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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澧水 “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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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笔下的我……比当时的我,要好得多。”
静静听完她的手稿好,江蓉从她膝上起身,他面对着她,目光认真,“那个晚上……好像确实不用那么冷。”
他垂眸笑了一下,语气变得温柔:“当时的我,心里那块地还荒着,接不住你当时想给我的东西……”
“但现在,已经不会了。”
地上的几片落叶一瘸一拐地跟风跑远。
“……其实,那天晚上我知道你做噩梦了,你醒了过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背对着我很快躺下,我醒了,但是没有动。”
岳疏秋沉默了会还是说着,拿着旁边堆起的一块石头将稿子压好,免得被风卷跑。
“我当时……心里很难过,我觉得,这不该是我们‘家’的样子,家应该是两个人……”
“不过,我们已经走到现在了,虽然说话本里的开头是假的,但至少结局是真的。”
她刚说完,看着江蓉垂眸指尖慢慢蜷缩起来,她笑了笑,没等他说话,拉着他坐一起。
呼——
风还在轻轻地吹,天上的月亮亘古不变地高悬,最亮的那颗也不知是不是尤溯星。
“我们连一个沉默的夜晚都忘不掉,像不像月光照在那水潭里,一触即碎,却能听见、看见、感觉到。”
岳疏秋深吸着后院草木的气息,撑着身体抬头望向遥远的月亮。
月亮的另一边,会不会有另一个四方县呢……
……
“所以……你的那本想好叫什么名字了吗?我们成亲前的故事。”
“我们的秘密小屋都已经完工了。”
岳疏秋想起前些天的事,歪头看向正望着月亮的江蓉。
“……《旧月》,故事里的我们还没有走到现在,所以是旧,但以前的夜里,月光也像现在一样平等地照在了很多人身上。”
江蓉转头朝她笑了笑,拢了拢她的毯子。
“月有盈有亏,周而复始,如果没有过去,也不会有现在,所以是月。”
“听着像是从新月走到满月,那我们成亲后的话本就叫《夜潮》了。”
岳疏秋比划了下天上的月亮,打了个哈欠靠在他的肩上。
“既承接月亮的光辉,又迎来白日的喧嚣,涨落自有进退……有的时候,感情也像是里面的小船。”
“不过……我打算再写一篇童谣当船——”
江蓉突然抱着她,打断了她的话。
“好,那我们一起写。”
他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轻快地看向天井的腊梅树那。
“至于童谣的调子……我记得我们在茶楼见面时,那些孩子唱的那段就很好。”
“唱的那段?”
“咚咚咚,钟声响……”
……
“咚咚咚,钟声响,雪花落在额头上——”
孩童的嬉闹声在大东街上东转西转的。
背着东西的大人抓着猴似的小孩,身边路过的一玩具摊商笑着俯身摇了摇手里头的小鼓。
“月牙月牙快爬树梢,照得腊梅香又香。”
奉貔八年,闰八月廿六,岁在壬申
宜成亲订盟会亲友,忌架马开光上梁
是日申时
桂花清甜的蜜意弥漫在整个四方县,阳光斜照在茶楼门口的青石板上,年关和秋节刚过,零星的铺子还紧闭着门。
……
嘎嘎——
离明衡居不远的地方,一只落单的乌鸦在房檐上跳了几下。
一个穿着天缥色棉麻交领襕衫的男子紧抿着唇,急色匆匆地从下面和它萍水相逢。
嘎——
他的指尖攥着退红色的袖口,皱眉瞥了一眼房顶扑腾着的乌鸦。
“这位小哥请留步。”
……
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侧方传来,江墨淮肩脖绷紧,将踏出去的脚步一顿,稳稳停住,转身迎上那人的视线。
那人看着像比自己小了几岁,穿着朱砂红交领长衫,外罩了件半旧的靛蓝色外袍,腰带半系,挂了个编织锦囊,他头发用一根发绳松松拢着,额前还散落了几撮碎发。
……内藏锦绣外示风尘,看来是从哪个高门大院溜出来另立山头的妙人。
他目光扫过那人只有块旧布的摊子,摊子上摆着几个不起眼的卜具,摊子前后也没有任何的招牌。
那人就半靠在墙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看你步履匆匆眉间又像是凝了段家务事,可是在去往‘茶’字的路上?”
……
眉眼不见郁结之色,比起大奸大恶之徒,倒像是大彻大悟之人。
“阁下好眼力。”江墨淮些许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却不知,这家务事的解法,应是在院内,还是在院外?”
“院内是既定的棋局,落子便无悔;院外是天地旷野,自有星辰指路。”
那人收了笑,迎着江墨淮的目光。
“棋局或是旷野,阁下心里称一称便知,何须问我?”
……好大的口气,将我比作棋子。
江墨淮下意识瞥了眼不远处被风鼓动的‘茶’字幌子。
如此轻飘飘让人抛却家族前路……
“好譬喻。”
江墨淮轻笑声,报那人以同样的笑容,微微眯了下眼睛。
“那依阁下的高见,在此地布局引人走向未知的你,又算是棋手,还是愚人呢?”
那人神情凝滞了一瞬,脸上扯出一丝苦笑,他自嘲般笑了下,随后又倚回了墙头。
“呵……好问题,也是,我自个还没走出那盘棋,哪有资格为别人指路。”
他弹了弹自己半旧的外衫,瞄了眼茶楼的方向,闭上眼睛,不再看江墨淮。
“茶快凉了,阁下请自便吧,今日就当我……多话了。”
……
没走出那盘棋?
江墨淮脚步未停,望着眼前越发近的茶字,回头瞟了眼还在原地眼闭目养神的那人。
莫非……他那般姿态,并非超然,而是同病相怜?
他既然知道我要去的地方……
荒谬!我竟然被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的话扰的心神不宁的,他的路和我又有什么干系。
江墨淮紧闭了眼,和路边停留在各个摊子前的人一次次擦肩而过。
……
“哎,别提了,就前几日那山头的庙会,把我半辈子的心血都搭进去了!如今想想,心口都还疼。”
“你至少还去玩了几把,我那北边的货款这都多久了,一拖再拖!派去催账的人,连个消息都没有!”
“罢了罢了,两位至少还能坐在这喝茶,我上个月……”
跨进了木门,他便听见几个围在一起的商人的只言片语。
嗒,嗒!
江墨淮皱眉刚打算直接往里头走,目光顺着声音扫过茶楼柜台水牌后埋头算账的人时,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周边的声音仿佛都褪去了些,秋日的阳光半洒在柜台前,那人挽着发髻,穿着葱根绿圆领衫,她发丝有几缕已经有些垂落,抿着唇看着账本,时不时拨着算珠,退红旋裙上绣着茶芽的纹样。
这人……
……!
是她……!
三年前的年关,他刚离开悬芜庙时,听闻山下的解圆堂能替人解惑,他孤身一人一路问着来到了霜降门,却不想临着人家关门,在霜降门的门口,她也是这么看着手上抱着的一沓书。
……
江墨淮停下脚步,不自觉向她那看去,他的目光一寸寸地落在了她身上,又快速地扫过案上摆放整齐的茶具和她手下的账本。
嗒……!
……
秋季这笔,本金七两,夏息七厘……秋息四厘……
岳挽澄颦眉心里默念着,目光在账本上停留片刻,指尖飞快地拨算珠。
嗒!
连本带利要将近九两银子……
她指尖停下来,指腹摩挲着算珠,轻轻点了点。
眼下账上的活钱凑上,也够这笔数了,添置新茶具的计划又得往后延了……
咬咬牙撑过今年冬天,等明天开春……
“客官里面请,雅间的贵客等您多时了。”
堂倌的声音惊动了柜台后的人。
岳挽澄下意识抬头看向门口,直直和江墨淮的目光相撞。
……
他的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僵硬地站在那里,手骤然揪上衣袖,就这样和她回望着。
他隔绝了茶楼门口不少余晖,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踏进来,可她越过他的眼睛后,看到的却是另一个熟悉的她。
夕阳西下,连片的阳光黏在他天缥色的衣上,光模糊了他脸的轮廓,他眉舒展微垂,颈后几缕芙蓉卷边似的发丝还在轻飘,在光下泛着琥珀般的温润。
……
他怎么能长成这个样子?
岳挽澄拨着算盘的指尖无意识捏紧了下,另一只手下的毛笔一顿,在账本上划开一小道墨痕。
‘疏秋,看人要记得三点,要避开那种脑子一团浆糊的;躲开那种身上扛着座山的;还要警惕那种脚底像踩着个风的。’
‘第一种人遇事说不清、道理讲不明白,只会怨天尤人的,趁早远离;第二种看着像是有担当,但若他自己都活得喘不过气,哪还有力气顾得上你……’
麻烦……
想起有次在人来人往的街上自家爹的随意闲聊,她几乎不可见的颦眉,垂眸绷紧了些,将算盘不动声色地往自己这挪了一寸。
看起来就不像省油的灯。
她再次抬眸看向他时,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略微点头。
……
她在防备我……?
瞧见她手上的小动作,江墨淮本来将要扭开低下的头一滞,又看了眼柜台。
是我哪里……没有做对让她觉得不适了吗?
他颦眉,眼神瞥向侧方,指尖无意识蜷缩起抵着指腹。
他抬头晃过大堂喝茶的客人,目光回到岳挽澄身后摆着各种东西的格柜上。
在捕捉到她的笑后,江墨淮眉头悄然舒展,唇边轻扬着向她颔了颔首。
……
这人怎么回事?正常客人不是要么去雅间要么问话吗?
他这眼神乱飘的,是找不到路,还是……?
岳挽澄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顺着他的视线余光看了眼格柜。
……看得人心里发毛,我背后还是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她回头打量着就这么站在门口的人,又从他上的天缥色罗衫看到下的檀色牛皮履,衣衫下摆上隐约织着银灰云纹。
呼——
秋风扫过他衣摆的一角,被风吹进来的落叶路过柜台,翻着跟斗地冲进了后院天井。
天井里唯一的腊梅上,几个枝条慢慢冒出了淡黄的小骨朵。
远方传来了山野和潮湿的气息,一年的雨季又将到来。
夜潮.腊梅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