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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烟火与伤痕
九月的渤海湾,黄昏来得格外迟缓。暮色像一块浸了油的旧绸布,沉沉地覆盖在望海县的渔市街上。“老林头烧烤”的霓虹灯牌早早亮起,在那油污的空气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
林晚坐在小马扎上,垂着眼眸穿鱿鱼串。铁签子冰凉的触感早已习惯———她从记事起便帮着姥姥姥爷穿串子。
她的手很巧,动作快得几乎成了幻影,一串串肥白的鱿鱼在她手下变得规整。只是那眼神,是疏离的,仿佛周遭食客的喧哗、油脂在铁板上的滋滋作响,都与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左边第三桌的胖子,脖根儿都红透了,竟又加了三次辣。明早起来,不知要如何龇牙咧嘴呢。)她在心里默想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投石入井,微澜过后便恢复了无痕迹。
“晚晚,穿完这些就进屋看书去!这油烟呛人,别熏坏了脑子。”姥姥的声音带着海风般的粗粝,搅散了她的思绪。老人家一边利落地翻动着烤架上的鱿鱼、鸡翅、肉串,一边拿眼梢觑她,那目光里满是关切。
“知道啦,姥姥。”她抬起头,声音是恰到好处的乖巧,脸上甚至还挤出一个浅淡的笑。
姥爷不大说话,沉默得像块礁石。他拿起刚烤好的、最肥硕的一串鱿鱼,撒上重重的孜然和辣椒面,递到林晚面前。那鱿鱼被烤得微微卷边,焦黄诱人,散发着浓烈的香气。就在她伸手去接时,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一段小臂。一道寸许长的、泛白的浅疤,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条沉睡的幼蚕,静静地伏在那里。
她接过鱿鱼,却没有立刻吃。只是习惯性地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
“姥爷,今天的鱿鱼,是北边海域上来的吧?”她轻声说,那声音几乎要融进晚风里,“腥气重了些,肉质也偏硬。”
姥爷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黯淡下去,只含糊地“唔”了一声。这孩子生了一副狗鼻子,对食物的敏锐异乎寻常。这本事在烧烤摊上不算坏事,可在别处,却未必是福分。
林晚一面嚼着鱿鱼,一面望着夜景(今晚的晚霞真不错),她心里想着.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烟气缭绕的街对面。两个拉扯的人影,像皮影戏般,突兀地撞进她的视野。是她那个糟糕的父亲,还有那个叫王艳的迪厅女人,是她父亲的现任老婆.王艳穿着紧绷的裙子,色彩艳俗得像过了期的糖果,尖利的声音穿透嘈杂隐隐传来:
“钱呢!龙哥那边今晚必须见到钱!你想害死我们吗?”
父亲背对着这边,看不清表情,只见他烦躁地一把推开女人,动作粗暴。随即,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卷东西,塞进女人手里。那是钞票,林晚认得那颜色和形状。
(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烂人,真扫兴,正赏美景呢.)
心里冷冷地划过一句,脸上却什么也没露出来。她收回目光,低头,小口咬下那块略显粗韧的鱿鱼肉。浓郁的酱料味道在舌尖炸开,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那丝铁锈般的腥气。
收摊回到家里,已是夜深。所谓的家,不过是临街旧楼里一间拥挤的小屋,却总被母亲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带着点不合时宜的雅致。墙壁上挂着廉价的风景画,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
母亲还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书桌前,就着一盏昏暗的台灯,批改学生的乐谱——她是中学的一位音乐老师,收入不多,生活甚是节省,尤其是林晚父亲被那搔首弄姿的迪厅女人勾走后.
灯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柔和,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眼下的乌青在苍白皮肤上格外显眼。听见林晚进来,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回来了?锅里还热着粥。”
晚饭是简单的清粥小菜。母女二人对坐着,默默地吃。屋子里很静,只听得见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海浪声。母亲沉默着,将炒鸡蛋里仅有的几片肉,全都夹到了林晚的碗里。那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仿佛已经重复了千百遍。
林晚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片,鼻子微微发酸,赶忙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