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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规矩与人心 ...

  •   季文渊办事效率极高。不过两日,那处原属“刘记货运”的仓房便已易主,地契房契上的名字赫然是“倪竹”。黄兆安带着几个临时雇来的杂役,将里外清扫得干干净净,残破的门窗也做了应急修补。
      “崩云货运”的简陋招牌挂出去的当天,宁拙便搬了过来。仓房后院有两间小屋,她占了一间,另一间留给日后可能需要守夜的管事。比起城东那座安静得让人心慌的小院,这里充斥着码头特有的喧嚣——船工的号子、力夫的脚步声、商贩的叫卖,反而让她觉得更踏实。
      挂牌三日,门可罗雀。
      偶有力夫在门口张望,看到柜台后坐着的是个面容稚嫩、穿着半旧男式棉袍的“小子”,以及一个埋头打算盘的中年账房,便都摇摇头走了。码头上讨生活,信的是膀大腰圆的力气和根深蒂固的招牌,这“崩云”名不见经传,主事的又如此年轻,实在让人难以托付。
      黄兆安有些坐不住了,停下拨算盘的手:“姑娘,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是不是……让季管事找几个熟面孔来撑撑场面?”
      宁拙正在擦拭“惊蛰”的枪杆,闻言头也没抬:“撑得了场面,撑不住人心。再等等。”
      第四日清晨,机会来了。
      一个穿着打补丁短袄的老力夫,拉着空板车,在门口徘徊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踏进门坎,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小心翼翼地问:“小哥,你们这儿……真抽十一?还提供车马?”
      宁拙放下枪,站起身:“白纸黑字,贴在墙上。童叟无欺。”她指向墙上黄兆安用工整楷书写的章程。
      老力夫不识字,但看那架势不像作假,又犹豫道:“那……要是‘黑鱼帮’的人来找麻烦,你们真能顶住?”
      “那是我们的事。”宁拙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货主付钱,我们保货平安送到。力夫出力,我们按约支付佣金,不受盘剥。这就是‘崩云’的规矩。”
      老力夫将信将疑,但看着院里拴着的两匹健硕的骡子和崭新的板车,再想想“黑鱼帮”动辄抢走三成收入还非打即骂的嘴脸,一咬牙:“成!老汉我信你们一回!西街‘张记杂货’有一批山货要送到城北‘福来客栈’,路程不远,佣金五十文。”
      黄兆安立刻拿出账簿,熟练地登记,开具了“崩云货运”第一张力夫凭条,注明货物、路程、佣金,并盖上了小小的红色戳记。“老哥,凭此条,货到验讫,回来即可领取佣金。”
      老力夫拿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条,像是握着什么重物,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拉着配给他的骡车走了。
      黄兆安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这老耿头,是码头出了名的老实人,也是被黑鱼帮欺负得最狠的几家之一。他肯来,是实在没法子了。”
      宁拙的目光追随着那辆骡车消失在街角,淡淡道:“有一个,就会有第二个。”
      果然,晌午时分,老耿头不仅安然返回,顺利领到了足额的五十文钱,还带回了“福来客栈”掌柜额外打赏的五个铜子。他激动得脸色通红,在柜台前连声道谢:“倪小哥,黄先生,你们是实在人!实实在在啊!”
      这一幕,被不少在附近观望的力夫看在眼里。
      下午,“崩云货运”终于迎来了第二批、第三批客人。都是些被大帮派排挤、或是像老耿头一样受够了盘剥的零散力夫。黄兆安忙得不可开交,算盘声噼啪作响,不断登记、开条、付钱。
      宁拙则抱着枪,静静地坐在柜台旁的一张条凳上,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确保货物交接清楚,无人闹事。她不需要说话,那杆寒意森森的长枪,以及她身上那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气势,便是最好的镇场之物。
      临近黄昏,生意暂歇。黄兆安拨完最后一颗算珠,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掩不住的兴奋:“姑娘,今日共接了十一单,抽成收入二百三十文。刨去骡马草料、杂役工钱和各类损耗,净利约……一百文。”他顿了顿,补充道,“虽是微利,但开门红,已是极好。”
      宁拙点了点头。一百文,微不足道,但这是一个开始。更重要的是,规矩立起来了,第一批人心,也开始向这里汇聚。
      就在这时,门口光线一暗,三个穿着流里流气、敞着怀的汉子堵在了门口,为首一人脸上带着一道疤,斜眼看着宁拙:“哟,新开的铺子?懂不懂码头的规矩?拜过码头了吗?”
      店内仅有的两个正在结算的力夫,脸色顿时煞白,连钱都顾不上拿,缩着脖子就想溜走。
      黄兆安手一抖,算盘珠发出一声脆响。

      宁拙缓缓站起身,将“惊蛰”提在手中,一步步走到门口,与那刀疤脸相距不过五步。“崩云货运的规矩,就是我的规矩。”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至于拜码头……你们‘黑鱼帮’的码头,我不拜。”

      刀疤脸一愣,随即狞笑起来:“小子,够狂啊!看来不给你放点血,你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他身后两人摩拳擦掌,就要上前。
      宁拙手腕一抖,“惊蛰”的枪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带起细微的风声,精准地指向刀疤脸的鼻尖,相距不过一寸。
      “你可以试试,”宁拙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是你的血先流干,还是我的规矩先改。”
      刀疤脸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能感受到那枪尖传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意。他混迹码头多年,靠的是欺软怕硬,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看似半大的小子,是真敢捅人的狠角色。那杆枪,绝不是摆设。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好!好小子!你给老子等着!”说完,带着两个手下,灰溜溜地挤开看热闹的人群,快步走了。
      宁拙收回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对那两个吓得面无人色的力夫道:“账结完了?结完了就早些回家。”
      她又看向黄兆安:“黄先生,关门。明日照常开业。”
      夜幕降临,仓房内点起了油灯。黄兆安在灯下复核账簿,手还有些微微发抖。宁拙则在院中,就着清冷的月光,再次擦拭起“惊蛰”。
      她知道,黑鱼帮的麻烦,这才刚刚开始。但今日,她守住了“崩云”的规矩,也初步稳住了那些观望的人心。
      这就够了。
      剩下的,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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