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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夏日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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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伏的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修车铺的铁皮屋顶被烤得发烫,蝉鸣从老槐树的枝叶间钻进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江熠趴在旧木桌上打盹,草帽扣在脸上,露出的胳膊上还沾着点机油,像幅被遗忘的旧画。
“啪嗒”一声,颗橘子糖落在桌上。江熠掀了掀草帽,看见林溪蹲在桌前,手里拿着本翻旧的机械手册,指尖沾着蓝黑墨水——是刚才给儿子回信时不小心蹭到的。
“醒了?”林溪把糖往他面前推了推,“刚赵磊打电话来,说他那辆老自行车又掉链了,让你去看看。”
江熠把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漫开时,慢悠悠地坐起来:“让他自己来,正好试试咱们新换的修车架。”他指了指墙角那副亮闪闪的铁架,是上周跟林溪一起焊的,焊点虽然不算精致,却比当年修车铺的旧木头架子稳当多了。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赵磊的大嗓门:“说曹操曹操到!老江你可别想偷懒,当年你把我自行车胎补得跟补丁摞补丁似的,今天必须给我好好修修!”
他推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单车进来,车筐里还放着个西瓜,绿皮上带着层白霜。“刚从地里摘的,冰镇过,等会儿切开解解暑。”
江熠挽起袖子去搬修车架,林溪则拿了把水果刀在井边洗西瓜。井水浸过的瓜皮凉丝丝的,他刚把刀架在瓜上,就听见江熠“哎哟”一声——原来是蹲下去捡扳手时,后腰闪了下。
“让你别逞能。”林溪放下刀走过去,伸手帮他揉腰,指尖按在熟悉的穴位上——这手艺还是当年林爸爸教的,说“修车的人最费腰”。江熠疼得龇牙咧嘴,却不忘贫嘴:“还不是为了给你展示我的新工具,让你知道你家老头子手艺没退步。”
赵磊在一旁笑得直拍大腿:“当年你俩在这儿修单车,老林总说你‘毛手毛脚’,现在倒好,成了‘老胳膊老腿’。”
说笑间,林溪已经把西瓜切好,红瓤黑籽,甜水顺着案板往下淌。江熠啃着西瓜,看林溪蹲在修车架旁帮赵磊调刹车,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落在他背上,白发在光里泛着银辉,像落了层碎星。
忽然想起高二那个暑假,也是这样的午后。林溪蹲在地上帮他修掉了链的单车,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他递过去一瓶冰镇汽水,林溪仰头喝时,喉结滚动的弧度在阳光下看得格外清晰,像幅被定格的画。
“发什么呆?”林溪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手里还举着块西瓜,“再不吃就被赵磊抢光了。”
江熠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甜汁溅在鼻尖上。赵磊已经骑着修好的单车准备走,车铃叮当作响,像在唱首老调子。“下周带孙子来!”他在门口喊,“让他跟你们学学怎么修车,别整天抱着手机!”
“来的时候带两串葡萄!”江熠回喊,看着赵磊的车影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这场景跟几十年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当年他们骑的是二八杠单车,如今换成了电动三轮车;当年车筐里装的是课本和橘子糖,如今装的是西瓜和孙子的玩具。
林溪正坐在门槛上擦扳手,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跟江熠的影子叠在一起。江熠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颗橘子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尝尝,跟当年一个味。”
林溪张口接住,甜味漫开来时,目光落在墙上的日历上。七月十六,旁边被江熠用红笔圈了个圈——是他们第一次在修车铺过夜的日子,那年暴雨冲垮了回家的路,两人挤在铺着旧棉絮的木板上,听了一夜的雨打铁皮声。
“晚上在这儿歇着吧?”江熠忽然说,“铺子里的旧竹床还在,铺床凉席,能看星星。”
林溪点头,指尖在江熠手背上轻轻划了下,像在写那个刻在彼此戒指内侧的字。蝉鸣还在继续,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卖冰棍的吆喝声隐约传来,像根线,一头牵着遥远的过去,一头系着眼前的此刻。
夕阳西沉时,江熠在竹床上铺了凉席,林溪则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旁边,手里摇着把旧蒲扇——扇面上画着朵向日葵,是当年江熠用马克笔涂的,颜色早已淡了,却依旧能看出圆圆的花盘。
西瓜皮被江熠埋在了修车铺后墙根,说明年说不定能长出棵西瓜苗。林溪笑着说“异想天开”,却还是蹲下去帮他把土拍实,指尖碰到他手背的老茧,粗糙却温暖,像这几十年的日子,磨出了痕迹,却也酿出了滋味。
天黑透时,星星慢慢亮起来。江熠躺在竹床上,林溪坐在旁边给他扇风,蒲扇摇出的风带着点槐花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近处只有蝉鸣和彼此的呼吸声,像首温柔的催眠曲。
“你看那颗星,”江熠指着天边最亮的那颗,“像不像你当年画在我手背上的太阳?”
林溪抬头,星光落在他眼里,像落了把碎钻。“像。”他轻声说,“一直都像。”
蒲扇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像片缓缓摇动的叶子。江熠伸出手,握住林溪搭在床沿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比当年那瓶冰镇汽水更让人安心。
原来有些地方,有些时光,是永远不会老的。就像这修车铺的夏日午后,像那颗永远带着甜味的橘子糖,像两个老人交握的手,在岁月里,温温吞吞,却也扎扎实实,把“日子”过成了“念想”,把“瞬间”过成了“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