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被漂亮的苗 ...
-
溪泉泠泠,萦绕耳畔,其间夹杂山林禽鸟咕咕之声,愈显四下清幽冷寂。
元凝的意识昏沉起伏,模糊觉出自己身在一片深山中,已经脱离了被追逐的险境,心下算是稍安。
她想完全睁开眼,却发现浑身动弹不得,仿佛被无形之物压制。
正挣扎时,忽闻一阵清脆铃铛声,由远及近。
莫不是错觉?
元凝不自觉屏息细辨。
只须臾,她朦胧的视线中,一紫衣身影赫然闯入,隐隐可望那人身形高挑,周身缀满了银饰,在日光的灼照下有些晃眼。
少年走动间,银铃相触铮然作响,清晰地落入了她耳中。
他是何人。
元凝尚且有余暇思量。
那人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气息相近的刹那,携来一缕若有似无的淡香,他的发梢垂落下来,柔软顺滑的,在她颈侧轻扫,顿生出一阵微微痒意。
“咦,还有气,命挺大。”
她听到了他略带惊诧的话音,是少年独有的清越之声,甚是悦耳。
他轻笑:“遇见我,算你幸运,那便随我回去罢。”
这是元凝彻底昏厥前,听得的最后一句话。
*
昏暗内室中,烛火摇曳,照见榻上少女,脸色苍白如纸。
元凝似有所感,眼睫颤了颤,终睁开了迷蒙的浅眸,她有些不明所以,怔怔望着床帐顶许久,一动也不动,才慢慢回想起昏晕前发生的所有事。
逃婚,被追,坠崖。
有人将她救下,而救她那人,依稀是个紫衣少年郎。
元凝慢半拍自榻上起身,垂眸检视身上衣着,并非逃跑时那身婚服,取而代之的是一袭素净裙衫。
是谁帮她换的?
少女杏眸里满是茫然不解。
她打算起身出外察看,足尖刚一沾地,便听得门外传来极轻的响动。
——嘎吱
门扇被人推开,元凝未及细想,抬眸那刻视线率先落在那人修长莹白的指尖,再往上,便是一张昳丽绝尘的少年容颜。
他眉眼生得极为精致,一双墨瞳如深泉,凝着几分令人琢磨不透的心绪,鼻梁高挺,唇色嫣红欲滴,衬得那张面庞妖异鲜烈。那一头发丝半是高束,余下则编作数缕小辫垂于襟前,辫间缀着相宜的银饰,是一只只小巧玲珑的灵蝶,着实晃人眼目。
此刻她也才看清少年的装束,他身穿的是玄紫色的衣袍,那形制奇异独特,与中原男子的衣着大相径庭。
褚云厌双臂交叠靠在门框上,目光细细打量少女。她亦如此,四目相接下,一时无人言语,气氛微妙地诡异。
“是你,救了我。”
元凝先开了口,声线轻细,尚带着几分虚弱。
“除了我,还能有谁?”少年反问,他挑眉睨她,眼神里透着些许戏谑。
“那……谢谢你。”
元凝听出他笑容里的别样意味,似在笑她多此一问,她耳根登时发烫,窘迫得不知如何回话,只好仓皇垂眸,低声道了谢。
褚云厌瞥着她毫无血色的小脸,将她紧张无措的模样看在眼中,不知为何心下一软,大发善心敛了逗弄的心思。
“这里,是什么地方?”少女寻了话头,刻意避开方才之事。
“苗疆,巫泠峒。”
元凝了然,怪不得从未在中原见过少年这等穿着,原来此处竟是传言中神秘的苗疆地界。
“说说,你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他直起身,向少女行去,颈间素银项圈,腕上手钏与腰间银链相撞,发出叮叮脆响。
元凝觉得这声响十分悦耳,忍不住悄摸觑上一眼,很快如做贼般收回目光。
回想起前事,她的手绞紧了衣摆,抿唇道:“我是逃婚出来的。”
褚云厌眨眼,难怪将她捡回时,她穿了身大红的繁复嫁衣。
他微抬下颌,示意少女继续说下去。
“我爹为了功名利禄,要将我嫁给他的上峰,做填房继室。”
“我自然是不愿的,只好假意妥协,在大婚当天逃了出来,失足掉下了悬崖,醒来后,就发现在这里了。”
褚云厌不甚理解:“是那人不好吗?”
元凝连连颔首,眼眶泛起了湿意,“他,他的年纪都能当我爹了!”
“我才不要嫁给糟老头子。”
少女吸了吸鼻子,念及父亲的所作所为,心底阵阵发涩。
明明她与大姐姐她们一同作为萧家女儿,她却自幼未曾享受过半点千金闺秀的尊荣,到头来还要被父亲拿去做他攀附权位的筹码。
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褚云厌的眼神扫过她通红的鼻尖,见她强忍泪水,满面委屈的模样,瞧着可怜兮兮的。
他不会安慰人,也从未安慰过旁人,闻言也只是直白说:“换作是我,早杀个精光。”
唯有如此,才能解恨。
元凝惊得杏眼圆睁,泪雾凝在睫间,欲坠不坠。暗自思忖,少年瞧着这般纯粹无害,谈及杀人竟眼也不眨,语气轻描淡写,其狠戾心性与外表实在不符。
褚云厌将她的小表情纳入眼底,漫不经心勾了勾唇角,尖细小虎牙在贝齿间微露,隐藏的恶劣本性渐显无遗。
烛火下,少年的笑容明暗不定,周身气质诡谲莫测。
元凝方觉出不对劲,身子不由得瑟缩,颤颤往后要挪开距离。
岂知少年大步跨过来,伸指捏住她小巧下颌,迫她抬眸迎上他眼瞳。
他们的距离……似是太近了。
近到她能清晰望见他浓密纤长的睫毛,近到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清香,近到彼此气息相缠,咫尺之距,他只需微一低头,便可……
元凝轻咬着下唇,将脑中不合时宜的想法甩去。
褚云厌对此一无所知,他仅是饶有兴味端详她瓷白的脸庞,仿佛窥破了什么,猝不及防发问:“你害怕我呀?”
少女一怔,摇头,又点头。
“何意思,究竟是,还是不是?”他追问。
元凝小心翼翼比了个手势,应答:“一点点。”
的确是,指甲盖那般丁点儿。
褚云厌见她这般呆憨之态,不觉失笑,哼道:“倒是个傻得可爱的。”
少女并未反驳,只一双秀眉拧得紧了些。
“你叫什么名字?”
“萧元凝。”
“还怪好听的。”
元凝心下略怔,他竟夸赞她名字好听。
她犹犹豫豫说了句多谢。
少年自报家门:“我叫褚云厌,字今钰,是你的救命恩人,可要记牢了。”
元凝乖巧道:“嗯嗯,我不会忘的。”
“我救了你,你要报答我的,是不是?”褚云厌看着她明净的眼眸,扣着少女下颌的指腹微动,眼底有异芒流转,带着蛊惑意味。
他发间素银长流苏倏然滑落,堪堪擦过她微张的唇瓣,一股酥痒袭来,教她心头紧了紧。
少年毫无所察,不悦地蹙眉,将那物往后拨去。
元凝:“……”
她吸了一口气,软声软气道:“是,你想我如何报答?”
短短一瞬,她想清楚了。她本就是自小被养在深闺的女子,此番逃婚出来,孤身一人根本无法在外立足,倘若重返中原,只怕仍会被父亲的人寻到,抓她回去嫁给糟老头子,还不如暂且留在此地,以报少年恩情。
只要能有一隅容身,便心满意足了。
褚云厌唔了一声,当真沉吟片刻,道:“尚未想好,过几日再与你说。”
“那也行。”元凝松了心神,心想只要不是让她做那杀人放火之事,其余的一概都无妨。
少年解了对她的束缚,他已无意久留,还需回去研习蛊术,淡淡道:“你在此处安歇便是。”
元凝温顺应诺。
就在他转身将离之际,她猛地记起一桩事,怯怯唤住他:“等一等。”
“嗯?”褚云厌未明所以,当即回过首来,眯眸掠向她,语调沉沉地,已微露不耐,“还有何事?”
少女被他这般目光摄得喉间发紧,她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小声开口:“我想问……我这身衣服,是谁替我换的?”
他见对方苍白的面颊浮起一抹薄红,略一回味,不禁低笑:“莫非你以为,是我为你更衣的?”
元凝没答话,脑袋垂得更低了。
她的视线仅能瞧见少年足下那双玄色云靴,与他的衣衫恰好相衬。
“是我……唤隔壁婶子为你换的。”
他说前两个字的时候,故意拖长了声线,引得少女心尖悬起,后因他说完余下之语,又将心落回肚子。
他在逗她玩儿,心思委实可恶极了。
“承你告知,我必当向那位婶子道谢。”静默许久,她涩声启唇,羞窘之意溢于言表。
褚云厌似笑非笑,眼尾噙着莫名舒意,倒不再言语,转身离去时随手阖上了门。
一扇门扉将二人隔绝,元凝栽回锦衾中,以被子捂住发热的面颊,来回蜷滚,暗恼自己为何要问出那般羞人的话语。
况且,少年行径果真恶劣,蓄意捉弄,险些将她吓得魂飞魄散。
她拍了拍脸,逼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不能再想了。
她脑中回想起前事,轻叹一声,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她终有一日会回萧家问个明白,问那个薄情寡义的父亲,究竟何以如此待她。
元凝纵携着满腹心绪,也撑不住眼皮子沉重,倦意翻涌而至,她渐渐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