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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5 耻辱至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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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因为雍淮王为天子与皇后所出,身份更为高贵吧。”槐棠回答,目光落在庞吉碗里,“不用这样舍不得,你们要是没吃够,可以再点一碗。”
庞吉还没说话,那给槐棠充作小厮的小子已经迅速把头从碗里抬了起来,嘴角还沾着豆腐渣:“真的?”
槐棠记得他叫常平,“当然是真的。”
反正出钱的也不是他,他当然不心疼。
又叫了两碗豆腐羹,槐棠自己才吃起来。
等到吃完饭,庞吉和常平两碗豆腐羹下肚,终于有了饱足的感觉,两人发现槐棠一直盯着酒楼窗外的街景,似乎在思索什么,庞吉忍不住问道:“先生带我们进城,是为了什么事,咱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不做什么。”槐棠答,“就是看看。”
“看看?”
“看看这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常平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闷不吭声的坐在旁边,琢磨要不要把还剩点汤底的碗再舔一遍,庞吉听完却跟着也看了看街景,若有所思了一会儿。
“其实我刚才进城时就奇怪,雍淮的人怎么都好像不知道留春已经……”庞吉说到这里,顿了顿,很有眼色的看了看四周,没有说下去,压低声音道,“难道是消息被人截断了?”
槐棠用赞赏的眼神看着他——
这个叫庞吉的小伙子果然挺聪明的。
“来雍淮的道路的确被截断了。”槐棠望着他,笑吟吟的用很平静的口吻说出了令人闻之色变的话,“我们走的是唯一可以不被叛军察觉,就能抵达雍淮的路,当然了,以咱们的人数,被他们发现了就是死,也就不可能抵达雍淮了。”
“啊?”庞吉立刻变了脸色,“那……那先生此行是带我们来向雍淮守官传信的吗?”
“传信哪里要你们这么多人。”槐棠起身道,“而且已经来不及了,走吧。”
庞吉不明白他说的来不及了是什么意思,还想再问什么,却被常平一把拽住了胳膊。
当夜槐棠没有带着庞吉和常平在雍淮城里过夜,在城门宵禁之前,他们就离开了雍淮城,回到了城外那两百裴氏家兵驻扎藏身的地方。
第二日就是春祭,祭典所在的场所,在城郊一处专为春祭修建的祭台上。
槐棠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但背后牵动的关系却有点复杂,所以他不可能也不会向任何人解释。
如果这一世的轨迹也和从前大差不差,现在在位的这位殷天子,大约在不到一年之后,就会因对韦启公然表达不满,被丞相韦启的部将当众刺死,至死不得追谥,后世也只将其称之为废帝。
如今这位废帝膝下有三子,长子萧怀裕,封为都平王,次子萧怀衿,尚无封号,三子萧怀初,就是槐棠和庞吉、常平提到的雍淮王——
至于为什么说是“如今”,因为理论上再过不久,皇后就要生下废帝名义上的第四子了;
又为什么是理论上,因为其实那个孩子现在已经呱呱坠地了。
但若根据幸簿所载帝后同房的日子,皇后是不可能这个时候分娩生子的,所以对外公布的时间上只好延后。
这个孩子并不是废帝的亲生骨肉,而是皇后和丞相韦启通奸的产物。
当然,这是宫闱秘闻,外人无从得知,槐棠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他已经轮回第十八世了,如今这个天下对他而言几乎没有秘密。
韦启早有反心,在得知皇后生下自己的儿子后,更是再无顾忌,他铁了心将此子扶上帝位,也因此,非要置废帝的其他三子于死地不可。
韦启其人的确狠绝,这一点毋庸置疑,从前轮回的十几世中,槐棠动救下萧怀衿的这两位兄弟性命的念头不止一次,但没一次成功。
或许他们命薄,或许韦启下手太狠,算无遗策,总之这兄弟两人会在一年之内相继一命呜呼,这基本是可以确定的事实。
但雍淮王毕竟也是皇后的亲生子,她虽与韦启有私情,却并不想韦启杀了自己的长子,她背后的昌阳吴氏也并不愿意失去这个身具吴家血脉的正统殷室嫡长子。
所以两方势力就此展开博弈。
皇后察觉了韦启的杀心,立刻放弃了册封萧怀初为皇太子的念头,转而示弱,请求把这个长子分封到了雍淮,以此表示愿意扶植幼子为皇太子的诚意,大概希望藉此,韦启能放过这个儿子。
这里才提到今夜槐棠要做之事的主角,也是和他纠葛了十几世的冤家——
雍淮本是早已定下给皇次子萧怀衿的封地。
甚至原本册封萧怀衿的文书、程序,一应仪式都准备好了,他人也已经到了雍淮,只等进行册封礼,但因为皇后和丞相突然变卦,接受册封成为雍淮王的,莫名其妙就成了他弟弟萧怀初。
他亦未收到召他回京的旨意,只能这么不尴不尬的先留在雍淮,以一个尚未分封的皇子身份。
可以说耻辱至极。
韦启当然是不会召他回京的,因为他并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废帝的孩子,哪怕是生母身份卑贱的皇次子萧怀衿。
这兄弟两人都在京外,他正好一网打尽。
皇后也是不会召他回京的,因为她知道就算去了雍淮,萧怀初也未必就安全了,她还想留着萧怀衿,若有机会,这个庶子说不定就能成为她的孩子的替死鬼。
皇后想的很好,后续萧怀衿果然就派上了用场。
皇后的势力把雍淮王保护的密不透风,若在城中,韦启基本不可能动的了萧怀初,但春祭这日,身为雍淮王的萧怀初不得不出城参加大典。
这是难得的破绽。
因为出了城,就攻守之地易型了。
韦启有一百种法子,能够制这小子于死地。
*
萧怀衿在空旷的殿宇中醒来。
没有人叫他,但他知道今日是春祭的日子,即便他不是雍淮王,但身为整座雍淮城中唯二的直属皇室成员,春祭他必须参与和出席,没有推辞的道理。
何况他心中冥冥有一股预感。
萧怀衿知道今天会发生点什么。
察觉到他醒了,有宫人前来替他更衣梳洗。
今日来侍候他的宫人格外多,他们捧着梳洗的铜盆、妆奁、华贵的衣袍、冠冕,训练有素的低着头,从大殿外鱼贯而入,但却没有一个人向他行礼问安,就仿佛他是一个透明人。
萧怀衿已经熟悉这种处境。
他把目光放在那身看起来十分隆重华美的冕服上——
如果他再大一点,对皇室的礼制更熟悉一些,就会看得出来,那是九旒冕,每旒贯玉九珠,共八十一颗玉珠,即便是皇子,也只有在正式册封为诸侯王后,才可佩带,而他现在的身份,最多只能配通天冠。
萧怀衿还不懂这些,但他看得出来,这身冕服似乎和他从前穿戴过的不太一样。
他把目光收了回去,垂着眼睫,像个任由摆布的娃娃一样,凭着那些宫人前前后后,上下其手,摆弄他的头发,脸庞。
更衣、熏香,足足用了近一个时辰。
弄好的时候,外头的天仍是乌沉沉的,没有一点要大亮的痕迹。
“殿下,咱们走吧,今日可耽误不得。”看他仍坐在原地不动,侍中催促道,“仪仗都在外头等着啦。”
这位侍中叫陈峤,萧怀衿甚少见他,但他记得这个人——
雍淮陈氏出身,他是皇后的人,自从萧怀初到了雍淮,他就只围着萧怀初打转,几乎没出现在他面前过了。
“侍中,我饿了。”萧怀衿说,脸上透着一点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独有的执拗和不懂事,“为什么不给我用朝食就要动身?还这么早,天都没亮,我要吃青团。”
陈峤眼皮跳了一夜,本来就心神不宁,没想到这个一贯听话的孩子竟然在这种时候给他来幺蛾子,他立时就想训斥,但话到嘴边,又勉力憋了回去,挤出一个堪称扭曲的笑来。
“殿下,咱们已经熏过香了,今天是春祭的大日子,身上必要清洁的,哪有熏过香再吃东西的道理?祖宗会生气的。”
“我要吃青团。”萧怀衿恍若未闻,只一味的重复,“只要青团,若是不让我吃饱,我就不出门。”
“……”
陈峤还待说什么,却见那孩子忽然转过头来,定定的看着他,九旒冕下的眼仁黑漆漆的,莫名显得有些渗人。
“反正我又不是雍淮王,今日大祭,只要三弟在就好,我去不去没那么要紧。”
陈峤听他这么说,暗道这小子果然什么都知道,这才在紧要关头拿这个耍脾气要挟他,他只得转身对宫人道:“还不快去给殿下找些青团来!”
宫人为难道:“侍中,制青团费时颇久,现下这个时辰,膳房里哪能有呢?”
“让我去拿。”萧怀衿道,“我知道在哪里。”
陈峤立刻否决:“这怎么能行,膳房腌臜,殿下已经更衣熏香,怎能进那等地方,在哪里您说一声,我们这就去取。”
萧怀衿说了个地点,陈峤立刻派遣宫人去找,但等了片刻,那宫人回来,却苦着脸说根本什么都没找到。
陈峤此时已经明白,心知多半是这小子在玩什么花样捣鬼,心生不耐,正想说点什么吓唬住他,外头却小步跑进来一个宫人道:“侍中,中尉大人遣人来催,说让您和两位殿下都快点,今天可耽误不得。”
“……知道了。”
陈峤深吸一口气,转向萧怀衿,赔笑道:“殿下,要不咱们先上车马,您要什么吃食,咱们路上寻可好?臣保证一定给您寻来。”
萧怀衿摇头:“不要,我知道青团在哪里,我要自己取。”
陈峤深吸一口气,顿了顿,道:“……好吧。”
结果萧怀衿拿青团的地方根本不在什么膳房,而是自己寝殿的多宝架上——
两个侍人抬着他站到肩上,穿着一身隆重冠冕的少年就在那架子上摸摸索索,半晌后下来时他嘴里已塞了半个青团,另一手还抓着一个小匣子,边吃边支支吾吾道:“唔……走吧。”
陈峤一把抓过那匣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还有三个青团,也不知是这小子什么时候藏在这里的,心里暗骂一声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倒终于松了口气。
“还不替殿下拿着!”他把匣子塞给后面的黄门斥道,又转回萧怀衿这边,换回一张笑脸,“殿下,咱们赶紧出发吧。”
萧怀衿点了点头,悠哉游哉把嘴里剩下的那半个青团咀嚼咽下,拢紧了已藏入层层叠叠冕服衣袖下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