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饵》须舟

1、雁城

　　雁城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空气里都是湿润的冷，天空沉得似乎没有颜色。

　　姜洱拖着行李箱，没忍住吸了吸鼻子，她的小脸又往围巾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小鹿眼。

　　轰隆隆-

　　老旧巴士拖沓的发动机声再次响起，带走了一群吵吵闹闹的老乡，扬起了一地的灰尘。

　　这下，她的眼睛也不得不眯上了，这漫天的尘土几乎覆盖了这个破旧脏污的小车站。

　　姜洱想躲开都没得躲，只能狼狈的拿围巾包住头发。

　　刚闭眼还没多久，她就听到不远处一声带着乡音的高喊：“小娃娃！上车不？”

　　听到声音，姜洱勉强睁开一只眼，刚看到一辆略微生锈的三轮车时，就拉着行李箱一路小跑了过去：“来了来了！”

　　姜洱吃力的爬上那辆三轮车，她刚喘上一口气，就听见前面的司机笑眯眯问：“娃？去哪儿啊？”

　　姜洱怔了一瞬，然后眨了眨眼，“叔，你等一下。”

　　她摸遍了身上的口袋，终于在后裤兜摸到了一张纸条。

　　姜洱快速掏出来，然后打开了那张皱皱巴巴的纸条，她念给前面的司机听：“叔，我去那个奇兰路的115号.....”

　　又是轰隆一声，小破车站里的大巴又开走了一辆，而姜洱前面的三轮车司机还叼着烟翘着腿，他好像没听见。

　　姜洱拍了拍他的肩膀：“叔...叔！我要去奇兰路115号！”

　　那个司机叔诧异的回过头，这时耳边响起一阵刺耳的喇叭声。

　　他又没听到，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小姑娘你大点声！”

　　姜洱干脆拿出那张纸条，递到了那个司机叔面前，她一只手捂着耳朵，一边和他说：“叔！你看我手里的地址你就知道了！”

　　司机叔接过纸条，然后认真的看了会，片刻后朝着姜洱摆了摆手：“我不认识字。”

　　姜洱：“,,,,,,,”

　　姜洱把行李放到一边，然后站起来对着司机叔喊了一句，“叔！我去奇兰路115号！是奇兰路115号！你听到了吗？！”

　　喊完，姜洱就看见面前的司机叔点了点头，然后皱皱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然后欣赏的朝着姜洱竖了一个大拇指，“小姑娘嗓门真有劲。”

　　姜洱：“.......”

　　她尴尬的抱紧自己的背包笑了笑，然后像个鸵鸟一样，把脸埋在了围巾里。

　　三轮车很快启动了，姜洱原本还坐在铁栏杆边，一股强烈的滞后感迫使她坐在了三轮车的后铁皮上，一只手紧抓着背包，另一只手则是紧紧握着栏杆。

　　她抓着栏杆边缘，看起小县城的景来。

　　朴素的马路，被飞尘遮盖了原本颜色的横栏，硕大的布质广告墙，热闹的街市小摊，有些斑驳狭小的街道.......

　　这里没怎么变化，隐约还能看出小时候的样子。

　　姜洱这么想着。

　　久违褪色的记忆像是雨丝，被风吹到脸上，刮进脑海里，关于这个小城的曾经也随之一起浮现。

　　不知怎么的，姜洱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一个身影。

　　她随即一怔。

　　听妈妈说，柯延好像没有经常在家......

　　也好，省的这么久没见突然碰上了会尴尬。

　　........

　　姜洱看着司机叔神龙摆尾的操作，咽了咽口水，“叔.....我不着急的，不用开这么快.....”

　　司机叔嘴巴边还叼着烟，一脸从容，“放心吧小姑娘，稳稳当当的。”

　　见三轮车速度慢了一点，姜洱这才松了一口气。

　　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让她想起离开海城时，母亲柯嫣那带着烟味和香水味的、冰冷的拥抱。

　　“洱洱，妈妈给你办理了转学，你先去雁城的外婆家住一段时间。”

　　母亲当时的声音，也像这雁城的雨一样，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疲惫的温柔。

　　她甚至没给姜洱多问的机会，只塞给她一张银行卡和一个摔坏的手机，摔坏的理由是“不小心”。

　　可姜洱分明记得，那手机早上还好好的。

　　司机叔的搭话将她从回忆里拽了出来：“小姑娘，我看你不是我们雁城人吧，感觉你不像。”

　　姜洱胡乱地应着，手指来回拨弄着行李箱上的挂件：“我来这玩几天，是来找我婆婆的。”

　　“你刚刚说去奇兰路那块儿？嘶115号是柯老太太他们家呀.....你是她孙女？”

　　“算是吧....” 姜洱低垂着头，她现在也不知道外婆认不认她呢。

　　就像她不知道母亲口中的“小事”，为何需要她连夜转学，并换掉所有能上网的联系工具。

　　那句电话里关于“王元光有老婆”的尖锐质问，和母亲疲惫又强势的脸，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车前头的司机自顾自聊着：“诶我不是记得她老人家只有一个孙子而已吗？你是柯老太太的外孙女？”

　　司机一说完，似乎想起了什么，“噢我想起来了！你妈妈叫柯嫣对不对？前几年就听说她去外省做大生意了，这次她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她...生意忙。”姜洱轻声说，把脸更深地埋进围巾里，隔绝了司机后续所有的好奇。

　　母亲的世界，那些她听不懂的什么热搜、水军和投资，离这个湿漉漉的小县城太远了。

　　..........

　　“小姑娘？小姑娘？你发什么呆呢？”

　　等到姜洱回过神来才发现三轮车已经停下来了，质朴憨厚的司机正疑惑的伸手在她眼前晃了好几下。

　　姜洱环紧背包，抬头问：“怎么了叔叔？到了是吗？”

　　司机点点头，“对这里就是奇兰路。”

　　“115号就在这条小巷子过去之后的街道上，这边路不好走，摩托车才过得去，我这三轮车是过不去了。”司机下了车，帮姜洱一边抬下行李箱一边说道。

　　“噢噢好。”姜洱点点头，然后抱着包下了车。

　　她接过行李付完钱之后，就拖着自己的行李箱，有些好奇的打量着面前这个地方。

　　姜洱小时候几岁来的雁城她已经快不记得了，但距离现在应该也有个七八年左右了，面前的小巷子说陌生也不是很陌生，总归还是有一些记忆片段残存的。

　　天色又沉了些，雨丝又随着冷风刮了起来，让人不禁手脚开始逐渐散去温度。

　　姜洱低头看了眼手上的精致小腕表。

　　已经晚上了....

　　她看了看头顶上的天色，将包背好之后，拉着行李箱就开始往小巷子里走。

　　巷子深而且暗，地面上的青板砖滑溜溜的，十分不好走。

　　姜洱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艰难把自己的行李箱拖出巷子。

　　她站在街道边喘着气，原本白皙的小脸因为运动而微微泛红，鼻尖也冻得红彤彤，睫毛又黑又长，大大的眼睛湿漉漉的，明亮又有神，看着像只偷跑出来的兔子精。

　　姜洱一边扶住行李箱，一边来回张望着。

　　可惜街边的店面上都没有她想看到的门牌号。

　　姜洱吐出口热气，脸上皱皱巴巴的，她小声嘀咕着，“问路都问不了....”

　　这种不停歇雨天的冷是最刺骨的，不宽的街道上空空荡荡，几乎一排的店面都早早关闭，一眼望到头都没看见什么人。

　　唯独有一家挂着“星月宾馆”的陈旧招牌的店面还堪堪开着，玻璃门掩着一半，白白的帘子遮挡住大半视线，只是里面透出的暧昧粉光莫名让人浮想联翩。

　　姜洱打了退堂鼓，她有些犹豫。

　　这能……正经吗？

　　但踌躇了片刻之后，她还是下定决心进去问问路。

　　可就当姜洱走近那扇半掩着的玻璃门，就看到墙边贴着一张白纸告示，上面写着：

　　-如不消费，请勿打扰。

　　姜洱："......."

　　乖巧的女孩站在原地顿了顿，咬着唇犹豫了会，最后鬼鬼祟祟的看了看四周，接着若无其事的把告示撕下来揉成团，一鼓作气塞进包里，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堂堂正正走进了“星月宾馆”。

　　.......

　　监控画面虽然模糊，但并不卡顿，女孩撕告示、揉成团塞背包的小动作，全落在电脑前少年的眼里。

　　银灰色碎发垂在眉骨，他指尖夹着的烟快燃到滤嘴，烟灰簌簌落在黑色键盘上。

　　原本他眉眼间满是倦意，可当看清女孩那副“做完坏事又强装镇定”的样子时，他偏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半身倚着墙，黑色卫衣外套领口松垮，视线落回监控里女孩攥紧背包带、硬着头皮推门的背影，抬手按了下监控回放键。

　　慢放着她“鬼鬼祟祟看四周”的模样，少年眯眼灭掉烟：“胆子这么小还敢进来，真有意思。”

　　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却抬手掸了掸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像是刚才那点被勾起的兴致，也需要悄悄藏起来。

　　他走到一间略微狭小的休息室里，只是朝着里面打着扑克的人堆喊了声，“昊子，你去前台看着。

　　“我眯会。”

　　少年说完就自顾自在一张椅子上靠了下去。

　　“得嘞，这就来。”

　　听到这话，人堆里随即走出一个寸头的男孩应了声，他叼着烟依依不舍的放下手里的扑克后，就转头走出了休息室。

　　.......

　　姜洱小心翼翼推开玻璃门之后，先是小心翼翼的探了半个脑袋进去瞧了瞧。

　　扑鼻而来的浓重烟味和劣质香水味让她不禁有点退却，但一想到不问清楚今晚可能得露宿街头，就还是憋着一口气走了进去。

　　她试探的喊了一句，“你好？”

　　前台的寸头少年听到声音抬头看过来，当看到是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女孩时，先是愣了愣，然后迟疑的上下打量了会，最后才开口：“你好？有什么事吗？”

　　池昊看了看四周贴着的露骨海报，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看着娇气白净的女孩，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站错地方了。

　　看着她不像本地人的模样，再加上这确实不是什么好地儿，池昊还是好心提醒了句，“你走错了吧？”

　　姜洱闻言只是轻轻摇头，她看着前台的池昊轻轻问：“我只是来问个路，问完我就走了。”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池昊思索了会，“你没看到门上贴的那张告示吗？”

　　话外之意很明显。

　　但姜洱撕都撕了，现在也不好回头了。

　　少女脸不红心不跳的说：“什么告示？我没看到。”

　　听闻，池昊皱着眉头，自我怀疑道，“难道是没粘稳....飞走了？”

　　姜洱见他没怀疑，暗暗松了口气，然后趁热打铁：“那个帅哥....我想问一下，那个奇兰路115号柯婆婆家怎么走啊？”

　　听到这话，池昊脸上有些奇怪，他再次打量着面前少女的样子。

　　看着清纯乖巧...确实像是会被人骗的样子，难不成真是延哥欠下的风流债？都要追到家里去了.....

　　想到这里，池昊轻咳了一声，试探开口：“你去115号是有什么事吗？”

　　少女点点头，认真道：“我要去那里找我婆婆。”

　　池昊：坏了，都叫上婆婆了…！

　　寸头少年想了想，还是开口：“你说柯奶奶啊，她今天不在家。”

　　“不在家吗？”姜洱有些失望。

　　池昊点点头，早上柯延确实是这么和他说的，不然按延哥那个性子，现在肯定都不在这里呆了。

　　顿了会，姜洱还是有些不死心：“那你知道柯婆婆去哪里了吗？”

　　闻言，池昊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

　　听到这个答案，姜洱低低的垂了会头，片刻后又抬起眼看了看四周的环境。

　　瞧着少女专注打量这里的模样，池昊只觉得有点好笑，他抱着胸问了句：“你还要问什么吗？不然我们要做生意了。”

　　没成想下一秒少女就从包里掏出身份证，眼神干净清亮，她啪一下就把身份证放在了前台上，然后认真道：“给我开一个房间。”

　　池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