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驯夫记》绮年

70、蜜饯 他说很甜

　　暮霭笼月，暗云掩光。昏沉晦暗的夜色下，星子黯淡难寻，只余寥寥几粒微星将灭未灭地偶尔闪现，但很快便又消失不见。

　　云海于天际澎湃汹涌，翻卷间隐隐可见闪电流窜，隆隆作响，不知其间究竟蕴藏了些什么。

　　南山围场，帐内

　　沈云笙和周玦已经从猎场出来了。扶光得了周玦的命令，留下一盘疗伤的药物工具后，复又带人进山去排查是否还有漏网之鱼了。

　　帐中只剩下沈云笙和周玦二人。

　　此番沈云笙死里逃生，多亏了周玦及时赶到，又因着此前月见和那两名暗卫的拼死保护，她只是身上有多处擦伤，并未受重伤。

　　但周玦却是没那么幸运了。

　　他在赶到之前，已然经过了一场伏击搏斗，身上也已负伤，后来又替沈云笙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刀，委实是伤得不轻。

　　适才被派去接应月见的望舒也回来了，还带来了消息。他带人赶到沈云笙最初遇险的地方时，刚好与卫子瞻的禁军撞上，二人配合，联手将那群黑衣人一网打尽。

　　其实锋镝炸响的时候，卫子瞻就接到信号了，只是他在路上也遇到了伏击，因而耽误了些时间。

　　不过好在最终月见和那两名暗卫只是伤得重了些，但并未伤及要害，性命无碍，现下已经带下去治疗了。

　　得知这个消息，沈云笙紧绷了一整日的那根弦才算是彻底松下来。就算是松了下来，沈云笙也没忘记周玦身上的伤。

　　毕竟刚刚周玦为了救她，可是结结实实地接了那黑衣人首领孤注一掷劈下来地那一刀！

　　那一刀劈得极狠，若非周玦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侧身，避开了要害部位，怕是当场便要命丧黄泉了。即便如此，那伤口也深得几乎都能看到白骨了，那渗出的鲜血洇透了他整个背部的衣袍，触目惊心。

　　沈云笙站在帐中，目光落在周玦背后那一片洇开的殷红上，指尖微微发颤。

　　今夜之前，她绝不会相信有朝一日，她竟然能亲眼看见传闻中最是冷心无情的周玦，会心甘情愿地为她挡刀。

　　“吓着了？”周玦的声音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清。

　　只是那双凤眸之中，却是藏都藏不住的关切与担忧。

　　沈云笙闻声，抬眸看向他。便见周玦的面色因为失血过多而一片苍白，那两片形状美好的薄唇也白得瞧不见一点儿血色，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单薄得仿佛一阵轻风吹来，便能把他吹走一般。

　　看着这般虚弱的周玦，沈云笙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末了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想说什么。她只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道谢的话，关切的话，或是其它什么旁的话。

　　可就像有一团棉花堵在她嗓子眼儿了一样，那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好绕到周玦身后，想去查看他的伤势。

　　沈云笙沉默着抬手，摸上周玦的领口。周玦察觉了，只是垂眸淡淡地扫了眼自己肩上的那只纤纤玉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在抖。

　　一抹挣扎之色迅速从周玦眼底划过，可他到底是没动，默许沈云笙轻手轻脚地褪去他身上的衣衫。

　　衣衫褪去，沈云笙便看见，一道狰狞可怖的伤口触目惊心地横跨周玦的整个脊背，伤口两边的皮肉向外翻着，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沈云笙的眼神晃了晃，几滴晶莹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无声滑落，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触碰那道可怖的伤痕，颤抖地指尖却在快要触碰到周玦的时候停住了。沈云笙抿了抿唇，开口小心翼翼地问道：

　　“疼吗？伤成这样，你一定很疼吧？”

　　她的声音沾上了呜咽之声，还夹杂着几分她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心疼。

　　他是为了救她才伤成这样的。

　　自二人成婚之日起，她一直以为他们夫妻二人之间无甚真情实意，平日里的相敬如宾不过只是虚情假意的逢场作戏，甚至还彼此算计，步步为营。

　　无论如何沈云笙都没有想到周玦在那样的情况下竟会选择救她。

　　闻言周玦略微侧了侧眸，听沈云笙的声音，他猜她好像是哭了。

　　周玦搭在膝上的手动了动，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放松了，他想伸手替她擦拭脸上的泪水，最后却还是作罢。

　　默了一瞬后，他不甚在意地说：

　　“无事，只不过是一些皮肉伤，算不得什么。”

　　周玦说得云淡风轻，可沈云笙听出了话中的宽慰之意。她抬手拭去脸上的眼泪，将头别到一旁不再去看他：

　　“我去帮你叫御医。”

　　沈云笙说着就要往外走，谁料周玦却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拽了回来：

　　“不要传御医，我今夜受伤的事情先不要外传，这点小伤我自己就能处理。”

　　周玦的语气哪怕在这种情况下也还是淡淡的，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和变化，仿佛那伤口不是在伤他身上，他也浑不在意般。

　　“这怎么行？”沈云笙看他说着，就自顾自地拿起一边桌上的金创药，要自己给自己处理伤口，下意识地反驳他。她咬了咬唇瓣：

　　“都伤成这样了，本宫帮你上药，但可能会有些疼，你且先忍一忍。”

　　在沈云笙看不见的地方，周玦悄悄地勾了勾唇笑了。那笑容转瞬即逝，但只是笑了一下就收了起来，像是生怕被沈云笙瞧见一样。

　　“那就有劳王妃了。”

　　沈云笙看向桌上扶光留下的托盘，盘中酒精，金创药，纱布等一应俱全。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提醒周玦：“我现在开始了。”

　　周玦低声嗯了一声之后，沈云笙才开始动作。

　　她先是仔仔细细地认真把伤口清理了一遍，才开始上药。

　　沈云笙的动作十分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周玦。她一点点将金疮药细致地撒在伤口上，挠是她动作如何小心，金疮药刚接触皮肉，刺激皮肉产生地剧烈刺痛还是让周玦下意识地闷哼了一声。

　　沈云笙条件反射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急忙道：“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没有，你继续就行。”周玦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但这会儿听在沈云笙耳边却鬼使神差地让她的心定了定。

　　沈云笙不由自主地又放轻放缓了她上药的动作，还时不时地轻轻对着伤口处吹气，想借此来减轻伤口带来的疼痛，生怕因为她的不慎再加重周玦的痛苦。

　　一时之间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燃着的烛火时不时地发出细微的“噼啪”的炸响声。

　　周玦闭着眼，暗自忍受着伤口处传来的剧痛，额间满是因疼痛而流下的冷汗。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他双手紧紧攥住膝上的锦袍，用力到指骨泛白。

　　他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生怕沈云笙会担心。

　　他尽可能地想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从伤处转移，这样就可以减轻伤口带来的疼痛，却没想到反而放大了沈云笙的呼吸落在他身上时的触感，以及沈云笙不经意间触碰到他时指尖的温度。

　　这种感觉让周玦血脉偾张，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的身体里涌动。

　　他越想忽视，那种感觉就越清晰。

　　沈云笙的呼吸温热，带着她的体温轻轻地落在他身上，引起周玦不由自主地颤栗，他隐忍克制地不想让沈云笙发觉。

　　但身体本能地反应又岂是他想克制便能克制的了的?

　　就算他将脊背挺得笔直，但他的身子还是因隐忍而微微颤抖，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所幸沈云笙并未察觉出周玦的异样，只觉得他身体轻微地颤抖是因为伤口的疼痛导致的。

　　周玦这伤到底是为了救她才伤成这样的。沈云笙咬了咬唇，转身将一旁方才半夏给她准备的蜜饯端了过来：

　　“疼的话吃点蜜饯吧，小时候我摔疼了，母后就拿这个哄我。甜甜的，吃一个，就没那么疼了。”

　　周玦拈了颗蜜饯，吃进嘴里甜甜的，连带着心里也甜甜的。

　　“很甜。”

　　很甜。

　　他说很甜。

　　周玦的眼睛很亮，看着她的神色很专注，黑黑的瞳仁里面有个小小的她。她原来怎么没有发觉周玦这双凤眼如此专注地看人的时候，竟是那样的深情惑人，直教她心脏砰砰直跳。

　　周玦有双漂亮的多情眼，眼型细长，眼尾上挑，这样的眼睛无论如何看，都会无端让人觉得眼睛的主人一定是个很深情的人。

　　被这样一双眼睛深情地注视着，没过多久沈云笙便觉着自己的双颊像是火烧般迅速烧了起来，便连周遭环境的温度都在不知不觉中迅速攀升上去。

　　帐外，云海翻涌，隐有雷声滚滚。

　　帐内，烛火摇曳，两道人影静静相对。

　　也不知周玦是故意的还是真的没看出来，还开口问沈云笙：“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很热吗？”

　　沈云笙闻言，手忙脚乱地把手中的蜜饯放到一边的案几上，匆匆留下一句“天色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后就推门出去了，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