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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又怎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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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坞之所以叫做桑坞,就是因为姓桑的人都在这里住。
在赶集的时候,冲人堆里喊一句“桑娘子”,十个里头有八个会回头。这位小郎君可能是不怎么了解桑坞本地的风土人情,是以会问出这么一句废话来。
桑姨性子急,当即凑上前问道:“是桑结吗?”
那小童长得斯文,胆子也小,被问急了一时也答不上来,只是一味道:“我们家郎君姓陈,要嫁桑娘子的……”再追问要嫁的是不是桑结,又说不上来了。
桑结皱着眉头,也询问道:“你家郎君姓陈,名什么?”小童也被这场面搅得有些慌了,闻言眼睛一瞪:“我们家郎君的名讳怎么好说给你听?”
他说不清楚,桑结也不敢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将人迎进门去。三两句话的功夫,后头送嫁的队伍一长串堵在那,已经有些等不及了,纷纷喧嚷起来。
就在这时候,从队伍末尾匆匆跑过来一个人影,身上是暗红的绸衫,腰间吊着一把折扇,正是陈春来。
他跑过来,和桑结之间隔着前头一排吹唢呐笙箫的乐师,还有一排捧着瓜果供奉的红衣小郎君。
桑坞的小道本来就窄,这些人挤挤挨挨勉强站着,陈春来不好硬挤过去,只好高声嚷道:“桑娘子,出什么事啦?为何不让迎亲队伍进门啊。”
就这一句话,桑结这边登时明了。
桑姨当即笑意盈盈的拉着那小郎君走进桑家大门,一旁的郦娘子忙着从随身的挂篮里头掏出桑结早就备好的喜糖包分发出去,停滞了半晌的送亲队伍重又活动起来。
前头的乐队和礼童分列在桑结家院子两侧,扎着红绸花的箱笼行李流水似的涌进桑家院子。
桑结原本备好的空房有些不够用,只好临时又开了一间没打扫过的空房间。好在桑家现住的是祖宅,院子还算大,总算是都摆下了。
坐在庭院里吃席的桑坞人也都惊呆了。本来以为桑结就是随便娶了个外地的小郎君冲喜,谁曾想看这架势,竟是个有家底的。一时纷纷打听起这新郎的来历。
新郎来历没来及问清,新的问题又亟待解决。
原来,桑结没想到送亲队伍会这样庞大,原本只备了一桌的宴席有些不够了。
好在今天参席的人平日都和桑结是相熟互助的邻里,见状纷纷帮忙。很快腾出一张新桌子,几个年轻的郎君帮着去炒出一桌新席面,总算将来人都招待好了。
等这边兵荒马乱的安顿好一大堆箱子和人,那顶八抬大轿终于晃晃悠悠的进了门。桑结捏着一把汗,看着轿顶好险没擦蹭到门头。
花轿一进门,礼乐也停了。在座的人一时都屏息凝神看着那顶轿子,这样的阵仗,娈童开道礼乐伴奏的,桑结这穷姑娘究竟娶了个什么样的天仙回来?
陈春来乐呵呵的将桑结带到轿子前,躬身道:“姑娘,请新郎下轿吧。”
桑结依言打开轿门。
轿子里的空间出乎意料的小。桑结刚打开门就直直对上陈端那双眼,一时感到冒犯,差点退出去。
她好容易忍住逃跑的冲动,左右看一眼,觉得比起花轿而言,这更像是个藏宝窟,或是某个无比虔诚的信徒供奉的佛龛。
明明是下午正炎热的时候,桑结却感到扑面而来一阵凉意。
车里堆满了四角坠着墨绿宝石的红绡,光透过红绡照进来,照的满地红艳。
遍地都是杏黄的碧绿的绯红的锦缎软枕,桑结将眼神转回来看,其上坐着此间主人:
一身层叠宣软的红锦,满身琳琅。一双描画过的眼睛比这些珍宝还要夺目,镶在冰冷艳丽的那张素面上,直勾勾的看着桑结。
像个艳鬼。
桑结不合时宜的想。
在她打量陈端的时候,陈端也在冷眼品评着她。
这个姑娘本就生得好,虽然生在乡间,脸型五官却十足的凌厉精致,不像农女,更似游侠。
虽然人憨了些,举止胆怯了些,却也不失清纯可爱。这也是历经半年相亲,陈端为何最终闪婚嫁给她的主要原因。
今日的她倒是比上回见的时候打扮的更华丽了些,堪堪可与他相配。就是那边边角角还是经不住细看,鬓边簪的那是什么花,底下零散垂着一波儿琉璃珠子——真是土死了。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桑结有些慌乱地转头躲避,欲盖弥彰的东瞅西瞅。
那一波儿琉璃珠子随着她动作发出一阵细响,那朵土了吧唧的花刚好半掩着她雪白的脖颈和侧脸,依稀能看见鸦羽一样扑闪的睫尖。
陈端陡然感到一阵不自在,喉头动了动。眼睛却还是一错不错盯着她。废话,这是他的妻主,有什么看不得的。
可最终他还是别别扭扭的移开了眼睛。一边将手递过去,一边心里暗骂,一个女孩儿长那么勾人做什么,把他的风头都要比下去了。
临了下轿,还是忍不住再看一眼。这一眼就又拔不回来了,不知道这女子接他之前在干什么,唇角的妆都花了。
桑结正牵着他要往外走,身后的人忽然就将她往后一拉。桑结一时不察,跌进他怀里。
这轿子太逼仄,陈端一起身就带的空气里满是他身上的香粉气味。桑结本就觉得尴尬,眼下遇上这样的乌龙,不管谁是谁非的,赶忙对着人家就说“对不住”。一边挣扎着要站起身。
偏偏这轿子做得跟个金玉窝似的,脚底下软的像棉花,一会儿踩着人家的红锦衣,一会儿踩着那金丝的软垫,就是没踩着过地。
桑结自觉像个登徒子似的赖在人家身上起不来,真想两眼一闭就这么晕过去得了。
在她狼狈不堪的时候,猛的有只手搭在她腰间,将她扶住了。桑结红着脸抬头,正是窘迫的时候,却对上陈端凉凉的眼神。
他像是根本不介意她的唐突,反倒很仔细的看着她的脸。
眼神搜寻了一圈之后,定在她的唇角。紧接着他抿住自己的小指,在唇脂最浓郁的那一块轻蹭了蹭,然后涂在桑结唇角上。
桑结终于回过神,扭头想反抗,腰间的手却颇为强硬的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桑结脸红了,桑结呆滞了,桑结屈服了。
外头的宾客眼睁睁看着新娘接轿,结果脚一滑直接摔进了轿子里。
众人正茫然之际,却见两人又好端端出来了,新郎拿折扇遮着脸,看不清神色,新娘双目游离,很像是终于娶到夫君,高兴傻了。
两人在院内拜过堂,要送入洞房的时候,那新郎刚走两步又将新娘拉住,附耳对她说了两句话。
接着众人就看见新娘蹲下身,将新郎背了起来,一路送进了新房。
“这怕是个厉害男的。”席上众人磕着瓜子议论纷纷。
因着对新郎不熟悉,席上众人没有跟着进新房。桑结一个人气喘吁吁的将陈端送进屋,刚直起腰便对上陈端不善的眼神。
“你喘什么?我很重吗?”
桑结莫名对他有点发怵。她对着陈端侵略性极强的眼神,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才摇了摇头。
陈端看着桑结强行忍着呼吸,憋的小脸通红也不敢反驳自己的模样,一时心中悸动。
好容易忍住捏她脸颊肉的冲动,他冷着脸为难道:“你不是种田为生吗?几十公斤的粮食背得动,我就背不动了?”
桑结一边眼神往外瞥,一边敷衍道:“我好久不种田了……你不重,真的不重的。”
陈端知道她往外看是为什么。虽然是新婚妻夫,可外头有宾客,到底还是要避嫌,两人独处的时间不能太久了。
人还是心思细腻的,挺会为他着想。
陈端嘴角又是一勾:“你去吧。”
桑结像是就等这一句,转身就走。陈端看着又不愿意了,抓住她的袖子,看着人踉跄一下差点又摔进他怀里,才附在她耳边满意道:“早点回来。”
桑结一点眼神都不敢瞥到他,匆匆点头。陈端见她应了,这才轻笑一声放了人。
桑结忙揉着耳朵往外走,一边想他真是娇气,嫌庭院地上有酒水残羹,怕脏了他的袍角,非要人背才肯过去。
她怎么好意思麻烦那些红衣小童,看着还没他个高。只好硬着头皮自己背,偏偏他还不领情。
这男的和相亲的时候那温柔模样,一点儿也对不上了。
完全就是个公老虎。
显然,村里人也是这么觉得的。
桑结对着众人可怜又惋惜的目光,知道她们这是当自己是入赘的了。实际上谁敢信呢,她不光没入赘,娶得新夫连陪嫁也是没有的。
一想到满屋子的箱笼没有她的份儿,却占了她的地。桑结感到一阵悲哀。
与此同时,内心深处还饱含着对新夫的唾弃。
明明有钱却不出陪嫁!其不要脸程度举世无双!早知如此,这门亲她是怎么都不会应下的!
尽管十分不情愿,桑结还是记得让桑甜她夫郎送点吃喝给陈端。
至于他“早点回去”的嘱托?
哼,若不是酒水太贵,桑结没舍得买。今日她恨不得装醉挂在桑甜身上,跟着桑甜回去睡一晚得了!
乡邻淳朴,纷纷恭喜桑结找了个如意郎君,从此终身有靠(桑结听着感觉怪怪的)。
随后更是怕打扰新婚妻夫的新婚时光,新月刚挂上天角的时候便纷纷提出告辞。
桑结想留人却没留住。想拉着桑甜说话,却见她忙碌一天,早就靠在自家夫婿肩头睡着了。桑结心里愧疚,赶忙拿出一件披风,让桑甜夫郎将人裹着抱回去。
宾客都散了,天色渐渐黑下来。桑结一个人在院子里徘徊,看看还有什么活没干。
可惜的是桑姨她们很体贴,早就趁人多的时候招呼大家一块帮她收拾了。就连为摆婚宴借的碗盘杯碟,都早被她们顺路带回去还掉了。
桑结又喂了趟鸡,看了眼痴呆的奶奶和病重的母亲。桑结的奶奶还是平常那样,总是笑眯眯的,说什么都应好,多聊两句却能感觉到她在发呆。
桑结的娘倒是因为今天的喜事儿精神了些,看见桑结,连声夸她婚事办的体面,以后两人一定能过得和和美美。随后便催她快回新房陪她的新夫婿。
弟弟妹妹今晚被郦娘子带回去了,桑结可惜的看一眼弟妹的卧房。终于磨磨蹭蹭的往新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