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Chat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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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洼村的村民大会，素来是在村委那个尘土飞扬的小院里露天举行的。
几棵老槐树投下斑驳的碎影，便是天然的屋顶。
一夜的湿气和雾气被阳光蒸得干干净净，天空呈现出近乎透明的蔚蓝，这在初夏燥热的山东乡下，算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然而，好天气并未带来好气氛。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大多提着自家的小马扎，寻了有树荫的角落坐下。
男人们叼着烟卷，女人们手里可能还拿着没摘完的菜，孩子们在人群缝隙里追逐打闹，嗡嗡的议论声像暑气一样弥漫在院子里。
除了唐小花。
她没坐。
长发被她束成马尾绑在身后，一条浅米色的休闲裤，一件深蓝色的棉质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显得干净又利落。
在这片灰扑扑以实用为主的海洋里，她这身“有模有样”的打扮，确实显得格格不入，其突兀程度，与林沫沫相比，恐怕也不遑多让。
她独自站在人群稍靠前的位置，双臂抱在胸前，眉头微蹙，不像来开会，倒像来监工。
嘈杂的声浪，在林沫沫抱着一摞材料，快步走到院子中央那张破旧的长条桌前时，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不满的、看热闹的，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个城里来的高材生身上。
林沫沫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试图显得干练，但微微紧绷的下颌线还是暴露了她的紧张。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一个老旧的便携式扩音器传出来，带着点电流的杂音，“乡亲们，静一静，咱们现在开会！”
“今天第一个事，还是说修路。”她开门见山，目光扫视一圈，最终落在蹲在人群前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的王大爷身上，“王大爷，您看，这路总是要修的，是为了咱们村好。您老是长辈，德高望重，咱有啥事好好说，能不能……别再往那推土机底下躺了？太危险了！真要出点事，可咋整？”
王大爷哼了一声，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没好气地说，“林村长，不是俺老头不讲理！那补偿款，当初是俺糊涂，应承早了！俺儿说了，按镇上的标准，俺家那地被占的，赔少了！”
“补偿标准都是按政策来的，白纸黑字，您也按了手印的。”林沫沫尽量保持耐心，“要不这样，会后咱们详细对对账，我把把政策条文一条条跟您对清楚，要是真有出入，不符合政策规定的地方，我林沫沫打包票，一定帮您向上级反映，争取该得的补偿，绝不让咱老百姓吃亏！您看这样处理行不？”
王大爷嘟囔了几句，没再大声反驳，算是暂时被按下了。
按下葫芦起来瓢。
刚解决一个，头天在西红柿园前给唐小花帮腔作势的张婶就又插话了：“林村长，还有个事，为啥非得让挪门口的石狮子？俺家那对狮子，俺嫁过来时候就在了，这都几十年了，碍着修啥事了？”
“张婶，是这样的。”林沫沫拿起一张规划图示意，“路要拓宽，您家门口那一片正好是个弯道，石狮子占了些地方，车过来过去不方便，也不安全。不是要扔了，是暂时挪到旁边院墙根，等路修好了，看情况再挪回去或者找个更妥当的地方安置。”
“那多麻烦！那可是镇宅的！”下面有人喊。
“就是，动了风水咋办？”
林沫沫深吸一口气，提高了音量：“乡亲们！修路是为了咱们村发展，是好事！不能因为一些可以解决的困难就退缩啊。路通了，游客多了，咱们的农产品才能卖得更好更远！眼光要放长远一点！”
“长远？俺就看眼前！俺家门口的路你们给挖得乱七八糟，几天出不了门，咋算？”又有人抛出实际问题。
会议就这样被拉入了琐碎而具体的争吵泥潭。
赔偿金额、施工时间、家门口的树要不要砍、排水沟怎么留……
林沫沫像个消防员，疲于应付，她努力用政策、用规划、用“长远利益”来解释，但往往难以完全说服更看重眼前利益的村民。
就在这时，话题不知怎的，又被引到了唐小花身上。
“林村长，俺有个话说。”一个声音响起，是村里有名的“大明白”赵老四，“你说要公平，那为啥唐小花说不让路从她园子过，就不过了？她那西红柿园是金疙瘩，碰不得？俺家那地就能随便占？要修就都得修，你们这搞特殊对待来！”
这话立刻引起了一些人的附和：“对啊！一视同仁！不能因为她唐小花厉害，就绕着她走！”
唐小花闻言，脸色沉了下来，但依旧紧抿着嘴唇，不发一言。
但支持她的声音也有：“你们懂个啥！小花那园子地是沙壤土，修路成本高！从东坡走是远了点，但地基稳，长远看更划算！这是小花懂行！”
“啥划算不划算，就是仗着有钱有势呗！”
“你说谁呢！东坡走就是更好！”
两派人顿时吵得不可开交，小院里像开了锅一样。林沫沫使劲拍着桌子，扩音器发出刺耳的鸣叫，才勉强压下声浪。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林沫沫像是下定了决心，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唐小花，突然抛出了重磅炸弹，“都别吵了！关于路线问题，已经有了新的方案！”
她声音清亮，试图压住全场，“经过初步沟通，唐小花唐总，为了支持村里的建设，顾全大局，已经表示愿意个人出资，承担因改道东坡而产生的额外费用！”
“轰！”这下，会场彻底炸了。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唐小花身上。
惊讶、怀疑、羡慕、嫉妒……
各种眼神交织。
改道东坡？
唐小花出钱？
这消息比王大爷躺推土机还让人震惊。
林沫沫说完，暗暗松了口气，期待地看向唐小花，希望她此刻能站出来说几句，哪怕只是点个头，确认一下，都足以让这场混乱的村民大会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然而，唐小花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的脸色在众人注视下，由刚才的阴沉，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昨晚在雾气弥漫的路边，被林沫沫的执拗和自己一时的冲动驱使，那句“钱我出”确实脱口而出。
可回到家，冷静下来，她拿出计算器粗略一算，心就凉了半截。
改道东坡增加的土方、人工、材料成本，不是个小数目。
她刚把之前的贷款还清，西红柿园才开始稳定盈利，这笔钱投进去，几乎又要掏空她的家底。
为了一条路，值得吗？尤其是，这路还是林沫沫主导修的！
后悔，当事人此刻表示，非常！非常后悔！
肠子都悔青了！
此刻，被林沫沫当众点名，她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答应？真金白银就要流走。反悔？当着全村人的面，她唐小花言而无信的脸往哪搁？
骑虎难下。
她现在恨不得穿越回昨晚上给自己两巴掌，你发什么善心啊！
早知道这林沫沫这么会顺杆爬，当时就应该心一横，把她一个人留在那荒郊野岭，让她自己接“地气”去！
于是，在林沫沫和全村人期待的注视下，唐小花一言不发，甚至还把头微微撇过去一点，故意避开林沫沫期待的眼神。
王八吃秤砣，她是铁了心了，这钱不好挣花可太好花了。
那姿态，分明是无声的否认和抗拒。
气氛瞬间变得极其尴尬。
林沫沫脸上的期待凝固了，转而变成了错愕和一丝被戏弄的愤怒。
她万万没想到唐小花会是这个反应。
出尔反尔！
“咳咳……”妇女主任孙芳芹见状，赶紧站出来打圆场，“哎呀，这是大事！小花肯定得好好合计合计！林村长也是为咱村好！今天会就开到这吧，具体的事，之后再慢慢商量！散会散会！”
村民们这才如梦初醒，顿时议论声、叹息声、嘲笑声四起，人群像潮水般议论纷纷地散去，各怀心思，留下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林沫沫。
而唐小花呢？孙主任的散会两个字刚说了个散字，她就迅速转身小跑着离开了会场。
林沫沫看着唐小花消失的方向，心里堵得厉害。
她不明白，昨晚明明说好的事情，为什么今天就变了卦？
这个唐小花，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咬了咬嘴唇，握紧了手里的材料。
不行，必须问清楚！
这个唐小花，太欺负人了！
半个小时后，林沫沫把唐小花堵在了她家的院子门口。
林沫沫火冒三丈，恨不得现在就把唐小花生吞活剥了一样，她一把把图纸扔到桌子上，刻意压抑着从嗓子眼冒出来的怒火，“你昨晚上不是答应的好好地，说你出钱的吗？”
唐小花继续保持沉默，话是这么说，但那是临时起意，不能算数的，她想拒绝，可不知怎么的愣是让林沫沫吓得说不出来一句话。
见对方继续保持沉默，林沫沫的火越来越大了，她几乎都要跳到唐小花的桌子上来了，“你觉得三番五次的耍我，看我出丑很好玩是吗？”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Chat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