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人所纂撰的故事》三水郎君

60、第 60 章

　　诡计之神也逐渐开始对里安他们的进步速度感到不满。

　　他们明显是把两顶冠冕的力量当成了普通的神器使用，可只有真正全身心融入，才能将冠冕发挥到极致。他们现在的行为，无异于孩童费尽力气挥舞着没开封的铁剑。

　　并且由于日冠的缺失，里安他们必须毫不保留地使用星月两顶冠冕才行。

　　诡计之神起身，丢下手里存着的另外一枚骰子。

　　先前化作诸神之王的那枚骰子也变回原样，两枚骰子产生交互，在场地中荡起涟漪。

　　竞技场中瞬间多出了两位诡计之神，他们那火红的头发，以及盖在头上的那顶略显诙谐的礼帽，和看台上人的如出一辙。

　　诡计之神喃喃开口道：“就让我来为这场进展缓慢的战斗，添一把柴火。”

　　场地内的两位诡计之神立刻来到里安和艾维斯身边，同时抬手，迷离的光晕自他掌心迸发，伴随神力的倾泻，他们同时开口道：“你们能眼睁睁地见着凡人的时代走向毁灭，再度回到那个遭受诸神肆意践踏的时代吗？”

　　“没有人将会面带笑容，金色的麦田也将优先被敬奉。唯有对神明的恐惧，贯彻整个世界。”

　　见他们不为所动，似乎是他所描述的内容太过宏大，让人难以产生构想，于是诡计之神改口道：“你能看着亲人倒下，脸上挂满不甘与痛苦，血液不断从脖颈、胸腔中流逝吗？包括——你的爱人。”

　　里安和艾维斯的神情都开始变得有些松动。

　　伴随着神力的诱发，里安先是看见了神父，他的身影在竞技场中具现，朝他伸出双手。

　　他无法拒绝这个来自父亲的拥抱，即便他不是神父亲生的，神父待他也和自己的孩子没有分别。

　　明明下一刻就要扑进那个温暖的怀抱，神父却在里安的眼前被诸神之王的长矛贯穿。

　　里安亲眼见证了亲人的逝去。

　　在诡计之神神力的干涉下，此刻发生的一切与现实无异。

　　起初里安还没有反应过来死亡的阴霾是多么的可怕，只是有些呆愣，可很快，他捏紧心脏的位置，手中的琴坠落，变成戒指回到手上，整个人无助地跪倒在地。

　　这是他从未体会过的哀伤，这哀恸来自于重要之人的逝去。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险些落下。他还在忍耐。

　　紧接着是妹妹尤瑞亚，她是比他适格的圣女，继承了门萨的王位。可眼前的景象却是妹妹独自一人，饮下毒酒后，倒在王座上的画面。

　　弥留之际，她的嘴里还在念叨着：“哥哥，不要回来，快跑……”

　　里安没有幻想过有一天神父和妹妹离开自己的画面，即便被门萨定罪，出逃到瓦雷斯，他也怀抱着终有一天能够再回去的希冀。可如果那个心心念念的地方，再也没有了自己在意的人，曾经被冀望为家的地方，又是否还有存在的价值？

　　他用力地抹着眼睛，使自己的行为看起来更符合一位绅士，即便这会让那本就发红的眼眶更加红肿，至少没让眼泪落下。

　　只因神父教育过他，无论何时，都要持有着一位绅士的礼仪，不要轻易在人前落泪，不要将哀伤传递。

　　最后，出现在他眼前的是那场默尔嵚城邦的疯狂，所有成年的城邦人集中在太阳神的日轮像前，他们将牧羊人丢上石台，放出鲜血，用巨大的陶罐承接着。

　　所有人都在欢呼雀跃，他们披着黑色的斗篷庆幸着自己能够在灾难中存活下来，并且借着牧羊人的血获得永生。

　　只有里安，他的眼中燃起了愤怒的火，怒火烧尽了先前的泪水。

　　那石台上的人，正是艾维斯。

　　当盛满铁锈味液体的陶罐被递到里安面前时，他再也无法忍受，推开了众人，陶罐被打碎，落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血液飞溅地到处都是，他发疯一般地冲向石台……

　　当纳看着底下的这一幕，向诡计之神问道：“这是你筹划的剧目？”

　　“不是。”诡计之神慢慢坐下，摊手道，“这都是他们心底恐惧的投影，与我无关。”

　　“恐惧，是诱发力量的良药，愤怒则是助燃的柴薪。”

　　艾维斯那边，他经历了圣城的溃败，所有神职人员和教廷人员，以及王国护卫队挡在民众面前，诸神之王只是轻轻抬手，他们便死伤大半。

　　在勒令剩余人安排民众撤离之后，里安和艾维斯留下对抗那位苏醒的神明。

　　他们的身躯在悬于半空的神明面前，显得那样的渺小。

　　艾维斯正准备握着长剑，挡在里安前面，可自己四周突然多出一层阻隔，使他无法前行。

　　而里安则是在他面前露出了一个和往常一样的微笑，他带着些决绝开口道：“活下去，然后，试着寻找另一个爱你的人。”

　　“请——闭上眼，接下来的画面可能会不太好看。”

　　说完这些，里安手里的琴化作一把匕首，他当着艾维斯的面，将那把匕首推进了自己的胸膛，念诵道：“可这一切尚未结束，未来便已成泡影。”

　　“让柔和的清风包裹着青草的嫩芽，在那满是欢乐的宴席上，孩童们手拉着手，跳起一支圆圈舞。”

　　“他们分享着喜悦的果实，咬下那鲜红的苹果，渴望将这场盛赞，献给世界。”

　　“我将以……自由的……姿态，冲破……一切，肉/体的桎梏。”

　　最后，里安转过头解开了阻隔，拼尽剩余的力气，对艾维斯说道：“快……走！”

　　接着，他握着匕首的两只手猛地搅动，迅速拔出。随着顷刻间喷薄而出的鲜血，他的灵魂化作一只轻巧的蓝山雀，从胸前的那个破洞钻出，飞上前去，啄食了诸神之王的眼睛……

　　“这——是否做的太过火了些？”当纳一个激动差点把自己胡子拽下来。

　　诡计之神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继续看下去：“再看看吧，毕竟，不经过毁灭，怎么能够迎来新生。”

　　“可他们看着像是一个刚刚成年，另外一个不过二十刚出头。”当纳还是不太能接受诡计之神的这种培养方式，他在教育隼的时候都是贯彻的散养。只要路不走歪，他想走哪条路，自己就尽力在后面托着就行。

　　“世界从来不会给人太多选择的机会。”诡计之神说的意味深长，“更何况是成年人。”

　　“他们总要迈出那么一步，或早或晚。”

　　“我的父亲就曾经将我从悬崖上丢下，只因我十六岁还未学会飞翔。”诡计之神回想起当时的画面，和那位身为神王父亲眼里的冷漠，“他说，有我这样的儿子，如果不能顺利飞起，那么死了也无区别。”

　　就在当纳还要再说两句，他又想起那位神王确实是这么一个六亲不认的人，毕竟他厮混成性，儿子、女儿多如牛毛，根本不在意诡计之神的死活这种事，确实是那个老东西能干出来的。

　　他也只能叹了口气，甚至有点想去搓搓诡计之神的头顶，安慰安慰他，但看着对方比自己高出一个头，如今已经这么的成熟，也就想想，没有真去那么做。

　　诡计之神的故事还没有讲完，他此时嘴角泛起真切的笑容，“也是拜他所赐，我在那次死亡的威胁下遇到了米兰她们的母亲，米薇儿。”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父亲将我丢下悬崖后，就自顾自离开了，我仍然没有学会飞行，在绝望之中，刚好砸到了一只在悬崖下觅食的巨龙背上。”

　　“她当时可是说了我好一顿，说什么‘叨扰姑娘觅食，不是一位合格的绅士’，‘你应当更注意一点，下次摔远点’，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来的那些话，明明她是自己一步一步挣扎着长大的……”

　　他和米薇儿之间，多少有些惺惺相惜。

　　更多的内容，诡计之神却是不愿意再提及了，那是他心底珍藏的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美好，如果不是米薇儿，他就算意外好运地从那个悬崖苟活了下来，也迟早要走向死亡。

　　虽然现在将要迈向的结局没有区别，可他心底始终宽慰，他总觉得，米薇儿会在某个地方，等待着自己。

　　即便使她离世的是诸神之王的雷霆，即便为了彻底阻绝她复苏的可能性，她的骨骸被压在冥界数万年。

　　“你呢？是怎么喜欢上那个仆人的？”离了自己的故事，诡计之神说起话又有些不着调起来，甚至还吹了个口哨。

　　“放尊重点，我一直把鲁米娅当成庄园的女主人，可别把她和你的巨龙老婆相提并论，我们起码都是一个，嗯，应该算是一个种族。”当纳强调道。

　　诡计之神虽然对他的话有些不满，但还是没有计较，耐心等他接着说下去。

　　“咳咳——”当纳也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些不得体，但实在是粗俗惯了，也就懒得去纠正，“你要知道当你忙碌了一天，从工坊里出来，看见一个女人在溪边精心清洗着你的衣物，仔细搓掉每一块污渍，并且事后把它们整理得井井有条，那是一幅多么令人愉悦的景象！”

　　“我可不相信你有这种审美兴致。”诡计之神一下戳破了他的伪装。

　　“好吧。”当纳摊手表明，“纯粹是我作为矮人体味重了些，只有她一个女人从没表现出过嫌弃。”

　　他的话一出来，诡计之神都有些尴尬，脸上恰到好处的笑容差点没挂住，“好吧，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