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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首映   第二十 ...

  •   第二十章首映

      十二月,北京。

      于瑧站在电影院的后台,听着前厅传来的嘈杂。那是《柳叶刀》的首映礼,媒体、影评人、业内同行,几百人坐在黑暗中,等待灯光熄灭。她穿着简单的黑色西装,没有首饰,头发束在脑后,像是要把自己藏进背景里。

      "紧张?"梅修竹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

      "不,"她说,接过水杯,但没有喝,"只是……不习惯被观看。"

      梅修竹笑了,那种洞悉一切的笑:"你拍了一部电影关于被观看的恐惧,现在害怕被观看?"

      "不一样,"于瑧说,"片场是我控制镜头,现在……"

      "现在镜头控制你?"

      她没有回答。前厅的灯光暗下来,人群安静,片头音乐响起。那是姜望喜欢的曲子,她特意选的,一首很慢的钢琴曲,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梅修竹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在黑暗中等待。银幕亮起,第一场戏是急诊室的凌晨,女主角奔跑在走廊里,白大褂的下摆扬起。于瑧看着自己的作品,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来——这是她拍的,但现在已经不属于她,它属于每一个观看的人。

      "姜医生没来?"梅修竹突然问。

      "有手术,"于瑧说,声音平稳,"走不开。"

      这是事实,但不是全部的事实。姜望确实有一台手术,但她也说过"可以推掉"。于瑧让她不要推,说"首映只是形式",说"你在手术台上更重要"。这种说辞,是体贴,也是某种保护——保护姜望不必暴露在那个被观看的场合,也保护自己不必在那个场合被姜望观看。

      银幕上,女主角正在进行第一台手术。镜头很紧,只拍她的手,稳定,精确,像机器。然后切到她的眼睛,在口罩上方,那种专注背后的疲惫。于瑧想起姜望在手术台上的样子,想起那种"不展示脆弱"的姿态,想起她们共同翻译的、那种克制的语言。

      "你把她拍得很美,"梅修竹说,"但也很……孤独。"

      "因为她就是,"于瑧说,然后意识到自己的措辞,补充道,"因为角色就是。不是我美化,是……"

      "是你理解,"梅修竹说,"这是你的天赋,也是你的陷阱。"

      电影进行到中段,女主角在值班室里崩溃的那场戏。银幕上的手在颤抖,那种细微的、肌肉记忆层面的失控,和姚文清教的一模一样,但又不一样——因为女演员注入了自己的理解,那种愤怒,对自己的愤怒。

      于瑧想起姜望的示范,想起那个凌晨的手术台,想起她说"那就是我"时的眼神。现在几百个人在看,在解读,在评判。某种保护欲涌上来,她想让放映停止,想把这个画面藏起来,只留给她们两个人。

      "你爱她,"梅修竹说。不是问句。

      于瑧没有回答。银幕的光在她脸上跳动,像当年片场的火焰。她想起杀青时的那种感觉,想起姜望的短信"我轮休",想起那种悬置的、不确定的、但真实的期待。

      "梅总,"她说,"如果这部电影……"

      "如果什么?"

      "如果它让她……被过多地看见?"

      梅修竹转头看她,在黑暗中,他的眼神很亮:"于瑧,你拍这部电影的时候,想过保护她吗?"

      "想过,"她说,"但我更想……理解她。想把她变成故事,让故事变成……"

      "变成什么?"

      "变成可以谈论的东西,"于瑧说,声音很轻,"我们之间……一直没有语言。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的语言。"

      电影进入尾声,女主角在手术成功后,独自站在医院的天台上。没有台词,只有风声,和她的呼吸。镜头拉远,城市在脚下展开,灯火像血管一样蔓延。然后黑场,字幕升起。

      前厅的灯光亮起,掌声响起。于瑧坐着,没有动。那种掌声和片场的"卡"不同,是延迟的,是评价性的,是某种她无法控制的反馈。她想起姜望说的"避免纠缠",想起那种在情绪风暴中维持表面平静的技巧。

      "走吧,"梅修竹说,"去谢幕。"

      ---

      谢幕后是酒会。

      于瑧端着香槟,和不同的人说话。影评人问"这部电影是不是自传",她说"是虚构";同行问"下一部拍什么",她说"还没决定";记者想追问女主角的原型,她说"去问演员"。

      这种周旋,是制片人的基本功,但她今天感到疲惫。不是身体的,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她用了两年时间,把姜望变成影像,现在影像反过来,在定义她们的关系。

      "于制片,"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电影很美。"

      她转身,是姚文清。今晚的姚文清穿着银色长裙,和片场时的素颜不同,但眼神一样沉。她手里拿着一杯红酒,没有喝,只是握着。

      "谢谢你来,"于瑧说。

      "我必须来,"姚文清说,"毕竟……我参与了你们的……"她寻找词汇,"翻译工作?"

      于瑧微笑,那种疲惫的、理解的笑:"她今天有手术。"

      "我知道,"姚文清说,"我查了她的排班表。"

      于瑧挑眉,某种警觉涌上来。但姚文清的表情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复杂的、近乎悲伤的东西。

      "我不是在监视,"姚文清说,"我是在……确认。确认你们还在一起。"

      "我们……"于瑧停顿,"我们没有'在一起'。不是那种……"

      "我知道,"姚文清说,"八年前,我也以为'在一起'需要定义,需要承诺,需要某种……公开的确认。但后来我发现,有些关系……"

      她停顿,喝了一口红酒。

      "有些关系,存在于定义之外,"她说,"比'在一起'更真实,也更……脆弱。因为一旦说出来,一旦变成'我们',就会……"

      "就会什么?"

      "就会进入那个被观看的场域,"姚文清说,眼神里有某种光亮,"就像你的电影。一旦放映,就不再只属于你。"

      于瑧看着她,想起首映前的那种保护欲,想起想让放映停止的冲动。姚文清说得对,她正在把姜望——把她们之间那种未命名的、悬置的东西——变成公共的、可谈论的。

      "你后悔吗?"姚文清问,"拍这部电影?"

      于瑧想了想。银幕上的姜望,那只颤抖的手,那种克制的崩溃——那是真实的,是她见过的,是她们共同创造的。即使现在它属于几百个陌生人,那种真实仍然存在。

      "不后悔,"她说,"只是……害怕。"

      "怕什么?"

      "怕她看见之后,"于瑧说,"怕她觉得……被暴露。怕她觉得,我把她变成了……"

      "戏?"

      "不,"于瑧说,"怕她觉得,我把她变成了……我的。像占有,像……"

      她说不下去了。姚文清看着她,那种理解的、带着伤口的理解。

      "于瑧,"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她也许想要被变成'你的'?想要某种……定义,某种……"

      "承诺?"

      "不只是承诺,"姚文清说,"是某种……被认领的感觉。八年的等待,她等的不只是你的人,是某种……确认。确认她对你来说是特殊的,是……"

      "唯一的?"

      姚文清点头,然后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

      她停顿,看向酒会的入口,某种预感让于瑧转身。

      姜望站在那里。

      穿着白大褂,显然是刚从医院赶来,头发有些乱,眼睛在人群中寻找。她找到了于瑧,眼神交汇的瞬间,于瑧感觉某种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不是惊讶,是某种更原始的、被看见的恐慌。

      姚文清在她耳边说:"我走了。你们……好好谈。"

      但她没有走,只是退到旁边,像是一个见证者。姜望穿过人群走过来,脚步很快,带着医院里的那种节奏。她停在于瑧面前,白大褂的下摆还有消毒水的气味。

      "手术提前结束了,"她说,"我打车来的。"

      "你应该休息,"于瑧说,声音比她预想的更轻。

      "我想看,"姜望说,"不是电影,是……你。在这种场合的你。"

      她们站在酒会的中央,被人群包围,被目光切割。于瑧感到那种熟悉的想要逃离的冲动,但姜望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让她定住——那是请求,是某种"不要躲"的确认。

      "电影……"于瑧开口。

      "我看了,"姜望说,"最后一排,灯光暗的时候进来的。"

      于瑧的心跳加速。她想起银幕上的画面,那只颤抖的手,那种克制的崩溃,想起自己想让放映停止的冲动。姜望看见了,全部看见了,包括那些她以为只属于自己的、被翻译的脆弱。

      "你觉得……"她问,不敢完成句子。

      "我觉得……"姜望停顿,然后在人群中,在香槟和礼服之间,做了一个动作——她伸出手,握住了于瑧的手。

      那种触碰是公开的,是被看见的,是某种宣言。于瑧感到周围的声音在远去,感到姚文清的目光,感到梅修竹在远处的微笑。但最重要的是,她感到姜望的手,干燥,稳定,带着手术后的细微粗糙,和凌晨四点值班室里的一样真实。

      "我觉得,"姜望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你把我拍得很孤独。但我也看见……"

      "什么?"

      "看见你也在那里,"姜望说,"在镜头的另一边。在监视器后面,在凌晨的值班室里,在所有……我以为是独自一人的时刻。"

      于瑧的眼睛发热,某种她以为已经学会控制的东西正在涌上来。不是眼泪,是某种更原始的、被理解的震动。

      "姜望……"

      "我想……"姜望说,然后停顿,像是在寻找勇气,"我想试试。不是'一起试',是……我想确定地试。想要……"

      她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说出了那个词:

      "想要'我们'。"

      于瑧看着她,看着这个在酒会上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这个刚刚公开握住她手的女人,这个等了八年、现在要求"定义"的女人。那种恐惧涌上来——对承诺的恐惧,对暴露的恐惧,对"被观看的关系"的恐惧。

      但还有一种更强大的东西,是想要回应的渴望,是想要说"好"的冲动,是想要把这个悬置了太久的、未命名的、悬置的东西,变成某种可以谈论的、可以持续的、可以——

      "好,"她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我们。"

      姜望的手指收紧,那种力度让于瑧感到疼痛,但那种疼痛是真实的,是锚定性的,是把她们从各自的孤独中拉出来的绳索。她们站在酒会的中央,被观看,被定义,被变成某种公共的"我们"。

      但于瑧发现,当姜望在身边时,那种被观看的恐惧变得可以承受。甚至,变得有意义——因为观看者中,有一个人是她想要被看见的人。

      姚文清在远处举杯,像是一个祝福。梅修竹走过来,说"恭喜",但于瑧几乎没有听见。她只听见姜望的呼吸,只感觉到她们交握的手,只看见眼前这个终于说出"想要"的人。

      "回家?"姜望问。

      "好,"于瑧说,"回家。"

      她们穿过人群,像是从一场漫长的电影中走出来。外面的北京正在下雪,细碎的雪花落在姜望的白大褂上,像是一种净化。于瑧想起电影的最后一场戏,女主角独自站在天台上,城市在脚下展开。

      但现在,她不是独自的。她们并肩走在雪里,肩膀相碰,手指交缠,某种新的语言正在形成——不是镜头,不是剧本,是日常的、重复的、几乎隐形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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