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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论政滋兰馆 论政滋兰馆 ...
宋筠从紫宸殿出来,本该回永兴坊的新宅歇息,可他站在宫门口,望着朱墙发了会儿呆,脚下不自觉地拐了个弯。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站在了一座崭新的衙署门前。
大门朝南,朱漆锃亮,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滋兰馆。三个字笔力遒劲,筋骨分明,正是御笔亲题。
宋筠在门前驻足,仰头看了片刻,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几个月前,这还只是崔元修案头上的一份奏议;如今,它已是一座实实在在的衙署,即将承载起无数读书人的命运。
他正犹豫着是否要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宋状元?”
宋筠回头,只见吕瑛才从滋兰馆前的畹芬门走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看见他颇为惊讶,但随即转为欣喜。
“还真是你!我方才听人说你被陛下召见,估摸着这会儿该回府歇息了,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见过吕馆主。”宋筠拱手一礼,“我也是临时起意,想着滋兰馆开馆至今我还未曾来过,便顺道来看看。不想恰逢其会,倒像是专程来叨扰的。”
吕瑛才哈哈大笑,快步踏过履芳石,自然而然地引着宋筠往里走:“说什么叨扰!今日一早我便打算让人去请你来馆中议事,结果派去的人回来说你被陛下召进宫了,我便只好作罢,没想到你自己倒送上门来了!走走走,先进去说话。”
宋筠跟着他跨过门槛,迎面是一座宽阔的庭院,青砖墁地,两侧种着几株新移的槐树。正北是一座五开间的大堂,门窗敞亮。
“滋兰馆刚立,百废待兴,千头万绪。我这个馆主当得是焦头烂额,崔相日理万机,好些事我也不好总拿去烦他。幸而有你们几位直学士和编修相助,才把这乱麻似的事务理清了些。”吕瑛才边走边说,颇有几分自嘲。
宋筠忙道:“吕馆主言重了,筠初来乍到,许多规矩还不懂,往后还需馆主多多提点。”
“欸,叫什么馆主,叫伯珩就好。”吕瑛才抬手制止他,笑眼弯弯,“算起来,你我乃是同年生人,何必如此见外。”
宋筠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既如此,伯珩兄也别叫我宋状元了,唤我竹斋便是。”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顿时松快了许多。
说话间,二人已走进了大堂。堂内陈设简洁,正中是一张长案,两侧摆着几把椅子。一个身影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郑希声。
他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色的袍子,依旧是那副散漫姿态,见宋筠进来,也不起身,只扬了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哟,状元郎来了。”
宋筠失笑:“隐言兄来得倒早。”
郑希声将书卷往案上一搁:“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提前来适应适应滋兰馆的环境。往后少不得要在这儿泡着,先认认门。”
吕瑛才在一旁笑道:“方才崔相有请,我便去了那政事堂一趟,让隐言兄久等了。”
三人各自落座,有书吏端上茶来。吕瑛才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左右看了看宋筠和郑希声,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说起来,今日倒是个好日子。滋兰馆初立,第一批直馆、编修的人选刚刚定下,你们二位便都到了。再加上顾正纬,这一科的翘楚差不多都在咱们滋兰馆了。我正想着,这‘详订经义局’的设立也该提上日程了。”
宋筠端着茶盏,正要说话,郑希声却忽然开了口:
“说到顾正纬,我听说今日陛下不光召见了宋竹斋,也召见了顾正纬。据说那位进宫的时候,还带了个布袋。”
宋筠和吕瑛才都是一愣,齐齐看向他。
“布袋?装的什么?”吕瑛才皱眉。
“我猜是麦种。”
“麦种?”宋筠和吕瑛才异口同声。
郑希声放下茶盏,看了两人一眼:“你们别这么看着我,我可不是信口开河,这都是我去他府上拜访时亲眼看到的。”
他耸了耸肩,继续说:“这人真是个痴儿,我登门拜访,他府上下人说主人在后院,我便寻了过去。好家伙,他整日钻进他那块地里不出来,我去的时候,他脚上还穿着一双草鞋,沾满了泥,蹲在地垄上,手里捧着几株麦穗翻来覆去地看,跟看宝贝似的。”
宋筠听得有趣,问道:“他……在研究麦种?”
“可不是嘛。”郑希声嗤笑一声,“他说他培育了一种新麦种,比普通麦种能多产近一倍。我当他吹牛,他便拉着我去看他那块试验田。嘿,你还别说,那麦穗确实比旁的饱满得多,颗粒也大。”
吕瑛才神色认真起来:“多产近一倍?这可是大事。民以食为天,农事确实是重中之重。若真有这种麦种,公私仓廪比之当下不知要丰实多少。纵遇饥馑,也断然不会逼得百姓去卖儿卖女。”
郑希声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慢悠悠地说:“是啊,这不比什么详订经义重要得多?”
这话一出,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吕瑛才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打了个哈哈:“隐言说的是,农事乃立国之本,自然是重要的。不过经义也不能偏废嘛,前有科举改制,这详订经义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他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干瘦的中年官员走了进来,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颌下三绺长髯修剪得宜。
“馆主。”他向吕瑛才拱了拱手,目光扫过宋筠和郑希声,微微一顿。
吕瑛才起身招呼:“姚检详来了,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兰台检详姚颀,馆中日常事务多由他打理。”
他又转向姚颀:“这两位你应当都认得,新科状元宋筠宋竹斋,探花郑希声郑隐言,都是咱们滋兰馆新授的直馆。”
姚颀拱手见礼:“久仰二位大名。”
宋筠和郑希声也起身回礼,随后落座。姚颀却站在原地,面上露出迟疑之色,欲言又止地看了吕瑛才一眼。
吕瑛才察觉了他的异样:“姚检详有话但讲无妨,在座的都不是外人。”
姚颀这才开口,声音压低了些:“馆主,外头来了一位客人,说是要拜访您。”
“何人?”
“崔元玮。”
这两个字一出口,屋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吕瑛才眉头一蹙:“崔元玮?他怎么来了长安?”
宋筠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崔元玮?他不在相府好好呆着,跑来滋兰馆做什么?还点名道姓要拜访吕瑛才,他到底是何居心?蟾郎知道么……
他垂下眼帘,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
姚颀摇了摇头:“属下不知,他只说有要事与馆主相商,并未透露详情。”
吕瑛才沉吟片刻,转头看向宋筠和郑希声,面露歉意:“二位,实在抱歉,有客来访,今日怕是……”
宋筠顺势起身,拱手道:“伯珩兄不必客气,既然有贵客来访,我们便先行告辞了,改日再来共议大事。”
郑希声也跟着站了起来,拍了拍袍子:“正好我也该走了,馆里的茶不错,下回再来喝。”
吕瑛才苦笑:“二位慢走,改日我做东,好好招待你们。”
他转头对姚颀道:“先将崔二爷请到会客厅稍候,我送送他们就来。”姚颀领命而去。
吕瑛才亲自将宋筠和郑希声送出滋兰馆大门,在阶前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这才转身回去。
宋筠走下台阶,沿着来路往回走。郑希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宋竹斋。”
身后传来郑希声的声音,宋筠停下脚步,回过头。
郑希声赶上几步,与他并肩而行,目光望着前方的街巷:“这几日你可想过,这新授的直滋兰馆,到底是什么意思?”
宋筠一愣:“此言何意?”
“就是说,几日过去了,除了那一纸授衔诏令,什么都没有。”郑希声偏过头看他,“俸禄没发,职司没定,连个办公的案桌都没给我们安排。这直滋兰馆,说到底不过是个来馆中充任的空衔,总不能靠这个考课吧?”
宋筠沉吟片刻,放缓了脚步:“不妨再等等看,毕竟现在朝中为了《通衢法》正闹得不可开交,一时顾不上我们这些新人也是正常的。”
“等?我倒是不介意等,就怕有些人等不起。”郑希声拖长了声调,“你和崔相关系不一般,难道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宋筠心头猛地一跳,转过头,有些忐忑地望着郑希声。
郑希声对上他的目光,却只是摆了摆手:“别紧张,我对你们的私交不感兴趣。我只是觉得……你似乎不太喜欢那位崔二爷。”
宋筠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并非不喜。”
郑希声没有追问,只是轻笑一声,转身大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朝廷的天,要变了。”
话音未落,人已拐过街角,消失在暮色中。
宋筠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良久才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永兴坊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胸口一阵发闷,让他喘不过气来。他不得不停下来,扶着路边一棵槐树大口大口地喘息。
待气息稍稍平复,他抬起头打量四周,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崇仁坊的地界。再往前几步,就是相府的侧门了。
他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相府门口的守卫见到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地让开了路。宋筠跨进侧门,沿着熟悉的回廊往里走。一路上遇到的下人纷纷向他行礼,他也一一颔首回应。
他先去了流霰苑,推开门,屋内的陈设与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书案上还摊着他临走前看了一半的书,半块墨锭留在锦盒里。窗台上的青瓷瓶里插着一枝新开的海棠,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显然是有人日日更换。
他又去了侧书房,夕阳的余晖正透过窗棂洒进来,将屋内的一切镀上一层暖金色。书案上是他写了一半的策论草稿,笔墨纸砚都摆在原来的位置,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他走到书案前,缓缓坐下。
抚过光滑的桌面,触感熟悉而亲切。他胸中涌起一股暖流,提起笔,蘸饱了墨,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落笔:
凤池摇星落,宫门次第开。
天子明堂坐,呼我近前来。
问我蓝田事,为君展襟怀:
忆昔寒溪截贤处,高帝辄起点将台。
赵代燕齐囊中括,垓下空余楚歌哀。
萧相问兵方擢帅,淮阴弹剑论将才。
天子开口笑,又问高帝事。
臣言未之闻,但云契稷志。
佐君至平尧舜功,垂拱四海民自实……
写到兴起处,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墨痕。
回过头,只见崔元修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正轻轻摇着那把暖玉折扇,嘴角噙着笑意,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也不出声?”宋筠放下笔,脸上又惊又窘。
崔元修收了折扇,慢悠悠地走过来,脸上又是戏谑又是委屈:“我出声了啊,连喊了你两声‘灵筠’,你写得太投入,没听见。”
他走到书案旁,低头去看那张纸,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诗句,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写得真好。”他由衷地赞叹,“尤其是这句‘臣言未之闻,但云契稷志。佐君至平尧舜功,垂拱四海民自实’。以契、稷自比,志向不小啊。”
宋筠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要去夺那张纸:“还没写完,你别看了……”
崔元修眼疾手快,将那张纸护在身后,另一只手顺势揽住宋筠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一带:“写得好还不让人看?这是什么道理?”
宋筠被他箍在怀里,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放弃了抵抗,闷闷地说:“随手乱写的罢了,不值一提。”
“谁说这是随手乱写的了?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此为诗之道。我倒觉得,这首比你平日写的那些工整的五言七言更有味道。长短随心,气势奔涌,这才是灵筠的真性情。”崔元修低下头,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
宋筠被他这几句话说得耳根发热,偏过头去,嘟囔了一句:“油嘴滑舌。”
崔元修哈哈一笑,收紧手臂:“好了,不逗你了。今日陛下的召见,可还顺利?”
宋筠点点头,从他怀里挣出来一些,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将今日在紫宸殿上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他说到皇帝提起自己名讳的由来,崔元修笑而不语,只轻轻摇着折扇,这类宫中掌故从祐王府伴读开始就听,倒也不必过分在意。
他说到皇帝问通衢之难、首重荆襄为何,自己如何作答,崔元修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他说到皇帝问起蓝田道之事,崔元修摇扇的手微微一顿,笑容凝滞了片刻,随即又放松下来。他放下折扇,伸手握住了宋筠的手,轻轻叹息了一声:“此乃国士之语。”
宋筠说到最后,皇帝那句“若朕忘了尧舜之志,卿可替朕拾起来”,崔元修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宋筠不知他为何突然这般严肃,忐忑地望着他。
良久,崔元修开口:“看来,陛下有意让你担任台谏之职。”
宋筠一惊:“台谏?那岂不是……”
他想说,那岂不是要成为崔元修的掣肘?御史台的职责便是纠察百官,弹劾不法,历来与宰相不对付。若是他入了御史台,日后少不得要在朝堂上与崔元修唱对台戏。即便他不愿,那些言官也会逼着他表态。
崔元修却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这是好事。”
宋筠愣住了。
“御史台里尽是岑美芹的党羽,虽然武邀月是殿中侍御史,可他孤掌难鸣。”崔元修放开他的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若你能担任台谏之职,便能在御史台中钉下一颗钉子。日后新政推行若有阻力,也好有个照应。”
他转过身,看着宋筠,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惜:“只是……要苦了你了。御史台那帮人可不是好相与的,尤其是王法古,此人最是牙尖嘴利,你若入了御史台,少不得要与他多费唇舌。”
宋筠站起身来,走到崔元修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蟾郎,自从我来到长安,进了相府,我就再没想过独善其身。”
崔元修微微睁大了眼睛,怔住了。
“新政的路再难,我们一起走。”宋筠信誓旦旦道。
崔元修眸中闪烁着光点,他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宋筠的手,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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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论政滋兰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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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玻珠因为弄丢了word底稿正在悲伤痛哭,更新将于恢复底稿并调整好心态后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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