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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自毁声誉 “他逃不掉 ...
离宫后,卫衍风与绫不霁来到绯烟阁,将移命蛊一事说与莺师。
“移命乃禁忌邪术,我不曾接触过。这互换之法,除了巫王,便只有缭疆久居深山、避世不出的神秘草鬼公与蛊婆知晓了。”莺师说。
卫衍风稍稍安心,“有法子换回来就好。”
他叹了口气,陷入沉默。没多久,镜辞来了。桌上放着简易沙盘,三人对坐无言,细细回忆跟披着闻鹤皮囊的尉迟琰相处的细节,推断密谋之事有多少被昭帝察觉。
越想越压抑。
他出城送别父亲,回宫遇见尉迟琰深夜召见闻鹤的那晚,闻鹤便被尉迟琰拘禁起来了。
“昨夜昭帝只是派遣影卫私下除掉我,并未声张,或许这宠妃的幌子,还有利用的价值。”卫衍风道。
“你不能回去,太危险了。”绫不霁覆住他手背,“这几日先躲绯烟阁吧。”
“嗯,别担心。”
筹谋了这么多年的移命,尉迟琰终于按耐不住,闻鹤如果长久地被他和巫王监禁于地窖,那么名义上的“昭帝”便会一直称病,直至驾崩。
偏偏他和绫不霁在夜宴上闹了那么一出,“闻鹤”颜面扫尽,要想顺理成章地登上帝位,只怕为时尚早。
正说着,门外传来护卫通报,“叶姑娘来了。”
叶如鲤一身深色劲装,风尘仆仆。
“太好了,你们都在。”
她将双刀重重放在桌上,灌了几口茶水,缓了缓,径直说道:“四日前,昭帝给远在嘉泉关的大皇子写下密诏,道朝堂人心浮动,让他带两千精兵来京师驰援守备。”
“四日前?”
卫衍风当即意识到不对,又有些想笑,“尉迟琰这是想诱他领兵入皇宫,好给他落个造反谋逆的罪名,除掉他。想不到他称病的用意,还有这一层。”
毕竟,大皇子乃皇后嫡出,本该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却因昭帝偏宠闻鹤,一直遭受打压,心里自是怨恨闻鹤,他会是闻鹤登基路上一大隐患。
“没错,昭帝如今成了太子,自以为手握卫家兵权,且有我卫衍风可以驱使,拿下大皇子如探囊取物。压制大皇子造反,何尝不是给闻鹤长声势?”绫不霁冷笑,“就是不知昨夜闹那一场,他还敢不敢用我。”
叶如鲤听糊涂了:“等会儿,什么叫昭帝成了太子?”
他们将移命蛊一事简要道来,她听得脸色一白,浮上彻头彻尾的嫌恶之色。
镜辞问:“既接了密诏,大皇子来与不来都是罪。他意识到这是圈套了么?”
“当然。昭帝让他带两千兵,他直接带了两万!据可靠消息,有皇后母家相助,他今夜就会袭击皇城。”叶如鲤道,“不过,他们到底是低估了京师守备。”
几人沉默地看着桌上乱成一锅粥的沙盘。
“既然如此,我们先暗中助大皇子攻入京师,再发兵勤王,助他尉迟琰一臂之力。”镜辞盯着帝景沙盘,目光深远又冷酷,“我们,不是正缺个带兵围困皇城的理由么?”
卫衍风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好,先下手为强。”
沙盘重归于齐整,天色也微微亮,镜辞与绫不霁浅寐片刻,各自出发,一个去调营兵,一个去部署禁军。卫衍风与叶如鲤站在高楼从下俯瞰,街市还是一副将醒未醒的样子。
“一着不慎,忠与奸,便可颠倒。”她口吻似感慨,也似提醒。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已是别无选择。”卫衍风道。
-
闻鹤再度从昏迷中辗转醒来,身上那陌生的疲惫与沉重之感消失不见,因为体验过衰老,从前不曾察觉过的轻盈在这一刻无比鲜明。
他怔然,慌乱抬手,中指指腹有一颗鲜红的小痣,那是尉迟琰苍老的身体所没有的。
闻鹤头脑瞬间清明,反复摸着自己的五官确认——换回来了?他又成了他自己!
他环顾四周,仍然在那座林立着青铜器的地窖内,脚上连着沉重镣铐。
层层纱幔之后,隐约传来几不可闻的痛苦哼吟。
闻鹤单手拂开,只见墙角蜷缩着那个助纣为虐的哑巴药侍,冻极似的,几乎要缩成一团。见闻鹤醒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闻鹤扑来。
那诡异的姿势和可怖的面容,惊得闻鹤连连后退,锁链发出一阵刺耳的沙啦声。
药侍速度极快,不等他起身便骑在了他身上,双眼紧盯着他的咽喉,仿佛嗜血的怪物,下一秒就要咬上去似的。
闻鹤被钳制得动弹不得,如坠冰窖。他认命了,闭上眼等待被撕碎,这样死去也好……
半晌,却只听到铁器掉落在地的哐当声,脚下轻了。
药侍用一支银簪拆掉了他双脚的镣铐,他认出来,那是静妃的簪子!
昨夜见到静妃的记忆很虚渺,他怀疑那只是一场梦,此刻见到簪子才有了实感,紧接着怒意蹿上心头。
“她怎么了?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药侍掐着他的脖颈压制住他,待他不再挣扎,牵着他的手放至喉部,艰难地、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她……很,好。”
药侍从衣襟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颗墨色药丸,质感似玉。
闻鹤脸色大变,被尉迟琰关进来的第一晚,巫王强行给他灌下过相似的药丸。清醒后,他便困在尉迟琰的身体里。
闻鹤崩溃地推他,“不,我不吃!”
“它,能、换。”他将那颗药丸用手帕包好,塞进闻鹤的内衬口袋,指着闻鹤的脸道,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音:“……帝,还换,你,收好。”
闻鹤愣愣地看着他,琢磨着他的意思。
“你是说,尉迟琰还会跟我换身体,他还不放过我,而这一颗,可以让我跟他换回来?”
药侍点头。
他拖着闻鹤来到与地窖口方向截然相反的角落,挪过青铜器,墙上竟有一个半人大小的洞口。
“你,逃。”药侍一边比划,一边艰涩发音,他指着地窖口,“外,有人,不行。”
药侍示意他从这条路出逃,暗道漆黑无比,状况叵测。
“为何帮我?”
药侍扒开衣襟,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胸口处竟有一片骇人的溃烂,隐约可见森白的骨头,腐烂处正肉眼可见地扩增着。
“我,要死,蛊,折磨。”他说,“你,鸩氏、子,杀我。”
因昨夜哑奴杀了一名侍卫,不肯道出夜闯者,巫王使他体内蛊毒发作,要缓慢地折磨他直至死去,痛快死亡是他所求。
闻鹤明白了,“来。”
他用尖石划破手掌,将鲜血滴入药侍口中。药侍勉强扬起笑,将那支银簪放入他手中,“还、给、她。”
闻鹤收好簪子,爬进暗道。
一路漆黑不见五指,爬着爬着,他似乎爬进了污泥里,恶臭几乎将他湮灭,水流涌动声音贯穿颅顶,他咬着牙,强忍恐惧与不适,一刻不敢停。
不知过去,终于豁然开朗,他竟从湖畔一棵老树的树洞里钻了出来。他满身污泥,强撑着滚进浅水洼,筋疲力尽地泡着。日头毒辣,蝉鸣蛙叫分外聒噪,连水都晒得发烫。
他脑袋晕得厉害,略略判断了一下所处之地,这一片湖竟与冷宫相接。闻鹤朝着冷宫的方向逃跑,满身狼狈,状若疯癫,这会儿有毒辣暑天逼得众人大门不出,再过一阵恐怕就没那么隐蔽了。
“殿下!”
熟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一个人影朝他飞奔而来,扶住险些撑不住倒地的他。
“秦吟……”
是左卫率秦将军。
“殿下,发生什么了,你怎么全身湿透了?”
“带我离开皇宫。”闻鹤虚弱道,又补充一句,“要隐蔽,快。”
秦吟二话不说,护着他走了一段,很快换上马车,只带了三名随从便驾车离宫,过宫门时一扬令牌,守门禁军查也不查便放行了。
闻鹤惊讶地看着那令牌,镶金嵌玉,正是尉迟琰给棠君的。
“这从何而来?”
“此乃陛下的特权信物,卫凛给的,说是陛下私底下给他的。他还说你在皇宫里有难以言说的危险,让我们多加留意翩云湖周围,若有异动便告知他。”
闻鹤眼眶微酸。无论他是人是鬼,唯有卫衍风与镜辞不会放弃他。
秦吟说着,笑了一声,“不得不说,卫凛此人倒也忠义,昨夜你当众训斥他,欲将他押入大牢,他却一点也不计较,对你仍是分外在意。”
训斥他,押他入大牢……
闻鹤一阵心梗,汲汲道,“他现在在哪?”
“他现在在凌霄殿。陛下一直让他跪在殿外等候,似乎因夜宴上的事生气,这么热的天,倒苦了他……”
“坏了!”闻鹤顿时满脸惊恐,静妃做事素来利落,卫衍风现在……不会以为凌霄殿里坐着的是他闻鹤吧?!
他必须赶紧提醒卫衍风!
秦吟没察觉到他的心思,仍在自顾自地说,“我看未必。毕竟昨夜事错不在卫凛,他若因缭疆少主之事迁怒阿凛,恐怕四海诸邦私底下会起非议。陛下让他长久跪侯,未必是真想在酷暑下折磨他,许是还没跟近臣商量好处置他的策略吧。”
闻鹤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能判断他们诱杀斩溪的计划成功了,这让昭帝无比头疼。
“他还不知道我逃出宫了吧……”闻鹤喃喃道。
“谁?卫凛吗?”
“父皇。”
“哈?”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让秦吟大为困惑,“那,需要属下遣人向陛下禀告一声吗?”
闻鹤将那枚特权令牌丢回秦吟手里,“你即刻回宫禀告父皇,说,我回了东宫,召集翊军,要逼宫造反。”
“……殿、殿下?”秦吟讶然,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阿凛也好顺理成章回来捉拿我,我要快些与他相见。”
“不是……殿下,你就别胡闹了!你想要从酷暑下‘解救’阿凛,什么法子不好,一定要用这么极端的借口么?”
闻鹤冷笑,“我知道我的护卫都听从父皇的命令,他根本不怕我造反,但我若闹得人尽皆知呢?我就是要毁了我自己,谋反……我看他还怎么让我当这个太子!”
“属下……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
“你去就是。”
秦吟犹犹豫豫,闻鹤再三催促下,还是跨上了马,“那,殿下记得换衣服,莫要着凉。”
闻鹤掀开侧帘,目送他绝尘而去。
秦吟是尉迟琰提拔给他的,跟纪龄那等绝对忠于尉迟琰的近臣不同,却是个颇有头脑且秉性正直的人。秦吟会禀明他已逃出皇宫,但未必会顺他的意思,告诉陛下东宫造反。
东宫翊军本就不怎么听他的话,何况谋反,他就是想借他们演戏都演不了了。
而尉迟琰,有一万种方法控制他,筹谋这么多年,尉迟琰不会舍弃他这副躯壳的。
除了死,他逃不掉的……
闻鹤忽地掀开车帘,问驾车侍卫:“你要带本宫去哪儿?”
“回东宫啊……怎么了殿下,你身体不舒服么?脸色好差,臣这就快些。”
“不回!”
闻鹤尖啸一声,双手死死掐着侍卫手臂,自己却浑然不觉,脸色苍白,充满惊恐。侍卫暗暗心惊,“殿下,殿下?”
去哪里,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地?他不愿当尉迟琰的躯壳,他宁可死!
可他死了阿凛要怎么办……他们已经陷入险境了!
侍卫惴惴道:“殿下若不想回东宫,要不去卫府?”
“不,不能……”他惨白着脸,喃喃道,“去大理寺卿卫扶生大人的府邸。”
“啊?”
侍卫满脸不可思议,并不知太子与卫扶生有来往,且上次太子去大理寺,还是去翻律法给自己定罪的,同僚都暗暗把这当笑谈。
侍卫刚调转方向,闻鹤又改变了主意:“不去了,去绯烟阁。”
马车只好驶入明德大街。
外头人群攒动,异常热闹,马车被迫停滞。侍卫刚要亮出令牌驱赶,又被闻鹤拦下。
闻鹤怔怔地盯着一座门庭若市的朱门绣户。
那是郁太傅的府邸。他老师郁太傅乃经世鸿儒、三朝老臣,桃李满天下,极受天下读书人与朝中寒门出生的官员尊敬。
这些携礼登门,多到将路都堵住的人,都是受过他栽培与教诲的学生,自四海八方而来。每年朝贺,最热闹的地方除了皇宫,就是郁太傅府邸。
如此德高望重之人,却按照尉迟琰指使,将他教得糊涂又怯懦。
“停下。”闻鹤再度换了目的地,嘴角噙笑,脸色惨白依旧,那抹笑便显出几分阴邪。
“去拜见……恩师。”
太子低调登门,郁太傅不得不从师生久别重逢的热烈氛围中抽身。寻过去时,只见闻鹤独自待在后院,挽弓搭箭,将树上尚且青涩的果子射得七零八落。
夜宴上的事太傅听说了,知道太子心情郁闷,可跑来他后院糟蹋作物是什么意思?
他强压着怒意道,“殿下若有心事,可说与老臣听,何苦拿作物出气?”
啪——
闻鹤当着他的面,又射落一颗青果。
郁太傅:“……”
“世人都说,龙生龙凤生凤,”闻鹤说,“恩师可知,我母亲是谁?”
“自然是……皇后啊。”
“不。”闻鹤取下最后一支箭搭在弓上,指着熟透了果实,迟迟没有射出。
“我母亲乃缭疆鸩氏,你或许没听说过她,但你一定知道缭疆妫侯。在嫁给先帝前,她和妫侯一样,是执政掌兵的大部落族长。恩师啊,两条龙,如何生出一个呆瓜?”
郁太傅怔然:“殿下何故胡言,可是受了什么人蒙蔽……”
“蒙蔽?这些年,恩师对我,就没有一点点愧疚吗?”
闻鹤的箭矢倏然对准郁太傅,却见郁太傅已是老泪纵横。
“太子,是老臣对不住你,你是老臣良心上唯一一块缺口。”他抹了把泪,“事已至此……太子,放下弓箭吧,莫再让老臣脏了你的手。待老臣写下罪书,自裁谢罪就是。”
闻鹤拉弓至满月:“不必了,恩师。本宫会保全你身后清誉。”
“殿下三思!臣欠殿下,死不足惜,但殿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莫自毁前程!”
前程?呵……
闻鹤心下冷笑,闭上双眼,泪珠滚落的瞬间,箭矢飞了出去,稳稳钉入郁太傅眉心。
他的箭法从没这么准过。
射杀郁太傅后,闻鹤于众目睽睽之下,平静地走出大门。
“回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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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请假,眼睛受伤了,角膜细菌感染,有点严重,得休息一两周左右,大家一定要好好保护眼睛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