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病例 第十六章病 ...
-
第十六章病例
五月的北京,柳絮终于停了,但空气变得粘稠,像某种呼吸困难的预兆。
姜望在晨会上汇报一个复杂病例。六十二岁男性,颌面肿瘤复发,侵犯颅底,两次手术后再次生长。幻灯片上的CT影像,灰色的阴影在骨缝中蔓延,像某种顽固的藤蔓。
"患者拒绝放疗,"姜望说,声音平稳,"家属要求再次手术。但颅底区域神经密集,风险很高。"
科室主任推了推眼镜:"你的意见?"
"可以尝试,"姜望说,"但需要神经外科联合,术中导航,术后ICU至少观察七十二小时。"
"成功率?"
"百分之四十,"姜望说,"如果不做,患者预计生存期三个月。"
会议室安静下来。姜望看着幻灯片上的影像,看着那片灰色的阴影,想起于瑧说的古装项目,想起她描述的导演和制片方的扯皮。生死和预算,在她脑海中奇怪地重叠,都是某种需要谈判的不确定。
会议结束后,她回到办公室,发现于瑧的短信:"上海的项目出了点问题,可能要延长。"
她回复:"多久?"
"不确定,两周,或者更久。"
姜望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说"桂花快谢了",想说"我轮休的时候你不在",想说某种她不敢命名的失望。但最终她只是回复:"好。注意身体。"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写手术方案。字迹很工整,像手术切口一样精确,但她写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看着窗外那棵没有开花的树。
---
于瑧在上海的酒店房间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预算表。
数字在跳动,红色的,表示超支。导演要求加拍一场战争戏,制片方拒绝,她在中间传话,两边都不满意。梅修竹让她自己决定,说这是她的项目,需要她负责。
负责。这个词让她心慌。她想起多伦多,想起那些只需要执行、不需要决定的日子,想起那种被动的安全。
手机震动,姜望的回复:"好。注意身体。"
四个字,很淡,没有抱怨,没有挽留。她应该松一口气,但反而感到某种空洞。她想起北京的那间公寓,想起那朵桂花,想起她们站在厨房里、中间隔着灶台的那个瞬间。
那种瞬间,很轻,很短暂,但真实。真实到让她害怕。
她合上电脑,走到窗边。上海的夜景和北京的没什么不同,都是高楼,都是灯光,都是人造的星空。她想起姜望说的"桂花快谢了",想起自己说的"等开多了我再来看"。
现在花要谢了,她还在上海,在数字和谈判中消耗。
她拿起手机,想打电话,想听见姜望的声音,想说某种更直接的话。但时间已经很晚,姜望可能在手术,可能在睡觉,可能不想被打扰。
她发了一张照片,酒店窗外的夜景,没有配文。然后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等待某种可能不会来的回应。
姜望的回复在凌晨到来:"刚下手术。上海的热干面好吃,比北京正宗。"
于瑧笑了,在黑暗中,对着手机屏幕。这种对话,很轻,很日常,但让她安心。让她想起八年前,她们也是这样,在深夜发短信,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下次一起去,"她回复,"我请你。"
"好。"
一个字,但足够。对于瑧来说,足够。
---
姜望在手术台上,站了六个小时。
颅底肿瘤,比预想中更复杂。神经外科的主刀中途换手,她接过器械,在显微镜下剥离最后一层组织。出血,止血,输血,稳定。患者的血压像某种顽固的拒绝,上上下下,最后终于平稳。
"关颅,"她说,声音沙哑。
走出手术室时,她的后背已经湿透,手指因为长时间握持器械而僵硬。助手递来水,她喝了一口,看着窗外,发现天已经黑了。
手机上有于瑧的短信,下午发的:"今天杀青,明天回北京。"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桂花还在开。"
发送之后她靠在墙上,感受着墙壁的凉意,透过湿透的手术服,传到皮肤上。这种凉意,让她清醒,也让她意识到自己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她想起那台手术,想起患者家属在走廊里的等待,想起她们脸上的那种她熟悉的表情。
等待的表情。她在镜子里见过,在母亲脸上见过,在于瑧离开后的那些日子里,在自己脸上见过。
她走回办公室,开始写术后记录。字迹依然工整,但比之前更慢。她想起于瑧说的"杀青",想起她描述的片场,那种混乱的,创造性的,充满不确定的生活。
和她的精确的,可控的,充满死亡的生活,完全不同。
---
于瑧在机场,等待延误的航班。
她打开电脑,开始看下一个项目的剧本。现代戏,医疗题材,讲的是一位女医生的故事。她看着那些描述,手术室,急诊室,深夜的值班,想起姜望说的"刚下手术",想起她声音里的那种沙哑。
她拿起手机,想打电话,想听见那种沙哑,想说某种更直接的话。但航班开始登机,人群涌动,她收起手机,走向登机口。
飞机起飞时,她看着窗外的上海,想起那碗没有吃的热干面。下次,她想,下次一起去。
---
姜望在公寓里,等着。
不是等门铃,是等某种她自己也不确定的东西。她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盆桂花。花确实快谢了,边缘开始泛黄,但还在散发那种淡淡的甜香。
她想起母亲说的"花开就要摘,不然会谢",想起自己如何舍不得,让它自然凋零。
门铃响了。
于瑧站在门外,拖着行李箱,穿着和离开时一样的衬衫,但更皱了。她看着姜望,眼神里有某种疲惫,也有某种光亮。
"桂花,"她说,声音很轻,"还在开。"
"快谢了,"姜望说,侧身让她进来。
她们站在客厅里,中间隔着行李箱,隔着两周的时间,隔着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于瑧闻起来有飞机上的味道,干燥的,混杂的,不真实的。
"我……"于瑧说,停顿了一下,"我去洗澡。"
她走进浴室,水声响起。姜望站在客厅里,听着那种声音,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城,她们也是这样,一个人洗澡,一个人等待,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潮湿的期待。
但现在,期待变得很淡,被疲惫稀释,被时间冲淡。
于瑧出来,穿着姜望的睡衣,袖子卷了好几道。她们坐在阳台上,看着那盆桂花,看着那些正在凋零的花。
"上海,"姜望说,"怎么样?"
"很吵,"于瑧说,"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我不习惯。"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姜望,看着她的侧脸,在月光下,像是一幅她正在学习的画。
"我想北京,"她说,声音很轻,"想这里。"
姜望没有回应。她看着那朵最黄的花,看着它如何在风中颤动,即将坠落。
"花要谢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