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夜雨微凉（四） 这样才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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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槽里泡了一夜的锅，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黑的地方还是黑，焦的地方也依旧顽强，海绵擦上去，连一道像样的痕迹都没能留下。
黎瑞冰盯着看了几秒。
很好。
抢救无效。
他把锅装进垃圾袋，袋口系紧，又顺手擦掉了水槽边缘溅出来的水。
昨晚买回来的新锅拆掉包装，端端正正放在灶台中央。
鸡蛋和蔬菜收进冰箱，两块鸡胸肉提前拿出来解冻，连桌边原本随手放着的四只玻璃杯都被重新摆了一遍。
黎瑞冰站在厨房里环视一圈。
安静了几秒。
任昱衡只是过来做顿饭。
又不是来检查卫生。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抹布，面不改色地把它丢回水槽。
只是事故现场需要善后。
——和任昱衡没有关系。
六点二十一分，手机响了一声。
【六点半到。】
黎瑞冰回了一个“嗯”。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不急。】
六点二十九分，门铃响了。
黎瑞冰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还真不急。
他从沙发上起身，走到玄关，却没有立刻开门。
旁边的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
黎瑞冰脚步停了停。
他抬手抓了两下头发。
抓完，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又觉得这个动作很多余。
于是面无表情地把刚才抓起来的地方重新压了回去。
门外很安静。
任昱衡也没催。
黎瑞冰又等了两秒，才伸手拉开门。
任昱衡站在外面，穿着白天在学校见过的深色外套，肩上背着那只黑色双肩包，手里还拎了个不大的纸袋。
视线碰上的时候，黎瑞冰扶着门框，第一句话就是，“迟到一分钟。”
任昱衡低头看了眼腕表。
六点三十。
“门里和门外有时差？”
“我这里算北京时间。”
“那我早到了四个小时。”
黎瑞冰：“……”
任昱衡看着他，眼底带了点很浅的笑。
刚才那点故意挑刺的气势很快收了回去，他侧过身，语气若无其事，“进来吧。”
三个字说得随意，扶着门把的手却一直没松。
任昱衡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鞋子放哪儿？”
黎瑞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玄关很干净。
——也没有多余的拖鞋。
“不用换。”
“确定？”
“地又不是我擦的。”
话说得相当自然。
任昱衡低头看了一眼几乎能反光的地面，又抬起眼落回到他脸上。
黎瑞冰与他对视两秒。
“房东比较勤快。”
“嗯。”任昱衡点了下头，很给面子地相信了。
任昱衡从他身边经过时，带进来一点外面的凉气。
玄关本来就不宽，两个人错身的一瞬，距离比平时近了些。
黎瑞冰往旁边让了半步。
门在身后合上。
“咔哒”一声。
很轻。
他却莫名回头看了一眼。
明明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黎瑞冰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是任昱衡第一次进他住的地方。
窗外天色还没完全暗，黎瑞冰买的台灯已经提前开了，暖黄色的光落在沙发和餐桌边。
任昱衡已经往里走了两步，目光自然地扫过客厅，没有四处打量，只看了看厨房的方向。
“房东收拾的？”任昱衡看着干净得过分的厨房。
黎瑞冰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黎瑞冰：“……”
任昱衡的唇角却弯了起来。
一盒黄油，一头蒜。
“就这些？”黎瑞冰问。
“还需要什么？”
“不知道。”
“那这些够了。”
回答得很有道理。
黎瑞冰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任昱衡把袖口折到小臂，伸手准备开冰箱门。
手碰到把手前，任昱衡停了一下。
“可以开吗？”
黎瑞冰微怔，“可以。”
冰箱就在厨房里，里面除了吃的也没有别的东西。任昱衡却还是等他答应，才把门拉开。
冷藏层里比前几天充实了一点。
牛奶，鸡蛋，蔬菜，两块已经解冻的鸡胸肉。
角落里还放着那颗房东留下的柠檬。
任昱衡把鸡肉拿出来，目光落到柠檬上。
“它还在？”
“暂时留任。”
“表现不错。”
“比你稳定一点儿。”
任昱衡关上冰箱门，偏头看他，“我不是已经转正了？”
“试用期。”
“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最终解释权归我。”黎瑞冰答得理直气壮。
任昱衡看了他两秒，点头，“明白。”
——也不知道明白了什么。
鸡胸肉被横着片开，很快处理成差不多的厚度。
任昱衡抽了张厨房纸，把表面的水一点点吸干，动作比平时慢，像是特意留给旁边的人看。
黎瑞冰站在旁边看。
“这一步昨天的视频没说。”
“说了。”
“放在折叠栏不算。”
“嗯。”任昱衡把用过的厨房纸丢进垃圾桶，“以后重要内容我口头通知。”
黎瑞冰听出他在取笑自己，眯了下眼睛。
下一秒，一袋洗好的蔬菜被递到他面前。
“切一下。”
黎瑞冰没有接，“不是你示范吗？”
“我在示范。”
“那为什么是我切？”
“适当参与有助于学习。”
黎瑞冰低头看了眼那袋蔬菜，又看了看刀。
过了两秒，他抬起脸，刚才那点不情愿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任老师。”
声音也跟着软下来。
刚才还微微挑着的眼尾也跟着收下来，只剩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任昱衡抬眼看他。
“我今天主要负责观察。”黎瑞冰神情认真，他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相当充分的理由，“免得影响你的教学成果。”
任昱衡看了他两秒，“可以。”
黎瑞冰眼底刚浮起一点满意。
刀柄已经递到了面前。
“边切边观察。”
黎瑞冰：“……”
那点满意没了。
黎瑞冰低头看着刀。
又抬头看他。
任昱衡很有耐心地等着。
半晌，黎瑞冰接过来。
刚才还乖得挑不出错的人，声音已经恢复正常。
“切多大？”
任昱衡像是没发现他的变脸，从袋子里拿出一块，在砧板上切给他看。
“差不多这样。”
前几块确实差不多。
切到后面，大小逐渐开始自由发展。
任昱衡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慢一点儿。”
“已经很慢了。”
“左手往里收。”
“我知道。”
“黎瑞冰。”
语气没变，称呼却变了。
黎瑞冰动作顿了一下。
任昱衡伸手点了点砧板，示意他把指尖收进指节后面。
黎瑞冰没说话，按照刚才教的姿势，把左手指尖重新收进指节后面。
任昱衡这才收回视线。
“这样？”
任昱衡看了一眼，“嗯。”
黎瑞冰重新落刀。
这次明显规矩多了。
身旁安静了一会儿。
任昱衡忽然又补了一句，“这样才乖。”
刀刃落在砧板上。
很轻的一声。
黎瑞冰停了半拍。
他偏过脸。
任昱衡已经转身去处理鸡肉了，低着头，神色自然，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对某个标准操作的正常评价。
黎瑞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
“任老师。”
“嗯？”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还装。
黎瑞冰收回视线，“没什么。”
他低头，把剩下的蔬菜拉到自己面前。
刀重新落下。
一下。
又一下。
这回每一块倒是切得规规矩矩。
任昱衡没回头。
只在黎瑞冰看不见的地方，很轻地弯了下唇角。
黄油在锅底慢慢化开，蒜香很快散出来。
鸡肉放进去时发出一阵轻响，油点溅到锅边。
整个过程平稳得近乎无聊。
黎瑞冰站在任昱衡旁边，看他把火调小，等鸡肉边缘一点点变白，才翻了个面。
袖口折得整齐，握着夹子的手也很稳。
黎瑞冰忽然觉得，他做饭的样子和在实验室里有一点像。
步骤清楚，动作利落，知道什么时候该等，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动。
只是这里不是实验室。
是他的厨房。
任昱衡站在他的灶台前，袖口挽着，手边还放着他刚才喝过水的玻璃杯。
黎瑞冰盯着看了两秒。
这个画面莫名有些奇怪。
又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奇怪。
“盘子。”
黎瑞冰回过神，伸手把盘子递过去。
锅里的鸡肉发出细密的声响。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慢慢沉下去，厨房的玻璃上渐渐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一个站在灶台前，一个靠在料理台边，偶尔递个盘子，拿样东西。
竟然配合得还算顺手。
任昱衡往蔬菜里加盐的时候，只撒了很薄一层。
黎瑞冰带着几分诧异地开口，“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太咸？”
“昨晚的酱汁。”任昱衡说，“你剩了不少。”
黎瑞冰看了他一眼，他自己都没注意过。
任昱衡已经低下头，继续翻动锅里的蔬菜，语气平常得像只是记住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黎瑞冰没再问。
饭端上桌时，鸡胸肉表面煎得微微发黄，切开以后熟得刚好。
蔬菜颜色也还正常，和昨晚那块外焦里生的牛排没有任何共同点。
黎瑞冰尝了一口。
没说话。
又尝了一口。
任昱衡坐在对面，等他吃到第三口，才问，“怎么样？”
“还行。”
“只是还行？”
黎瑞冰抬起眼，眉眼跟着一弯。
“任老师第一次来。”
声音也放得很乖。
“我总不能打击你的积极性。”
任昱衡看了一眼他的盘子。
鸡肉已经少了接近一半。
“谢谢鼓励。”
“不用客气。”
“那我还能留任？”
黎瑞冰拿着叉子，故意考虑了几秒。
“勉强通过试用期。”
“待遇呢？”
“今晚管饭。”
任昱衡低头看了眼自己面前的盘子，点了点头。
“待遇不错。”
黎瑞冰唇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吃。
这一顿饭吃得比想象中安静。
却不尴尬。
偶尔说两句话，更多时候只有餐具碰到瓷盘的轻响。
最后，黎瑞冰盘子里什么也没剩。
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
玻璃映着屋里的暖光，餐桌、两只空盘，还有并排放着的玻璃杯，全都落在里面。
黎瑞冰把人送到门口时，走廊里的感应灯应声亮起。
任昱衡背上包，往外走了一步，又回过头。
“下次自己做，肉先完全解冻。”
“知道。”
“表面擦干。”
“嗯。”
“火不要太大。”
黎瑞冰靠着门框，“任老师，你下课以后还要拖堂？”
“最后一句。”
“说。”
“报警器响了先关火。”
黎瑞冰：“……”
任昱衡唇角弯着，往后退了一步。
黎瑞冰一只手扶着门，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下次教什么？”
任昱衡没立刻回答，走廊的感应灯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来。
“已经开始安排下一次了？”
黎瑞冰神色不变，“剩下的食材不能浪费。”
“番茄炒蛋。”
黎瑞冰眉梢动了一下，“你会？”
“会。”
“正宗吗？”
任昱衡安静两秒，“这个问题风险很高。”
黎瑞冰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走廊的灯快灭了，任昱衡还站在原地。
“那就先保留任职资格。”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夜雨微凉（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