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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来了   虽然只 ...

  •   虽然只隔了两年,这个房间还是让向意菀觉得有些陌生。

      不到七点她就醒了。昨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飞机晚点,路上折腾了一整天,身体像被抽掉了筋骨一样,回来草草洗了个澡就扎进被窝。这会儿借着透进窗帘的苍白光线,她开始细细打量起这个住了十八年的房间。

      窗帘还是以前那副蓝灰色的,遮光效果一般,早上太阳一出来就挡不住。床头柜上摆着她高中时候用的那盏台灯,灯罩边角有一小块裂痕,是她有一次发脾气砸东西时崩到的。书架上的书被收拾过了,按高矮排成一排,整齐得有点刻意,反而显得不像她的房间了。

      向意菀知道,这是奶奶让人打扫的。

      奶奶在电话里说过“陈设和走之前一样,哪儿都没动”,语气淡淡的,像是在交代一件公事。向意菀当时“嗯”了一声,也没多说别的。她们之间的对话向来如此,简短,客气,像两个不太熟的人。事实上她们确实不太熟。向意菀从小跟外婆长大,奶奶常年待在国外,一年见不了几次面。小时候她不太懂为什么别人的奶奶会搂着孙子孙女拍照,自己的奶奶却永远穿着一丝不苟的套装,坐在沙发的另一端,问她考试成绩怎么样。

      后来她慢慢懂了。奶奶不喜欢她。或者说,奶奶不知道该怎么喜欢她。

      关于家里的事,向意菀知道的不多,但该知道的她都知道。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就都不在了。从那以后,她就成了一个没有父母的人。奶奶似乎把很多事情都归咎于她的母亲,而向意菀长得像母亲——眉眼像,笑起来的样子也像。小时候外婆看着她的脸,有时候会愣神,然后别过头去。她知道外婆不是在看她,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奶奶大概也是这样。每次看到她那张脸,就会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所以奶奶选择待在国外,一年回来一两次,待几天就走。见面的时候客客气气的,问问成绩,问问身体,然后就没有别的话了。向意菀小时候还会期待奶奶能多待几天,后来就不期待了。你没办法强求一个看到你就想起伤心事的人多陪你。

      这次回来,奶奶倒是提前打了电话,说让人把房间打扫过了,缺什么跟她说。向意菀说不用,什么都不缺。挂了电话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想说点什么别的,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张单人床上。

      床还在那儿。折叠式的铁架床,铺着浅灰色的床单,枕头叠得整整齐齐,被子也折成了方块。床头的铁管上还挂着一个小夜灯,灯线顺着床腿垂下来,插头被整齐地卷好,搁在床脚的地板上。

      向意菀盯着那张床看了很久。

      这张床不是奶奶让人准备的。这张床是后来搬进来的,在她高二那年。那时候她的失眠越来越严重,严重到一整夜一整夜地睡不着。不是翻来覆去的那种,是突然从梦里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然后再也无法入睡。她试过各种方法,都没用。后来她发现,如果房间里有一盏小灯亮着,有一个人在旁边,她就能睡得安稳一些。

      是谢疏桐提出来的。

      谢疏桐来她家做家教的时候,向意菀刚上高二。那时候她刚经历了一些事情,整个人状态很差,成绩也一直往下掉。外婆着急,托人找了家教。中介推荐了谢疏桐,说她是大四的学生,成绩好,脾气也好。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谢疏桐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她。向意菀走进去的时候,谢疏桐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向意菀后来回想起来,觉得所有的事情大概都是从那一笑开始的。但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觉得这个老师看起来挺顺眼的。

      谢疏桐教得很好,讲题的时候特别有耐心,一遍不懂就讲两遍,两遍不懂就讲三遍,从来不会露出“你怎么这么笨”的表情。向意菀的成绩慢慢上来了,两个人的关系也慢慢近了。谢疏桐会在课后多待一会儿,跟她说说话,问她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烦心事。向意菀一开始什么都不想说,但谢疏桐从来不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好像时间多得是。

      后来向意菀就开始说了。说她总是做噩梦,说她在宿舍里睡不着觉,怕吵到室友,就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坐到天亮。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谢疏桐听着,也不插嘴,只是偶尔点点头。

      那天晚上向意菀又在电话里跟谢疏桐说睡不着。她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这个习惯的,好像是某个深夜她实在撑不住了,鬼使神差地拨了谢疏桐的号码。谢疏桐接了,听她说了很久的话,最后跟她说“早点睡”。从那以后,她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那天她说:“我一闭眼就觉得害怕,我也不知道在怕什么。”

      谢疏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过来陪你吧。”

      向意菀愣住了。

      “不用……”

      “没事。”谢疏桐的声音很轻,“我反正也要找地方住。快毕业了,学校宿舍不让住了。”

      后来向意菀才知道,谢疏桐本来没打算住到她家。是奶奶提出来的。奶奶说家里房间多,空着也是空着,让谢疏桐住进来,顺便多辅导辅导向意菀。奶奶还开了三倍的家教工资,包吃包住。向意菀不知道谢疏桐是冲着钱答应的,还是真的想陪她。她没敢问。

      那张折叠床就是那个时候搬进来的。谢疏桐把它支在角落里,靠着墙,离向意菀的床大概两米远。床头挂了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不亮,刚好能照亮那一小块地方。

      那天晚上向意菀又惊醒了。她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喘气,浑身都是冷汗。然后她看见了角落里那盏小灯。暖黄色的光里,谢疏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又做噩梦了?”

      “嗯。”

      “那就躺下吧,我在这儿呢。”

      向意菀躺下来,盯着那盏小灯看。光线柔柔的,在墙上投出一个光圈。她听见谢疏桐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她不知道谢疏桐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装睡,但那个声音让她觉得安心。好像只要那个声音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不会靠近。

      那一夜她睡得很好。

      后来那张床就一直留在那里了。谢疏桐不是每天都回来,但她回来的时候就会睡在那张床上。有时候向意菀半夜醒来,会看见谢疏桐侧躺着,脸朝着她的方向,小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看起来特别安静。她会盯着那张脸看一会儿,然后再闭上眼睛,继续睡。

      她从来没跟谢疏桐说过,那些夜里她醒过来的时候,其实已经不害怕了。她只是想确认谢疏桐还在。

      现在那张床还在原地。床单换过了,不是以前那条。枕头上也没有了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它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像一个被清理干净的遗址,什么都留着,但什么都已经不在了。

      向意菀把头扭向别处。

      不能看。不能想。她对自己说。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两年了,该翻篇了。但她做不到。思绪不受控制地往回跑,像一条被松开绳子的狗,拼命地往记忆深处钻。她想起谢疏桐第一次睡在这张床上的样子,穿着睡衣,头发散在枕头上,跟她说了句“晚安”。那是她第一次觉得“晚安”这两个字是有温度的。

      她其实只是想听听谢疏桐的声音。

      向意菀使劲甩了甩头,大力吐出几口气,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回来是有正事要办的,办完就走,不要在这些事情上纠缠。但那口气吐出去之后,胸腔里还是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搬不走,也咽不下。

      又发了一阵呆,她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发了条朋友圈。很简短的三个字——回来了。

      发完后,心里升起隐隐的期待。只过了几秒,心跳就开始加快了。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发送成功的提示,等着那个红色的数字跳出来。一条评论,或者一个点赞,什么都好。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暗下去,又亮起来。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角落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片落叶,她小时候经常盯着它发呆。现在它还在,什么都没变。

      变的是她自己。

      电话铃声来得突兀。在寂静的早晨尤其显得吵嚷,向意菀身体不受控地抖了一下,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她看了一眼号码,愣了一秒,然后接通了。

      “向意菀你终于知道回来了?!”

      短短一句话,语气里包含了疑问、感叹、责怪、撒娇等各种情绪。这项技能,认识的人里面只有柳眠眠能做到。

      “嗯,前两年学校比较忙……”向意菀低声解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少来,别以为就你留过学。”柳眠眠在电话那头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你老实交代,是不是谈恋爱了,或者失恋了?”

      向意菀愣了一下。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过年都不回来?”

      “……就是忙。”

      “骗鬼呢。”柳眠眠哼了一声,但也没继续追问。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说:“说吧,是你到我这来,还是我到你那去?”

      向意菀又不自觉地瞥了一眼角落里那张小床。铁架子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小夜灯的插头还卷在那里,像一条睡着的小蛇。继续待在这间屋子里,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失控。

      “我去你那里吧。”她叹了一口气。

      话音刚落,手机屏幕就跳出了一个定位。柳眠眠果然还是那个急性子。

      向意菀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她低头看了看那双拖鞋,是奶奶新买的,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她今年二十一了,奶奶还是把她当小孩。

      出门的时候,奶奶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这么早去哪儿?早饭马上好了。”

      “去朋友那儿,中午不回来吃了。”

      奶奶“哦”了一声,没多问,又缩回厨房去了。向意菀站在玄关换鞋,听见厨房里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她犹豫了一下,想回头看一眼那张床,但最后还是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柳眠眠家不在深城。她父母害怕她住校受了委屈没处去,在学校附近给她租了一间公寓。面积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温馨自在。向意菀来过几次,每次来都觉得这里比自己的房间更像一个“家”——不是说家里不好,而是这里有一种她自己房间里没有的东西,一种活生生的、有人气儿的东西。

      向意菀到的时候,柳眠眠还在洗脸,顶着一脸泡沫来开门,嘴里叼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你自己坐,外卖马上到。”

      向意菀“嗯”了一声,熟门熟路地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是柳眠眠自己挑的,墨绿色的绒面,很软,人一坐上去就会陷进去。她靠在沙发垫上,整个人慢慢放松下来。这间屋子里的气味跟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柳眠眠常用的香水味,甜丝丝的,让人安心。

      外卖很快就到了,是两杯奶茶。柳眠眠擦着脸上的水从卫生间出来,一把抓起其中一杯,插上吸管就开始喝。向意菀把自己的那杯拿过来,没急着喝,捧在手里暖着。

      柳眠眠在她对面坐下来,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话。主要内容是离开这两年,周围的人、周围的事。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和谁分手了,谁考研考上了,谁工作辞了。她说得眉飞色舞,表情丰富,语气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是在演一出独角戏。

      向意菀时不时点头回应,偶尔浅笑。她发现柳眠眠说话的方式跟以前一模一样,连停顿的地方都一样。说到高兴的地方会拍大腿,说到生气的地方会皱鼻子。她看着柳眠眠,觉得时间好像没有在这个人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但她知道,时间在自己身上留下了什么。只是那些东西藏在衣服下面,看不见。

      一个小时后,演讲终于进入中场休息阶段——因为演讲人口渴了。柳眠眠拿起奶茶,猛吸了一大口。然后下一秒,她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喝太快呛着了,奶茶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往下淌。

      向意菀探过身去,轻轻拍了几下朋友的背。柳眠眠弯着腰咳了好一阵,脸都红了,好不容易缓过来,接过向意菀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嘴,冲她翻了个白眼。

      向意菀这才坐回到靠垫上,也拿起自己的奶茶,小小地吸了一口。珍珠糯糯的,甜度刚好。她其实不太喜欢喝奶茶,太甜了,容易腻。但柳眠眠每次点都会顺便给她点一杯,她就接着,也不说破。

      “哎,你听说了吗?”柳眠眠忽然换了话题,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八卦的兴奋,“谢老师要结婚了。”

      向意菀的手顿了一下。

      “谁?”她问,语气里透着一丝迟疑。

      “谢老师啊,辅导班那个。”柳眠眠说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欣赏,“长得特漂亮,脾气特温和那个。我就没见过比她脾气好的老师了,咱们那时候那么闹,她从来不生气,就笑眯眯地看着你,搞得你都不好意思再闹了……”

      “咳咳咳——”

      向意菀呛住了。

      珍珠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她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呛出来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想咳出来的,不仅是那颗卡在嗓子里的珍珠。

      还有沉在五脏六腑里两年的东西。

      柳眠眠被她这阵咳嗽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向意菀摆摆手,弯着腰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她直起身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她知道那不全是咳嗽的缘故。

      “咱们就不应该点奶茶。”柳眠眠递了一个同病相怜的眼神过来,“又腻又容易呛着,你说是吧?”

      向意菀没接话。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奶茶杯。

      “你脸色好差啊。”柳眠眠凑过来看了看她,“是不是没睡好?”

      “还好。”

      “那你刚才怎么反应那么大?我就提了一下谢老师——”

      “没什么。”向意菀打断她,“就是呛到了。”

      柳眠眠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也没多问。她又吸了一口奶茶,这次小口小口的,不敢再猛喝了。

      “说起来,你跟谢老师还有联系吗?”柳眠眠随口问道。

      “没有了。”

      “也是,你都出国了。不过她之前还问过你呢。”

      向意菀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时候?”

      “就你刚走那会儿吧。她在微信上问我,说你去了哪个学校,学什么专业。”柳眠眠想了想,“我还挺意外的,她居然会专门来问。后来想想也正常,她毕竟教了你那么久,你们关系又挺好的。”

      向意菀没说话。

      她不知道谢疏桐问过这些。她走的时候给谢疏桐发过一条消息,说“我要走了”。谢疏桐没回。她以为谢疏桐不在乎。她以为那几个月的事情,对谢疏桐来说只是一段工作经历,结束了就结束了,不值得挂念。

      但她居然问了柳眠眠。

      “她……还说什么了?”向意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

      “没说什么啊,就问了问你的情况。哦对了,她还说了一句——”柳眠眠歪着头回忆了一下,“说‘让她好好照顾自己’。”

      让她好好照顾自己。

      向意菀把奶茶杯放在茶几上,手指慢慢松开。她发现自己的掌心里全是汗。

      “你说她这人是不是挺有意思的?”柳眠眠笑着说,“明明跟你最熟,却不直接问你,跑来问我。可能是不好意思吧,怕你觉得她唠叨?”

      “可能吧。”向意菀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茶几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向意菀盯着那道光线看,眼睛慢慢有点酸。

      她想起那张折叠床。想起那盏小夜灯。想起那些半夜醒来的瞬间,暖黄色的光里,谢疏桐安静的脸。

      想起谢疏桐第一次睡在她房间的那个晚上,迷迷糊糊说的那句“我在这儿呢”。

      她在这儿呢。

      但现在她不在了。她要结婚了。她会搬到别人的房子里,睡在别人的床上,在别人的身边醒过来。她会在某个深夜被吵醒的时候,对另一个人说“我在这儿呢”。

      那些话,那些光,那些安静的夜晚,都只是向意菀一个人的记忆了。

      “你发什么呆呢?”柳眠眠在她面前挥了挥手。

      “没什么。”向意菀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就是有点累。”

      “那你歇会儿,我去上个厕所。”柳眠眠站起来,拖鞋啪嗒啪嗒地往卫生间走。

      向意菀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还是那张折叠床。铁架子,浅灰色的床单,枕头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还有那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照着墙角那一小块地方。

      那盏灯亮了很多个夜晚。

      后来有一天,谢疏桐没有再来。那张床还在,但上面没有人了。向意菀半夜惊醒的时候,角落里只有一盏空亮着的灯,和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再后来,她就出了国。

      那张床就一直空在那里,等着一个不会再回来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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