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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录像带 跑吧,千万 ...

  •   阁楼的木门明明已经上了润滑油,却还是随着姜柚见犹豫的动作发出吱呀的声响,两人都走了进去。

      一股混合着陈年磁粉氧化后的酸涩与电路板受热后的焦灼感,在空气里洇开,凝重的气氛降下,今日骊镇迎来难得的阳光,但是都将被阻隔到木门之外。

      姜柚见先坐在了凳子上,奚临走到窗前拉上遮光布。

      整个阁楼瞬间陷入了一种电影院般的昏暗与静谧中,只有那台被奚临带来的播放器在书桌上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姜柚见莫名有些紧张,双眼死死盯着屏幕,忐忑,无尽的忐忑。

      带子被推进卡槽,机器运转了起来,奚临随后坐在了姜柚见身边不远处,身上的香味随着他的动作飘落下来,不动声色地覆盖了老式电子产品难闻的气味。

      屏幕亮起的瞬间,雪花点炸开,沙沙底噪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耳膜。
      紧接着,画面稳定下来,右下角跳出一串上世纪特有的黄色数字时间戳:199X年3月12日。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狭小逼仄的房间,像是出租屋。
      墙裙刷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半截绿漆,有些地方已经受潮剥落,背景墙上贴着一张印着港台明星的旧挂历。
      窗外,隐隐传来南方特有的摩托车喇叭声和密集的人声。

      姜柚见知道那是深厦,是无数小镇青年在九十年代南下淘金挥洒血汗的流水线之城。

      姜柚见很早就知道自己的爸妈当年南下过,只不过后来只有爸爸自己回来了而已。

      镜头前,一个穿着红色叠领衬衫的年轻女人坐了下来。

      在看清那个女人的瞬间,姜柚见紧张激动到无法呼吸。

      她脑子里回想起自己曾经在无数次赶集的街头,去端详着过往和玉芬年纪相仿的女人,她们或美丽或寻常,或胖或瘦,她想象着玉芬是否也是其中一种模样。

      此刻,她再也不用想象了,这张真实的脸恨不得让她大脑皮层都在痉挛。

      她仔细端详着那张脸,经过了妆容的修饰,二十多岁的玉芬在模糊的画质里美得惊心动魄。
      像是被修剪过的红杉,眉眼生动,一双圆眼透着清澈,却又在妆容的缝隙里,流露出倦怠。

      “宝宝啊,今天是你一岁生日,我和你爸爸呢给你想了很多名字,但是还没决定好,祝你周岁快乐哦。”

      玉芬对着镜头笑了,笑容很轻,双眼弯成了两瓣温柔的月牙。

      镜头一转,时间戳到了几个月以后。
      屏幕里的玉芬已经大着肚子,换上了宽大的条纹病号服,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姜柚见知道肚子里的孩子就是自己。

      “宝宝啊,本来不想这么早告诉你的,但是你看到了病房对不对,不要害怕,妈妈只是暂时生病了,之后呢,妈妈会每天给你录下一些小故事,以及妈妈想对你说的话。”

      “今天是你两岁生日对不对,我让爸爸给你买小蛋糕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吃到。”

      “宝宝啊,我们叫你柚见好不好,姜、柚、见……”玉芬一边读一边放大嘴型想让镜头拍得更清楚。

      “你现在呢,应该已经会走路了吧,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老家的那条石子路不知道修好没有,你记得让外公牵着你,别摔了疼……”

      玉芬吸了吸鼻子,眼眶微红,这时候护士进了病房,说了句什么,视频被切断了。

      画面在刺眼的白光中闪烁了几下,由于磁带受潮,底部泛起了一阵扭曲的绿色色块。跳动的时间戳定格在了她出生的那一年。

      依旧是惨白的病房背景,九十年代末的公立医院,走廊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医院内的条件也不好,床头放着氧气瓶,另一旁放着热水壶。

      短短几个月时间闪烁,玉芬的双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憔悴,又带着反常的肿胀。

      她靠在堆叠的枕头上,肤色苍白如纸,却在镜头对准她的一瞬间,强行打起精神。

      玉芬睁眼看了眼窗外,喃喃道:“深厦这边又刮回南天了,墙上都在流水,身上的衣服潮潮的。不知道你那边老家的雪化了没有?北山上的迎春花该开了吧?”

      姜柚见死死盯着屏幕,眼泪毫无防备坠落,砸在裤腿上。

      随着画面的跳切,时间戳也在不断飞跃。

      她换了一件白色提花毛衣,上面提着柿子的花纹,花边袖子在如今已经是过时款,当时算是时兴的,又是一年生日,玉芬那边的日子没过去几天,但是她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枯萎。

      “柚见,你三岁了,祝你生日快乐!是不是会满院子跑了?外婆脾气急,你别总去招惹她,你差不多该上幼儿园了,骊镇没什么幼儿园,只有托儿所……”

      念念叨叨,又是一年。

      画面再切,玉芬双颊明显凹陷,她努力撑着笑:“柚见,你七岁了,上小学了吧?字写得好不好看?有没有调皮被老师骂?现在应该还在用铅笔吧,妈妈祈祷,不要有人欺负我家柚见……”

      她在这盘有限的带子里,拼命地畅想着女儿在自己缺席的岁月里,可能经历的每一次欢笑和烦恼。她知道自己等不到那些日子了。

      姜柚见双眼彻底被泪水模糊,可惜玉芬的祈祷没有用,小学期间是暗无天日的,她一直被欺负……
      如果那时候能看到这个视频,她大概能早些获得力量吧。

      不知道事实如何的时候,她的辩驳总是显得那样无力,

      一直到十六岁的生日的时候,玉芬才第一次在视频里提及自己的病情,大概觉得说得太早会超出姜柚见的理解。

      当年在深厦打工时,玉芬突然被查出淋巴瘤,不久之后也查出了身孕。

      “我问过医生,你会不会也会患病,医生说你是健康的,真是谢天谢地,妈妈真的很期待很欢迎你的到来。”

      “你外婆他们肯定让你让着别人,肯定拿我说事,让你学我懂事……这些我都能预料到,我们将经历……类似的人生啊……”

      她惨笑一声,眼泪顺着脸滑下,“柚见,别听信他们,你很好,很优秀,不会比家里任何一个男孩子差,即便无人为你鼓掌,爸爸妈妈都会站在你身后,为你加油。”

      带子播放到十七岁的时候,玉芬的大肚子已经瘪了下去,回到了出租屋中,姜柚见知道那时候自己应该已经出生了。

      这一次,玉芬开头第一句话是:
      “柚见,你是不是很想逃……”
      “妈妈当年也很想逃,我真的逃了,但是在深厦打工日常太苦,我不希望你受这份罪,妈妈支持你逃,但是不要一无所有地逃,你要好好学习,好好高考,去看更好的风景,去邂逅更好的人,不要让骊镇将你困住……”

      “不要冲动地在年轻的时候选择一个伴侣,如果你过早在骊镇结婚,你这辈子可能都要交待在那儿……”

      录像带时长有限,基本上没什么空着的时间,玉芬仿佛也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而且预判在姜柚见这个岁数可以听一些更深刻的人生哲理,她试图用这几分钟,塞进一些重要的生命教育。

      姜柚见一直在屏幕这边,短短的电影一样时间里,她看到玉芬日渐虚弱。

      玉芬正说着话,出租屋那扇单薄的木门突然被推开了。
      年轻时的姜光辉穿着一身沾满机油的工作服,满头大汗地走进来,手里兴奋地举着一个被油浸透的牛皮纸袋。

      “玉芬!先别录了,今天发工资,我去路口那家档口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烤鸡翅!”

      玉芬眼睛一亮,甚至忘了去按暂停键。

      她有些迫不及待地接过纸袋,拿出一个金黄滴油的鸡翅,毫无形象地大口啃了起来。她吃得那么香,嘴唇上沾满了油脂,姜光辉递上手帕给她轻轻擦拭,叮嘱道。
      “这种食物不能贪多哦,对你的病情不好。”

      看到这一幕,姜柚见睁大眼睛,愣了很久,枯坐在黑暗中,单手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从小到大,外婆和大姨在饭桌上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妈从小最懂事,最不喜欢吃肉,每次有点荤腥和鸡翅,她都主动省下来给你舅舅吃。你这副馋嘴的白眼狼德行,到底随了谁?”

      谎言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她为了和玉芬显得一样,也故意让出鸡翅。

      如今姜柚见觉得最令自己伤心的其实是玉芬,这说明……这说明玉芬从小,也没能吃到自己喜欢的食物,要无条件让给姐姐和弟弟。

      玉芬不是不爱吃鸡翅!她也是一个贪恋没事热爱生活的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却被迫让出了,到头来连真正的喜好都不曾被人看见。

      而如今,同样的枷锁,套在了姜柚见的脖子上。

      女孩的悲剧,仿佛从母系继承下来的,每一代重复的痛苦,和无法脱离的命运。

      录像带的画面再次剧烈跳动。当画面重新亮起时,背景不再是深厦的出租屋,而是又变成了医院病房。

      玉芬的身体状况出现了断崖式的下降。

      她瘦脱相了,颧骨高高突起,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蜡黄色,头上突兀地多了一顶灰色的毛线帽,帽檐拉得很低,挡住了半个额头。

      玉芬似乎很不习惯这个镜头里的自己,她苍白着脸,尴尬地将帽子往下拽了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柚见……现在到了你的十八生日了,祝你生日快乐。妈妈现在……有点难看。头发掉光了,像个怪物。你爸非要借个机子让我接着录,我本来不想录的,怕吓着你……”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似乎连坐直身体都耗尽了力气。

      “柚见啊,你现在是个大姑娘了。”玉芬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但语气却越来越清醒。
      “妈不在的日子里,你在这个家里,你外婆肯定总是骂你,让你让着别人,让你不停干活……”

      玉芬惨然笑了一下,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也不知道你学习成绩如何,应该是很好的,你爸爸年轻的时候一直是物理第一,妈妈小时候作文写得也还不错,但是我们都遗憾没能上大学。”她瘦骨嶙峋的手指缓缓抓紧了床单。

      姜柚见对着屏幕疯狂地点头,不住用手背擦眼泪,袖口都已经打湿了。

      她有很多未宣之于口的话,只是隔着屏幕也听不见了,况且,他们还隔着十多年的时光。

      “柚见,高考是你能逃离的最好的机会,别管他们说什么,去考你想考的学校,去你想去的城市……”

      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飞速跳动着,录完了十八年的生日,录像带还有一些余量,玉芬又为自己补录了一些童话故事,耳熟能详的,但是玉芬读起来,分外温柔。

      “森林里……有两个被家里扔掉的小孩,他们又冷又饿,走啊走,突然看到了一座用饼干、巧克力和糖果盖起来的房子……”
      “小孩饿坏了,扒在墙上吃糖,谁知啊……里面住着的……都是要吃人的老巫婆。把孩子们哄进去,喂胖了……”

      玉芬瘦骨嶙峋的手指更用力地攥紧病床的床单,那双枯井般的眼睛仿佛透过屏幕,生机渺茫。

      玉芬的声音飘忽,呼吸变得迟缓,越来越沉重,眼神突然失去了焦点,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

      “喂胖了……”

      玉芬缓慢发出一声极其短促而痛苦的倒抽气声,猛地向后仰去,整个人毫无征兆地重重砸在了病床上。

      那顶用来遮羞的暗红色毛线帽滚落在一旁,露出了光滑刺目的光头。

      “玉芬!!玉芬你怎么了?!”镜头外,突然传来姜光辉撕心裂肺的嘶吼。

      紧接着是椅子被撞翻的巨响,镜头被撞歪了,画面的内容变得不再完整,只能看到冰冷的地面,随后是姜光辉冲出病房的惨叫:“医生!医生快来啊!救命啊!!!”

      凌乱的脚步声,护士医生冲进病房的倒影,仪器刺耳的蜂鸣声。

      “除颤仪!快!”
      “病人心跳停了!推肾上腺素!”
      “家属让开!”

      嘈杂的、绝望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抢救声,通过有杂音的设备,无比真实而残忍地砸进姜柚见的耳朵里。

      画面剧烈地晃动着,没有人去关掉那台被遗忘的录像机。

      两分钟后,磁带终于走到了尽头。

      关于糖果屋的故事没有讲完。

      一声机械轻响,屏幕上所有的画面统统消失,机器里的磁带在孤零零地空转。

      她们之间……连一次完整的告别都没有。

      玉芬的生命,结束于这场兵荒马乱的抢救声中。

      姜柚见跌坐在阁楼冰冷的地板上,蜷缩成一团,面对着那片虚无的雪花屏幕,发不出一丝声音。
      巨大的悲恸扼住了她的脖子,她痛哭到喘不过气。

      这是她十八岁生日这天,收到的最好,也是最遗憾的礼物。

      后来她流着泪,混合着生理性干呕……接过奚临递过来的纸巾,自己擦着眼泪,奚临陪伴着她,眼中没有半点对她弄脏地板的嫌恶。

      奚临沉默中,眼尾也有些泛红。

      那是她的成人礼,只不过经历母亲最后的时刻,她知道,玉芬是不愿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

      这天她才知道,原来自己自责了十八年,认为自己的到来害死了妈妈这件事,不是事实。

      玉芬她……是多么期待自己到来和降生啊……

      那天她哭到险些晕厥,一切复杂的情感和痛苦,都绝非她这个年纪可以承受。

      她一度都以为自己是不是会失氧而断气,却在迷蒙中看见奚临站起身,将身侧风衣散开披在她身上,让她被温暖包裹。

      奚临在她面前半跪下来,握住她的双肩让她从地面起身,迫使她面对自己。

      “姜柚见,怎么能把自己哭成这样。”
      他的声音加深,试图让她恢复聚焦和理智。

      她听见他极有耐心的声音,“慢慢呼吸,放松,鼻塞就尝试张嘴,深呼吸…… ”

      终于,那个破碎的“妈”字,伴随着一口混着血腥气的呼吸,被她狠狠地咳嗽了出来。

      她重新恢复了呼吸,活了过来,但是眼泪更加汹涌。

      她一边抽泣一边用惶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
      “林先生……我早就……没有妈妈了……可是我仍然……好难过……”
      “我以为我只会小时候……难过……可我现在……又失去了一次妈妈……”
      “大家都说……玉芬因我而死……”

      可玉芬……又因自己的到来那么清醒又毫无后悔。

      奚临对这样汹涌的情感,感到动容又陌生,他感受到了最真实的残忍,看到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女在自己面前解剖她过去数年的伤口。

      那些身体上的钝痛,早已成为灵魂上印记,在汹涌的情绪中藏不了一丝半点。

      姜柚见的呼吸再次乱了,眼泪簌簌坠落,新鲜长出的伤口,在这一刻是最疼的。

      太疼了。
      这种疼不是心脏处的绞痛,而是四肢百骸的骨缝里,每一寸神经都在被拉紧拨动。

      奚临日常中情绪很淡的一个人,那天他还是给了她一个无关风月的安慰的拥抱。

      他掌心宽大熨烫,贴上她颈椎那一刻,如同溺在了温热宽阔的海水里,他身上的微苦的广藿香,和沉稳温暖的乌木香直达她的头脑,在情感波动最剧烈的时候留下很深的烙印。

      清介而与小镇格格不入的味道,她从此坠入了那片深不可测的海域。

      尽管那天之后,她一直对自己说,这是一场短暂的相逢,她不该铭记太久,她最终还是半点都没有忘记。

      -

      周一刚去学校,新一期《影音风尚》已经送到了叶若的手上。

      叶若三两下吃完包子后,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湿纸巾,十根手指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怀着极其虔诚的期待,双手合十对着那本杂志做了一个祈祷的动作。

      “保佑零仁这期的海报是超大跨页的,保佑不要有绯闻,保佑……”

      她深吸了一口气,撕开塑封。

      然而,当杂志封面彻底展露在眼前时,叶若的祈祷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紧接着,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破了音:

      “卧槽!!”

      这一声惊呼在安静的早自习里显得尤为突兀,惹得前排纷纷回头,连正在讲台上打瞌睡的课代表也抬起头,用竹板敲了敲黑板。

      但叶若根本顾不上这些,她一把抓住旁边正在默写文言文的姜柚见胳膊,一把将她扯过来。

      “柚见……柚见你快看!出大事了!天塌了!!!”

      姜柚见顺着她剧烈颤抖的指尖看过去。

      那本往常总是用各种流量明星花哨写真占据封面的杂志,这一期却破天荒地采用了一个极简又压抑的黑白排版,讣告一样的配色。

      封面的正中央,只有一张模糊的奚临专辑封面上的剪影。

      旁边配着两行极有煽动性的巨大黑体标题:

      《音乐鬼才奚临人间蒸发数月!资本对赌疑陷僵局?》
      《Zero男团新专无限期难产,星云娱乐面临数亿违约危机!全网千万粉丝悬赏寻人!》

      姜柚见握着中性笔的手,在半空中猛地顿住了。笔尖在英语作业本上洇开了一个突兀的黑点。

      叶若已经急不可耐地翻开了内页,逐字逐句地快速扫读着那篇占了整整四个版面的深度追踪报道,声音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杂志上说,星云娱乐的高层表示还是没找奚临,这下零仁也要完蛋了啊!”

      姜柚见没捋清楚这里面的关系,“为什么,奚临是音乐人,零仁那边是男团,这两个人还能扯上关系吗?”

      “他们都是一个公司的啊,原本定在下个季度零仁他们要在港城录制新专辑主打歌的,Zero 的主打歌都是奚临写的,现在他一消失,整个项目都是未知了!如果奚临不回来,资方要撤资……”
      “Zero和奚临是两大摇钱树,这样下一代团体出道也会受影响,直接影响星云娱乐的上市。”

      叶若越说越绝望,最后颓然地趴在桌子上,揪着自己的头发:“完了完了,我的零仁要被连累惨了……奚临到底去哪儿了啊?他就算是神仙,也不能把几亿的摊子扔下,自己跑去游山玩水吧……”
      “我们家零仁是选秀上来的,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一路走来不容易……”

      姜柚见的目光越过叶若毛茸茸的发顶,落在那本光鲜亮丽的杂志内页上。

      报道里用极其夸张的词汇,渲染着奚临这位天才唱作人的冷酷和傲慢,以及他对整个音乐圈的枉顾和碾压。

      姜柚见听懂了利害关系,但是她毕竟不追星,难以体会到叶若这样的感同身受。

      “换一个人来写主打歌呢?”她提议道。

      叶若拼命摇头,“不可能的,Zero是二代男团,他们是偶像,如果没有真正的神级作品来续命,他们很快就会被其他团体超越……”
      “目前确实不是只有奚临为他们写歌,但是Zero所有霸榜的神曲,拿下大奖的主打歌,全部出自奚临之手。”

      “如果奚临不回来,那只能换人来写了……”姜柚见开始听明白了。

      叶若不住叹气,悲观地想着:“如果新作超越不了前作,Zero被雪藏也是早晚的事了……”
      她捶桌痛哭:“我们家零仁还这么年轻这么有实力,他的青春不能被蹉跎啊……”

      姜柚见安慰地拍拍她的背,默默垂下眼睫,视线回到课本上继续扫读。

      突然间,脑子里闪现一个熟悉的画面,那天男人在省城的街头,随手改编的曲目,能换来满堂喝彩。

      姜柚见从一开始就觉得林先生应该是从事的工作和声音有关,可能是电影特效音,可能是疗愈音乐……

      而且她从未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又刚好和奚临在加拿大长大这一点吻合……

      会不会……

      这个猜测反而让她感到失落,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他是个普通人。

      如果那人真的是奚临,那么……他将会成为巨星,有可能让流行乐的世界焕发新的生机,甚至可能改变一代人的音乐审美……

      巨大的认知割裂感,和大胆的猜测,如同蜿蜒爬上后背的一条青蛇,那种可能性让她极度无力又战栗……

      她私心里,竟无比自私地希望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如果他是普通人,也许她还能通过一场高考,去到更好的城市更好的大学,慢慢进步,应该能爬到更接近他的位置。

      可如果他是奚临,她将永远无法企及……

      下课铃响,姜柚见迅速收书包,他们在晚自习开始之前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一般来说她都是和叶若一起吃便当,或者学校门口随便对付两口。

      “叶若,我回家一躺,咱们晚自习见啊。”

      姜柚见几乎是一路小跑,她祈祷着今天那个人没有外出,开春后他倒是很少带着设备出门。

      她想去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哪怕那个答案可能会将她好不容易生出的一点妄念彻底击碎,她也必须去确认。

      推开惜春馆的正门后,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喘息,迅速换拖鞋去前厅找外婆。

      窗外,院子里静悄悄的,黑色轿车停在院子里,说明他至少没有出远门。

      “今天怎么想着回家吃晚饭了,没带便当吗?”外婆正在择豆角。

      “落了卷子在家里,回来拿。”

      “丢三落四的……”外婆抬头看了一眼,继续择菜,“今晚吃豆角焖面,你算是赶趟了,吃完你送一碗给楼上的林先生也尝尝。”

      “哦……”姜柚见若有所思地来到外婆旁边,帮她洗菜,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

      “婆……林先生住店之前有查过身份证吗?”

      “查过啊,怎么了?”外婆掀了掀眼皮,没有多想。

      “那他全名叫什么啊,人家住这么些天,我寻思到到时候代表惜春馆送他一封骊镇的明信片,这样客人的体验也会更好。”姜柚见实在没什么更好的理由了。

      “落款写林先生就行了,不用写全名。”外婆不着痕迹地说。

      这反而加深了姜柚见的疑惑,因为骊镇的女人八卦起来没那么多界限感的,不至于一个名字都套不出来。

      “哦……”她只能另寻办法。

      起锅前,外婆先捞出一碗,放好佐料。
      “来,柚见,梁姑好些天没来了,你把这碗先给梁姑送去,我给你煮新的。”

      “……好。”姜柚见并不排斥给家里帮忙,但是一想到梁姑家凶神恶煞的马成仁,她就有些害怕,小时候还被马成仁吓哭过。

      有的小孩完弹弓,砸坏了玻璃,就能被马成仁往死里打,姜柚见很害怕这样的暴力。

      硬着头皮端着冒着热气的碗走了出来,刚好迎面遇到奚临往家走。

      很莫名地,不知道从哪一个时刻起,她有些回避奚临的眼神。

      “这个点怎么不在学校。”奚临还是主动跟她淡淡开口。
      “外婆让我给邻居送点东西。”她步伐犹犹豫豫的,想求助又不敢开口。

      她不知道自己在奚临面前是变得更强大还是更脆弱了,似乎只要他出现,她的很多麻烦都能迎刃而解。

      这样的关系,长此以往,迟早会滋长出更深的依赖和羁绊,这是她不愿意的。

      “那个邻居有点凶,经常打人,您能不能在这里先站会儿,我去敲门……”

      奚临明白她的意思,这样虽然没有实质的帮助,却能够让她安心。

      “好,你去吧。”

      梁姑家很近,几乎就在惜春馆马路斜对面,以前是卖中药材的,传到马成仁手里早就开倒闭了。

      姜柚见轻轻敲门,久久没有人回应。

      但是底下门锁是松动的,门没有被反锁上,说明人是应该在家的。

      她鼓起勇气又敲了几下,屏住呼吸听了一阵,屋内一片死寂。

      平时大家总能听到屋内的争吵声,还有梁姑被打得死去活来的声音,今天倒是安静异常。

      姜柚见回头看了一眼奚临,他耐心站在原地。

      “没有人应,面快坨了。”

      奚临走了过来,“要不放在门口?”

      “不行,会落灰的,而且刘爷爷家的大狗是放养的,会被吃掉。”

      姜柚见决定将门开个缝隙把面放到室内就好。

      门锁确实是松动的,指尖微微用力,老旧的木门就轻易被打开了。

      门缝刚被推开不到十厘米,一股极其复杂且浓烈的气味便如同附骨之疽般扑面而来。那不是梁姑家往常惯有的中药味,而是一种混杂着铁锈、排泄物腐败物和浓烈血腥味的味道。

      这股味道太过于霸道,瞬间就冲散了姜柚见手里那碗面的香气。

      她本能地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反应这股怪味来源何处,目光就已经顺着打开的门缝,毫无防备地撞进了昏暗的屋内。

      正对着门口的客厅水泥地上,赫然躺着一个人。

      也许是一个人……或许是一堆人,因为地上全是血和残肢。

      姜柚见是没有直接见过死人的,更何况是被剁碎的人,大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暗红色的血液如同泼墨般溅洒在周围的墙壁、翻倒的桌椅,以及那一地的中药材碎屑上,在水泥地上汇聚成了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泊汪,甚至已经有些凝固发黑。

      她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小动物的血,结果她看清了马成仁的皮鞋,被染得如同地狱般暗红。

      “啊!!”

      目睹这一切的姜柚见,大脑在一瞬间陷入了彻底的空白。
      那种极度视觉冲击,几乎要掀开了她的天灵盖,让她失去理智地尖叫!

      下一瞬间,一只微凉的手及时从身后探了过来,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她的双眼。

      视野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她剧烈地呼吸着,鼻腔中全是人血和尸体腐败的味道!

      那些狰狞的伤口、满地的血泊、死不瞑目的双眼,统统被阻隔在了这片黑暗之外。

      姜柚见只觉得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往后一拽,后背撞上了一个坚实、滚烫且散发着熟悉气息的胸膛。

      奚临那理智又冷冽的声音让人心安,此刻低沉与严肃,在她耳边炸响,阻断了她的恐惧:

      “别看。姜柚见,闭上眼睛,什么都别想。”

      他的手掌死死地扣在她的脸上,力道大得有些弄疼了她,将她带离这片充满死亡气息的废墟。

      当天,他们报了警,姜柚见没去上晚自习,她被剁碎的马成仁吓得不轻。

      梁姑已经消失了,但是无人知道她去往哪里,警方迅速封锁现场,整个骊镇都惊动了,彻夜都是人心惶惶。

      奚临刚刚配合完警方的初步笔录。

      整个骊镇的人都知道马成仁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生,喝醉了酒就把梁姑往死里打。

      大家听惯了梁姑的惨叫,习惯了冷眼旁观,谁也没想到,那个总是唯唯诺诺的可怜女人,竟然会用最惨烈的方式,将施暴者剁成了肉泥。

      奚临往回走,看见她坐在后院魂不守舍地发呆,“柚见,别被影响,生活还要继续。别怕,别人的因果,沾不到你身上……”

      姜柚见最近都没能好好吃饭,她想象不出来,梁姑是怎么完成反杀的,但是她能够想象那种走上绝路的心情。

      “我只是没想到,前一阵我亲眼见过的人……现在竟然变成了尸体,而且不是全尸……”
      “另一方面我曾经天天都在担心梁姑终有一天会被打死,现在我反而不担心了。”

      奚临说:“因反抗家庭暴力而防卫过当入狱的女性在某些监狱的数据大概是50%到70%,这样的结果绝非偶然……”

      姜柚见若有所思地回想起梁姑单薄的身体,倚靠在楼道的墙面上说:

      “我有记忆开始,梁姑原本很美,后来结婚后,每次来惜春馆,满脸都是青紫。”
      “我问她为什么不跑,她苦笑着跟我说,她能跑到哪里去呢?报警,人家说是两口子打架床头吵架床尾和,教育两句就走了。回娘家,娘家人嫌她丢人,怕影响兄弟娶媳妇,连夜又把她送回马成仁手里……”

      姜柚见的眼底浮现出一抹悲凉的底色,还有一种对这个世道充满失望的寒意:
      “林先生,她不是生来就想杀人的,可是没人能听到她的求助,大家都太冷漠,都将自己置身事外,都不敢插手,我见过太多被家暴的女人,哪怕是外婆,也只不过是因为外公老了,打不动了。”
      “她不杀他,迟早有一天会被他活活打死。”

      奚临在她身旁的台阶上坐下,长腿微敞,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夹在指间,却顾及着她此刻脆弱的神经,没有点燃。

      “这就是最残酷的现实。”奚临把玩着那根未点燃的香烟,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冷静。
      “在绝对的体力悬殊面前,女性在家暴中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法律对正当防卫的界定非常苛刻,要求必须是正在发生的紧迫的致命危险。”

      他转过头,摘下眼镜后,目光更加黑沉地注视着她:
      “但是对于梁姑这样的受害者来说,等马成仁清醒着、挥着拳头朝她走过来的时候,她根本夺不下刀,反抗只会招致更残忍的虐待,根据现场情况来看,她应该是趁马成仁喝醉后将他砍杀的。”

      姜柚见苦笑:“这样就会形成一个悖论了,遭受暴力的时候不可能进行反杀,趁其不备反杀又不属于正当防卫了……难道真的要把人逼到杀人犯这一步吗……为什么不能对她们宽容一点……”

      “而在现行的规则里,这种为了活命的滞后反抗……很遗憾,算故意杀人。”奚临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这就活该吗?”姜柚见的声音因为极度的不甘而发颤,眼眶通红,“就因为男人的力气天生比女人大,就因为她打不过清醒时的马成仁,所以她为了活下去而做出的反抗,就要被判重刑吗?那些不管她的规矩,把她推回火坑的街坊四邻,能清白吗?”

      “不清白。”奚临看着她充满怒火的眼睛,正色道,“规则是由掌握话语权的人制定的。当现有的规则无法保护弱者,甚至成为帮凶时,它就是烂透了的。”

      姜柚见低下头,默默流泪。

      这座小镇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吃人糖果屋,梁姑用同归于尽的方式,拯救了自己,也将牢狱之灾。

      “林先生。”姜柚见突然抬起头,那双原本总是透着惊惶和怯懦的圆眼,此刻却燃烧起了一股灼热的野心和执拗。

      她定定地看着奚临:“我想学法,学法有可能改变这一切吗。”

      奚临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想考去最好大学的法学院。”姜柚见咬着牙,一字一顿地掷地有声地说,“如果规矩是掌握话语权的人定的,我也想拥有话语权,至少我想用法律的武器来帮助像她这样求助无门的人……”

      她不想再当一无所有的逃亡者了。

      奚临有些意外地看着面前这个倏然间淬骨重生的十八岁少女,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露出了充满欣赏的笑容。

      他抬起手,将那根未点燃的烟随意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看向她。

      “那就去考,尽可能去够那支能改写规则的笔。只要你敢往上爬,整个世界都将为你让路。”

      清晨,骊镇是被刺耳的警笛声彻底吵醒的。

      警车将惜春馆对面的街道围得水泄不通,警戒线拉了一圈又一圈。
      镇上的居民像羊群一样,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外面,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警方的勘察结果很快就在这没有秘密的小镇上传开了,一切都印证了奚临的推断。

      现场的凶器是一把平时用来剁中药材和排骨的厚重□□。
      法医初步鉴定,马成仁死前摄入了大量的烈性白酒,血液酒精浓度极高,几乎是烂醉如泥的状态。

      而凶手,正是梁姑。

      “砍了足足六十多刀啊!法医抬出来的时候,那肉都快成泥了……”隔壁卖早餐的王大妈煞白着脸,跟街坊们绘声绘色地比划着,“真没看出来,平时闷不吭声的,下起手来这么狠毒!一日夫妻百日恩,怎么下得去手的哟!”

      “就是啊,马成仁虽然脾气暴点,爱动手,但梁姑也不至于把人活活剁了吧?这女人心肠太歹毒了!”另一个大爷附和着摇头。

      姜柚见背着书包站在人群外围,听到这些描述,又想起凶杀案现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是骊镇的看客,当梁姑在深夜里被打得发出凄厉惨叫时,他们独善其身,当梁姑终于在绝境中为了活命挥下屠刀时,他们却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她狠毒。

      但警方的通报中,还有一个让所有人,包括姜柚见都始料未及的消息,梁姑逃了。

      警方搜遍了案发现场,发现她带走了家里仅剩的几百块现金,换下了沾满鲜血的衣服,甚至在这个遍布监控死角的小镇上,巧妙地避开了所有的主干道。

      警方连夜发出了协查通报和悬赏令,火车站、汽车站都设了卡,但梁姑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信。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一刻,姜柚见站在清晨的冷风中,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作为一个立志要考法学院的学生,她清楚地知道梁姑是法网难逃的通缉犯,但作为一个见证了梁姑半生苦难的女孩,她在心底以最虔诚的姿态,向漫天神佛祈祷:

      跑吧,梁姑。跑得越远越好,跑进深山里,跑去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千万……千万不要被抓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录像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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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救赎完结文 《他的奏鸣曲[重生救赎]》拯救大提琴家 《Halo之下[双重生救赎]》赛车手,机械师 《枯骨之壤[双向救赎]》孤女,医生 《夜莺与神明[破鏡重圓]》伪骨 下一本:《她的足尖舞[双重生救赎]》重生 《零维之渊[重生救赎]》钟表师女主,年上 《如何优雅吃掉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