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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醉仙楼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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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宁拙起了个大早。
她没有直接前往城西的醉仙楼,而是在客栈用了简单的朝食后,再次走上街头。这一次,她的目标更明确——她需要为接近醉仙楼,寻找一个合情合理的“身份”。
云州城西一带,相较于她昨日闲逛的区域,显得更为杂乱。这里商铺与民居交错,巷弄狭窄,空气中混杂着食物、牲畜和某种劣质脂粉的气味。行人也多是些短打扮的苦力、小贩,以及一些眼神飘忽、无所事事的闲汉。
宁拙远远便看到了“醉仙楼”的招牌。那是一栋三层木楼,飞檐翘角,依稀能看出昔日的些许气派。但如今,门庭冷落,朱漆剥落,门口挂着的灯笼也蒙着灰尘。大门虚掩着,并未像正常酒楼那样敞开迎客。
她没有靠近,而是在对面街角的一个卖胡饼的摊子前停下,买了一张饼,借着等待的工夫,不动声色地观察。
醉仙楼门口蹲着两个闲汉,目光时不时扫过街面,不像是等活计的,倒更像是在把风。斜对面的一家绸布庄里,伙计倚着门框,看似慵懒,视线却有意无意地总往醉仙楼方向飘。
“果然……”宁拙心中暗忖。这里看似平静,实则布满了眼线。察事司的人,或者与此事相关的势力,并未完全撤走,而是在暗中监视,看是否有“不长眼”的人前来窥探。
直接上门,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拿着胡饼,一边小口吃着,一边状似随意地沿着与醉仙楼平行的街道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一家生意清淡的茶坊,一家门面窄小的药铺,一家叮当作响的铁匠铺,还有几家住户。
走到街尾拐角处,她注意到一家铺子——门口挂着“陈氏绣庄”的布幡,店面不大,里面陈列着一些绣品,但样式普通,颜色也有些黯淡,显然生意并不兴隆。一个穿着半旧襦裙、鬓角已见花白的妇人正坐在店内,低头做着针线,神情专注中带着一丝愁苦。
宁拙心中微微一动。她驻足片刻,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妇人抬起头,见到宁拙,脸上挤出一丝职业性的笑容:“姑娘,想看看什么?”
宁拙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店内陈列的绣品上流连。帕子、香囊、枕套……针脚细密,能看出绣娘功底不俗,但花样确实老旧,配色也不够鲜亮,在这云州城,难以吸引追求时兴的客人。
“掌柜的,您这里的绣活,针法真好。”宁拙拿起一方绣着缠枝莲的帕子,由衷赞道。
妇人见她识货,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姑娘好眼力。我家传的苏绣手艺,在这云州地界,也算独一份了。只是……”她叹了口气,“如今这世道,识货的人少,都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新样子。”
宁拙放下帕子,看向妇人,语气诚恳道:“不瞒掌柜的,小女子姓宁,自幼也学过几年刺绣,家中原是南边开绣坊的,后来……遭了变故,流落至此。见您这里手艺精湛,却生意清淡,心中惋惜。不知您是否需要帮手?或者,我可以帮您画些时新的花样?”
她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她在武馆闲暇时,确实跟武馆里一位擅长女红的师姐学过些基础,画样更是她结合前世记忆和清河学堂的经验所长。此刻,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在此地盘桓,观察醉仙楼,这家生意不佳、位置却恰到好处的绣庄,似乎是天赐的切入点。
妇人,也就是陈娘子,闻言仔细打量了宁拙几眼。见这少女虽衣着朴素,风尘仆仆,但面容清秀,眼神清澈明亮,言语举止不似奸猾之人,尤其是那句“家中原是南边开绣坊的”,让她生出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触。
“宁姑娘……”陈娘子犹豫了一下,“实不相瞒,我这铺子,如今也只是勉强维持。请帮手……实在是力有未逮。”
宁拙立刻道:“我不要工钱。只求掌柜的能让我在店里借个角落,我帮您画些新样子,若能有客人喜欢,卖了钱,您分我些许糊口即可。若是……若是实在不行,只求您能容我暂住几日,我帮您打理铺子,做些杂活。”她适时地流露出几分孤女的无助与恳求。
陈娘子看着宁拙,又看了看冷清的店面,心中挣扎。她独自一人支撑这铺子确实艰难,有个伶俐的姑娘帮忙,或许真能带来转机?而且这姑娘眼神干净,不像是坏人。
“唉,罢了。”陈娘子心一软,“姑娘若不嫌弃,就在后院杂物间暂住吧。地方窄小,委屈你了。画样子的事……你若愿意,便试试看。至于工钱,若真能卖出好价钱,我定不会亏待你。”
宁拙心中一定,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多谢陈娘子收留!您叫我宁拙就好。”
就这样,宁拙在醉仙楼斜对面的陈氏绣庄,暂时安顿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她白天便在绣庄后院的一张小桌上,凭借记忆和想象,画出一些清新雅致、不同于北地常见风格的花鸟、山水图样。陈娘子起初还将信将疑,待看到宁拙勾勒出的线条流畅灵动,构图别致,不禁啧啧称奇,立刻挑选了几个简单的样子试着绣出来。
宁拙则借着出门购买画具、纸张,或是帮陈娘子跑腿送绣品的由头,在附近街区更仔细地观察。她摸清了那些监视者大概的轮换时间,也注意到醉仙楼偶尔会在深夜,有马车从后门悄无声息地进出。
她极有耐心,像一只织网的蜘蛛,一丝一缕,不疾不徐。她知道,贸然闯入核心是愚蠢的,唯有在外围一点点厘清脉络,才能找到那个最薄弱的环节,或者,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
契机,往往在不经意间出现。
这天下午,宁拙正在后院晾晒洗好的布匹,忽听得前院传来陈娘子与人说话的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恭敬和无奈。
“……大人,这月的例钱,能否再宽限两日?近日生意实在清淡……”
一个略显油滑的男声响起:“陈娘子,不是我不讲情面,这规矩是上面定的。整条街,谁家不是按时交纳?你这总是拖拖拉拉,让我很难做啊。”
宁拙放下手中的活计,悄步走到通往前院的门帘后,透过缝隙向外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青色衙役服、腰胯铁尺的男子站在店内,手指敲着柜台,姿态倨傲。陈娘子正陪着笑脸,手里捏着几个铜钱,似乎想塞过去。
是来收“平安钱”的衙役。这在任何城镇都不稀奇。
那衙役掂了掂铜钱,显然不满意,目光在店内逡巡,最后落在柜台上宁拙刚画好、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一叠花样上。
“咦?这些花样倒是新鲜。”衙役随手拿起一张,看了看,“陈娘子,你何时有了这等手艺?”
陈娘子忙道:“是……是家里一个远房侄女,近日来投奔,她会画些样子。”
“侄女?”衙役挑眉,眼神里带上了几分兴趣,“人呢?叫出来瞧瞧。”
陈娘子脸色微变,正不知如何是好。
宁拙在帘后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躲不过去。她整理了一下表情,掀开门帘,低着头走了出去,对着那衙役福了一礼,声音细弱:“民女宁拙,见过差爷。”
那衙役上下打量着宁拙,见她虽衣着朴素,未施粉黛,但容颜清丽,气质沉静,与寻常街巷女子迥然不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被惯有的油滑所取代。
“你就是陈娘子的侄女?从哪儿来的?”
“回差爷,从南边抚州来的。”
“抚州?千里迢迢来云州投亲?”衙役随口问着,注意力似乎更多在掂量手里那点可怜的“例钱”上,对宁拙的来历并无深究之意。在这边境大城,南来北往的人太多了。
宁拙依言取出路引和武馆凭信,双手递上。那衙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确认无误,便递还给她。
“行了,规矩都懂就好。”他将那几枚铜钱揣进怀里,显然对这点收入不甚满意,但也知道从这破落绣庄榨不出更多油水。他目光最后在宁拙脸上溜了一圈,带着一丝底层胥吏常见的、对颜色较好女子的轻浮打量,但也就仅此而已。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个略有姿色、来投奔穷亲戚的孤女,与这云州城每日涌入的无数流民、客商并无本质区别。
“陈娘子,下个月可不能再拖了。”他撂下句话,转身晃悠着走了。
店内一时寂静。
陈娘子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总算走了……这些爷,真是惹不起。”
宁拙默默收起路引。刚才那一瞬间,她确实做好了被盘问乃至被刁难的准备,但对方的态度反而更符合现实——一个底层衙役,每日忙于收取例钱、应付差事,对一个看起来毫无背景的投亲少女,并没有花费太多心思去探究的兴趣。她依旧是无数尘埃中的一粒,尚未进入任何大人物的视野。
这正是她所需要的。
“宁姑娘,没事了。”陈娘子转向她,脸上带着歉意,“这些官差就是这样,每月都要来这么一遭,让你见笑了。”
“不妨事的,陈娘子。”宁拙摇摇头,语气平和,“在哪里谋生都不容易。”
她走到柜台边,将散落的花样仔细收好。内心已然平静。刚才的插曲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泛起涟漪后迅速消失,潭水依旧深不见底。
她不能急。沈清言的警告言犹在耳,察事司的触角无孔不入。任何急躁的、不合常理的打探,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醉仙楼就在那里,跑不了。那些监视的眼睛也在那里,她必须比他们更有耐心。
她的计划需要更迂回,更隐蔽。或许,可以从绣庄的客人,或者附近那些不被监视者放在眼里的小人物口中,不经意地,一点点地套取关于醉仙楼、关于过去那段时光的碎片信息。
她重新拿起画笔,蘸墨,在宣纸上勾勒出一枝傲雪寒梅的轮廓。
她就像这枝寒梅,需要在云州这片酷寒而危险的土地上,默默地扎根,静静地等待属于自己的那个绽放时机。
而此刻,在遥远的皇都,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一只无形的凤,也已悄然振翅,即将北上,飞向这片同样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