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瑧望》十雨

1、转学生 第一章

　　第一章转学生
　　三月的倒春寒让江城一中门口那排香樟树抖落了一地碎叶。
　　姜望站在教室后门，看着走廊尽头那个被班主任领过来的身影。女生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是浅灰色的，在灰扑扑的一中校服堆里像一块突然跌进来的月光。
　　"这是从省城转学过来的于瑧同学。"班主任敲了敲讲台，"于瑧，你坐第三组最后一排。"
　　姜望的座位在第四组最后一排。中间隔着一条过道，两米的距离。
　　她低下头，继续解那道解析几何。铅笔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教室里骤然响起的窃窃私语。她能听见"省城"、"有钱"、"好看"这些词像气泡一样从四面八方浮起来，又在她耳边轻轻炸开。
　　于瑧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风。是某种姜望从未闻过的味道，不是洗衣粉，不是肥皂，像是雨后树叶的清苦里混着一点甜。
　　姜望没有抬头。
　　她解完了那道题，在答案旁边画了一只很小的鸟。这是她的习惯，从初中开始，每次解出难题，她就会在角落画一只鸟。画得很丑，像鸡，但她乐此不疲。
　　"同学。"
　　姜望的铅笔尖顿住，在纸上戳出一个黑洞。她侧过脸，看见于瑧站在过道里，手里捏着一张课表。
　　"请问图书馆怎么走？"
　　姜望的视线落在那张课表上。于瑧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任何东西，但透着健康的粉色。她的手腕很细，戴着一块银色的手表，表盘是贝母的，在阳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
　　"出门左转，经过实验楼。"姜望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三楼。"
　　"谢谢。"于瑧笑了一下，右边脸颊有一个很浅的梨涡。
　　姜望转回头，把那张画着鸟的草稿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校服口袋。
　　放学铃声响起时，姜望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她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所有人都走光，才从后门出去。
　　她要去菜市场。
　　姚文清在楼梯口拦住她："姜望，我妈说今晚吃红烧排骨，让你别买菜了。"
　　姜望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不用了，我买了豆腐。"
　　"豆腐有什么好吃的。"姚文清撇嘴。她是那种即使在灰扑扑的校服里也能看出漂亮的女生，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说话时总带着一点娇嗔，"我妈特意说的，她说你太瘦了。"
　　姜望没说话。她看着楼梯转角处那扇窗户，夕阳正从那里斜射进来，把灰尘照得像金粉一样飞舞。
　　"那我把豆腐带过去。"她说。
　　姚文清家是本地原住民，在城东有一栋四层小楼。一楼自家住，二三四楼出租。姜望和母亲住在三楼最里面那间，十五平米，月租三百，包水电。
　　从初一开始，她们就住在这里。那时候姜望的母亲病情还不重，在纺织厂做零工，能付得起房租。后来病情恶化，姜望靠奖学金和助学金维持着这间小屋，姚家父母看她可怜，房租一减再减，最后几乎成了象征性的收费。
　　姜望知道这是恩情。所以她帮姚文清补课，帮姚家修水电，在姚母生日时用自己攒了很久的钱买一条围巾。
　　她不喜欢欠任何人。
　　菜市场在学校的反方向，要走二十分钟。姜望买了两块嫩豆腐，一把青菜，又在熟食摊前站了很久，最后买了五块钱的卤猪耳。
　　这是她一周的荤菜预算。
　　回到姚家小楼时，天已经擦黑。三楼走廊的声控灯坏了，姜望摸黑走到门口，听见屋里传来母亲的笑声。
　　那笑声让她浑身一僵。
　　她推开门，看见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正在梳自己的头发。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但梳得很整齐，脸上甚至涂了一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雪花膏。
　　"望望回来啦。"母亲笑着说，"快吃饭，妈妈做了红烧肉。"
　　姜望看向桌子。那里摆着两碗白米饭，一碗红烧肉，一碗炒青菜。红烧肉的颜色很深，酱油放多了，但闻起来是香的。
　　"妈，你今天……"
　　"我今天很好。"母亲把梳子放下，"望望，妈妈想清楚了，妈妈要去找工作。你爸爸走了这么多年，妈妈不能一直这样。"
　　姜望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豆腐。她看着母亲异常明亮的眼睛，看着那碗酱油过多的红烧肉，看着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母亲已经很久没有叠过被子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躁狂期来了。
　　"好。"她把豆腐放进冰箱，"妈，我们先吃饭。"
　　那碗红烧肉很咸。姜望吃了三块，说很好吃。母亲很高兴，一直给她夹菜，说她太瘦，要多吃点，说等她考上大学，妈妈就去省城打工，给她挣学费。
　　姜望听着，把米饭一粒不剩地吃完。
　　晚上，等母亲睡下，她坐在床边的小桌前写作业。台灯是姚文清去年送的，说是自己换了新台灯，旧的不要了。姜望知道那是新的，包装盒还在垃圾桶里。
　　她写到凌晨一点，把明天的课全部预习完。然后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铁盒，里面是一叠零钱和一张存折。
　　存折上的数字是三千二百元。
　　这是她从初二开始攒的钱。奖学金，助学金，帮同学写作业的报酬，暑假在便利店打工的工钱。她每个月给母亲买药要花掉四百，房租三百，生活费控制在两百以内。这三千二，是她攒了四年的全部家当。
　　她算了算，如果母亲的病情继续恶化，这些钱够住院多久。
　　算完之后，她把存折放回去，关上抽屉，从书包里掏出那张揉皱的草稿纸。
　　纸上的鸟已经被揉得面目全非。她把它抚平，夹在数学课本里，然后关灯睡觉。
　　黑暗中，她听见母亲在梦里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