口。

　　“姜洱。”

　　被突然叫了一下名字的姜洱茫然回头，她看着身后高挺的少年疑惑的眨了眨眼睛。

　　“嗯？？怎么了？”

　　柯延站在原地，他目光落在墙上的露骨海报上片刻后很快移开，随即抿了下唇，视线再次回到姜洱身上，“你确定晚上要留在这里么？”

　　姜洱有些不明所以，她狐疑地点了点头，“对啊....怎么了吗？”

　　少女其实带了些自己的小心思，本来刚刚让柯延帮忙守门就挺不好意思的，现在柯婆婆又不在家,,,,,跟他回去住肯定很尴尬。

　　一想到两个人要相视无言一天，姜洱就有点提前焦虑了。

　　柯延顿了片刻，还是复杂的点了点头。

　　“好，我送你上去。”

　　直到将姜洱送到门口，沉默许久的少年才又再次开口。

　　“我会一直在店里，你要是遇到什么事情就出门找我。”

　　柯延敛下眸，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姜洱闻言，乖巧的点了点头，然后就抱着自己的盆进了房间。

　　门一关上，姜洱感觉自己卸下了所有伪装一样，变得茫然，变得不知所措。

　　她僵硬的在摇晃的木板床上躺下，只是抱紧了自己。

　　被子遮盖下，隐隐的哭泣声传出，压抑着，可在这不隔音且安静的夜里又似乎格外清晰。

　　渐渐的，困意似乎涌了上来，抽泣声慢慢被不安稳的呼吸声代替。

　　-

　　在梦里，姜洱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和妈妈一起来到雁城的时候。

　　整洁宽阔的院子四四方方，种植着许多葱郁的花花草草，微微的阳光带着暖意，洋洋洒洒的照下来。

　　彼时的姜洱还被一位慈祥和蔼的老婆婆抱在怀里，老人家看着怀里白嫩胖乎的孩子喜欢得不得了，只是一个劲的哄着她。

　　“洱洱乖，洱洱乖，外婆在这里呢。”

　　可爱圆润的娃娃被逗得咧开嘴笑着，葡萄一样的大眼睛不停的眨着，似乎开心极了。

　　但温馨之外，堂屋里发出的争吵声却意外的打破了这一切。

　　“柯嫣！我是不是跟你说过！那姜东南对你从来就不是真心的！你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还要骗我们跑出去？还带了个孩子回来？！你是把我和你妈的话都当成耳旁风吗？！”

　　堂屋中间站着一个头发花白，衣着朴素的老人，他脸上怒气明显，正不断朝着一旁沉默着的女人发出质问。

　　女人神情倔强，面容美艳，但此时带着一抹凄苦。

　　细看之下，院子里那个娃娃眉眼间还有点像她。

　　柯嫣穿着一身廉价的连衣裙，固执的站在原地。

　　“我不是你们捡回来的吗？”

　　"你们不是盼望着我走得越远越好吗？！"

　　“我想着带着孩子回来看看你们，你就非要和我吵，就不能有一天的安生日子吗？！”

　　柯嫣自嘲一笑，“你们既然不爱我，当初就不要把我捡回来！让我饿死在那个冬天就好了！省的我在你们面前碍眼！！”

　　老人气得面目通红，他喘着气，声调一下比一下高。

　　他颤抖的伸出手指着门口的方向：“你！你走！给我走！”

　　“最好永远不要回来了！我不想再看到你！”

　　随即堂屋里响起了清脆的玻璃砸地声。

　　突然的声响让院子外的和谐气氛戛然而止。

　　小娃娃怔了一瞬，然后圆溜溜的眼睛里顿时蓄满了泪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老婆婆看着这一幕有些无措，伸出手轻轻安抚着孩子，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的场景，眼眶同样湿润，却依旧伸出那双苍老生皱的手掌捂住小娃娃的耳朵，嘴里轻轻念着：“不哭不哭，外婆的乖洱洱....”

　　随后，小姜洱就被决绝的母亲抱走，泪珠还留在娃娃的眼睛里，她最后看见的是年迈的老婆婆抬着手背擦眼泪，堂屋里的老人喘着气，然后轰然倒下。

　　再后来，黄纸伴着灰雁，冰冷的石块承载着争先恐后的思念，缕缕尘烟滚起，尽头是另一片土地。

　　.......

　　姜洱像是陷入了梦魇里，无意识的抽泣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湿了干瘪的硬枕头。

　　轻轻的声音像是无色无味的气体一样，慢慢的穿过简陋的房间，透过了薄薄的墙壁，传了出去。

　　柯延靠在墙边，指间捻着冒着火星的烟，弥漫的烟雾掩盖了他原本的神色，显得整个人落寞而孤寂。

　　他抬眼看向身旁的门，仰起头无声听着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的哭声。

　　柯延抱着胸，只是默默靠在门边的墙壁上，无声的站着。

　　他不知道为什么姜洱会突然从海城来到雁城这个小地方，但能肯定的是她一定遇到了难处。

　　.......

　　姜洱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五点了，准确的说她不是自愿醒过来的....

　　而是来自隔壁暧昧又不收敛的动静。

　　姜洱：“........”

　　姜洱的脸又红又烫，困意一下子消失了，她连忙捂着耳朵，想要假装没听见，然后下楼找柯延。

　　没想到她一打开房间的门，就看见了倚靠在一旁的柯延。

　　伴着那阵奇怪尴尬的动静，两个人四目相对。

　　姜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