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拥抱 呼吸拓在了 ...

  •   聚餐的地点在梅区的一间私人会所。

      厚重的暗色木门推开时,室内只有壁炉里木材燃烧的轻微爆裂声。

      房间里坐着的四五个人皆是中年模样,穿得很精简,多是深蓝或灰褐色的手工羊毛衫,手腕上压着质感厚重的名表,显出一种常年处于高位的、松弛的傲慢。

      陈宥池走进去,并没有像在会议室里那样客套。

      姜忆梨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提着装了笔电和文书的公文包。

      “宥池,终于来了。”

      其中一个人站起身,视线在姜忆梨身上转了一圈,最后看向陈宥池:“这位是?”

      陈宥池走到餐桌旁,说:“姜忆梨。”

      席间静了一瞬。

      在场的几个人显然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临港陈家那个出身卑微、却被陈董如珠如宝养在身边的受助生,在这个不算大的圈子里早就是公开的谈资。

      只是大概没人想到,陈宥池会把她带到这样的私人聚会。

      对方愣了半秒,随即露出一个得体的笑,顺手替姜忆梨推过去一杯温水:“原来是姜小姐,久仰。”

      他没再追问,话题很快从姜忆梨身上滑开。

      姜忆梨被安排坐在陈宥池身侧。

      所谓聚餐,其实更像一场私下酒叙。

      桌上没有多少真正用于果腹的食物,只摆着几份精致冷食,还有几瓶已经提前醒好的红酒。

      空气里浮着一点干涩的单宁气息。

      话题先从爱斯科特赛马场的头马开始。有人谈起地中海的游轮泊位,随后又提到上周在苏富比落槌的画。利率与航运只在其中短暂露面,还夹着几个姜忆梨没有听过的名字。

      姜忆梨坐在一边安静的听着,有些不明白陈宥池为什么要问她来不来这样的场合。

      看起来根本不需要她。

      酒过两轮,几个人开始约下周打高球。对面的人说到一半,像是才记起席间还有她,笑着转向陈宥池。

      “姜小姐在伦市读书也闷。不如一起去?这个季节,球场的景色还不错。”

      姜忆梨没敢搭话,她抬起头,余光瞥向陈宥池,想看看他的反应。

      “她不去。”陈宥池开口已经替她拒绝了,“她下周四有课,外公是让她来读书的。”

      他拒绝得干脆。

      这句之后,席间那些礼貌的、带着探寻意味的搭腔瞬间消失了。

      众人心照不宣地收回了视线,话题重新回到马主与利率上,姜忆梨重新变成了席间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桌上的小食多是火腿与硬质奶酪,带着微咸的油脂气,是专门用来佐酒的。

      姜忆梨面前的酒杯被倒了浅浅的一层。

      她酒量很浅,只抿了一小口,便不敢再喝。

      这种聚会比姜忆梨预想的还要无聊。

      散场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节奏成了常态。

      她跟着陈宥池出入各种不同的办事处和私人会所。

      有些场合需要她精准地记录,有些场合她只是坐在他侧后方。

      姜忆梨开始觉得疲惫,但陈宥池似乎不需要休息。

      无论头天深夜的聚会结束得有多晚,第二天清晨八点,他依旧会准时出现在餐厅。

      衬衫领口依旧挺括得没有一丝褶皱,眼神冷淡、理智,找不到一分一毫属于深夜的浑浊或倦怠。

      直到周四,姜忆梨没有跟着陈宥池,自己上课去了。

      下午的研讨课上,教授的声音像是一阵催眠的嗡鸣。

      姜忆梨坐在后排,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竟在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中睡着了。

      醒来时,课已经结束了。

      岑矜正坐在她旁边,伸手推了推她的胳膊,问:“小梨,你最近怎么了?怎么困成这样?”

      姜忆梨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发哑:“没事......就是最近有点忙。”

      脑子真正清醒之后,她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陈宥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才跟他跑了几天,已经累得在研讨课上睡着,而这样的日子,他似乎已经过了很多年。

      下课之后,因为知道陈宥池不会回家,一个人吃晚饭没什么意思,姜忆梨答应了岑矜一起吃晚饭。

      两人先去了学校附近的超市。

      货架上整齐地码着保鲜膜包裹的牛肉卷和洗净的蔬菜,姜忆梨推着推车,和岑矜一起向前走。

      “买个骨汤底料吧,再买两盒肥牛。”岑矜在货架前挑挑拣拣,“你最近瘦成这样,得补补。再拿点茼蒿和年糕。”

      姜忆梨点点头,伸手拿了两盒标价适中的牛肉。

      两人拎着两大袋食材,挤在下班高峰期的地铁里。

      到了岑矜家,屋子里很快升腾起一股带着暖意的香气。

      姜忆梨坐在桌边,看着热气渐渐模糊了窗户,把外面的伦市街景隔绝成一团模糊的光影。

      “说吧,最近到底在忙什么?”岑矜往锅里下着牛肉,视线落在姜忆梨略显疲惫的侧脸上,“研讨课都能睡着,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姜忆梨握着杯子,温热的水熨帖着掌心。

      “在做一份实习。”她没提陈宥池,也没提盛泰,只是笼统地开口,“帮一个......家里的长辈处理一些商务文书,还有一些法律方面的翻译。”

      大概是看出姜忆梨不想多说,岑矜也就体贴地没有多问。

      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肥牛在翻滚的骨汤里迅速变了颜色。

      “那也不能把自己累死啊。”岑矜把刚熟的肥牛捞起来,一大筷子全堆进姜忆梨碗里。

      “吃。”

      姜忆梨:“......”

      岑矜催她:“你看看你,拿着筷子都能走神,再不补补,我怕哪天伦市一阵风能把你吹走。”

      姜忆梨被逗笑,低头咬了一口肉,鲜嫩的油脂香气在舌尖散开,稍微冲淡了这几天连续出差带来的淡淡的苦味。

      “毕业论文的题目,导师通过了吗?”岑矜咬着一块软糯的年糕,随口问道。

      “通过了。”姜忆梨把散在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不过还有一些要修改的地方。”

      “你选了什么题目啊?”岑矜问。

      “是关于跨文化语义偏差的。我想研究一下,为什么有些词汇在翻译过程中,会产生完全相悖的感情色彩。”姜忆梨回答。

      “听着就很费脑子。”岑矜把最后两片肥牛丢进锅里,又问,“那毕业后呢?你有什么打算?回临港还是留在伦市?”

      姜忆梨一时没说话。

      “我爸妈已经给我找好工作了。”岑矜叹了口气,松弛地抱怨,“回去进外贸局。我妈说离家近,每天回家都有热汤喝。小梨,你呢?”

      姜忆梨便又说了一遍自己关于同传的职业规划。

      “那很辛苦啊。”岑矜皱了皱眉,“不过,小梨,你成绩这么好,专业水平也高,确实可以试一试。”

      两人又随口聊了几句。

      “喔,对了。”岑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诺山那边新开了一家花房主题的下午茶,叫什么Wild&Green。”

      “听说老板是专门从南法运过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花,整个餐厅就像盖在森林里一样,超级灵的!”

      她一边说,一边顺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递到姜忆梨眼底。

      “你看这颜色,绝了吧?全是那种奶油色系的重瓣玫瑰,还有超大片的绣球。最主要的是,他们家的甜品全是手工做的,每天限量。”

      “我就说嘛,咱们这种在临港泡大的胃,最受不了这些漂漂亮亮又甜滋滋的东西了,小梨,你陪我一起去吗?”

      姜忆梨看着屏幕上那些簇拥在透明玻璃房里的繁花,光影被植物滤成了一片温柔的浅绿。

      确实是她很难拒绝的氛围,平和,且充满了生的气息。

      “好啊。”姜忆梨轻声答应了。

      “那说好啦!周六下午,你不许再找借口加班或者是看那个什么论文了喔。”

      岑矜满足地收回手机,又往锅里丢了一把年糕。

      “到时候我们穿得漂漂亮亮的去拍照,你也好好休息一下。”

      姜忆梨弯了弯眼睛,说:“好啊,我帮你拍好看的照片。”

      吃完饭,她帮着岑矜把碗筷洗了才启程回家。

      回到家后,姜忆梨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继续写论文。

      她今天去见了导师,选题上还有些细节需要调整。

      不知过了多久,玄关处传来轻微的动静。

      姜忆梨以为是陈宥池回来了,刚想站起身,却看见司机走了进来。

      司机站在不远处,神色有些迟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姜忆梨停下笔,体贴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司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姜小姐......要不您跟我一起去接一下陈总吧?”

      姜忆梨愣住了。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深夜。

      她又转头看向司机,对方眼底带着一点难为情的求助。

      姜忆梨对家里的佣人、司机,向来有本能的温顺和体贴。

      她始终清醒地划定着自己的位置。

      外公让她叫他“外公”,陈宥池让她叫他“宥池哥”,外人叫她“姜小姐”。

      但在姜忆梨心里,她和这些拿着陈家薪水的人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她只不过是最幸运、也最昂贵的受雇者。

      更何况,陈宥池这么晚不回来,姜忆梨也真的有些担心。

      “好。”她站起身,没有问为什么,轻声说,“我去拿件外套。”

      半小时后,黑色轿车停在了一家会员制俱乐部的后门。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橡木门开启。

      陈宥池走出来的时候,步子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没穿深色的风衣,只剩下一件单薄的西装马甲和白衬衫,领带被扯松了挂在颈间,显得有些凌乱。

      司机正要推门下车,陈宥池已经走到了车边。

      他拉开后座的车门,带进一股浓烈的、混杂了波本威士忌和高级古巴雪茄的气息。

      看见姜忆梨的瞬间,陈宥池扶着车门的手顿了顿,借着车内微弱的感应灯,视线在姜忆梨身上停留。

      “你怎么在这儿?”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姜忆梨小声说:“我看太晚了......就跟车过来接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陈宥池只盯着她看。

      姜忆梨今晚什么都没准备,从岑矜家回来以后换了家居服,临出门也只匆匆套上一件宽松的浅色毛衣,没梳平日里体面的盘发,长发垂在肩头,在黑暗中显出一种柔软且无防备的质感。

      她似乎被他看的有点不适应,往车门边缩了缩。

      陈宥池这才收回了视线,坐进了车里。

      上车后,他靠在真皮座椅里,半个身子陷在阴影里,眉头微皱,抬起手,用指腹缓慢地按压着太阳穴。

      社交场合总免不了酒水,但姜忆梨知道,陈宥池其实不喜欢喝酒。

      以前在临港,他出席那些推杯换盏的晚宴,即便举杯,也只是礼貌地抿上一口,随后便会顺手搁在侍者的托盘里。

      没人能强迫他,他也从不让自己陷入酒精带来的失控。

      像今天这样,带着如此浓烈的酒气,显出几分真实疲惫的时候,在姜忆梨的记忆里极少。

      姜忆梨坐在一侧,背脊挺得很直,尽量收敛着呼吸,不打扰到他。

      也是怕他再像刚才一样看她。

      方才的陈宥池单手撑着车门,身体微微前倾,视线在毫无预备的情况下,直直地撞进了姜忆梨的眼睛里。

      那是姜忆梨极少见到的陈宥池。

      因为酒意,他狭长的凤眼半阖着,眼尾处因为酒精的催化而染上了一抹极浅的红。

      陈宥池盯着她看,视线很深,也很沉。

      他冷淡至极,却事实上有一双深情至极的眉眼。

      因此,当他这样注视姜忆梨的时候,她会有一种错觉,即他真的将她看进眼里。

      路灯的光斑在黑色的真皮内饰上一格格掠过,又一格格熄灭,周而复始地切割着这片狭窄的空间。

      姜忆梨盯着脚下深灰色的地垫,尝试平复错觉带来的过速心跳。

      直到车辆驶入一段漫长且昏暗的隧道。

      车内的感应灯由于外界光线的骤降而亮起了一抹虚弱的暖光。

      姜忆梨觉得脖颈有些僵硬,她缓慢地抬起眼睫,想要调整一下坐姿,却在视线抬起的瞬间,骤然撞上了一道目光。

      陈宥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按压太阳穴的手,又在看着她。

      方才的所有努力都不再有任何用处。

      姜忆梨呆在原地,艰难地想要躲闪,宽阔的车厢却在此刻显得太过狭窄,没有任何躲藏的余地。

      “不是在上课。”陈宥池忽然说,“晚饭也没在家吃。”
      “怎么又跟来接我。”

      姜忆梨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我七点半就到家了。”她很快解释,“后来也就是改改论文,司机叫我跟着过来,我就......”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轻。

      “就过来了。 ”

      陈宥池就不看姜忆梨了。

      随着视线的移开,姜忆梨紧绷的肩膀无声地塌下去一些,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车辆驶过隧道的低沉轰鸣中,缓慢地恢复了正常的频率。

      姜忆梨开始漫无目的地回想半个小时前司机的那个请求。

      司机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局促的求助感,仿佛陈宥池是一个随时会引爆的昂贵炸弹。

      可事实上,陈宥池坐进车里后,除了酒精带来的、并不冒犯的审视,并没有任何失态的举动。

      那么,为什么要叫她过来?

      更奇怪的是——
      陈宥池似乎并不知道她会出现在车里。

      他不需要她帮他分担哪怕一张纸的重量,因为所有的公文包和外套都已经妥帖地收进了后备箱。

      姜忆梨转过头,看向窗外。

      隧道出口处,一点微弱的月光正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回到那栋维多利亚风格的红砖建筑前,司机熄了火,快步下车拉开门。

      陈宥池下了车。

      姜忆梨落后半步,跟着他进了门。

      陈宥池没立刻上楼。他在起居室中央站定,背对着姜忆梨,影子被昏暗的壁灯拉得很长,几乎触到了她的足尖。

      姜忆梨低着头,以为今晚到这里就结束了,正准备从他身侧绕过去回房。

      “姜忆梨。”

      姜忆梨立刻乖乖地停下脚步:“怎么了,宥池哥?”

      陈宥池这才转过身。

      他视线平平地扫过来,声音不轻不重:“司机叫你来接我,你就来?”

      “我......我看司机的样子,以为你遇到了什么事,要我帮你。”姜忆梨赶紧小声解释,“所以我就跟来了。”

      “你能帮什么?”陈宥池往前逼近了一步,他身上的气息密不透风地压向姜忆梨,“帮我挡酒,还是帮我开车?”

      姜忆梨被他逼得后退了一小步,脚跟抵住了沙发的边缘,退无可退。

      “我......”

      这种毫无道理的、像是找茬的追问,让她瞬间联想到了临港浮岛的那晚。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明明没有发生什么,偏偏因为贺骁帮她拿了一只包,就冷着脸在门廊下说“她不是没长手”。

      “我只是......只是觉得太晚了。”姜忆梨垂下眼,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没想那么多,没有自作主张的意思。”

      陈宥池盯着姜忆梨,好像还想逼问,但又什么都没说。

      姜忆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等到对方说话。

      她觉得陈宥池今天大概是真的喝多了,逻辑都变得怪异且刻薄,少年时代顽劣的戏弄又卷土重来。

      总归不能是想要姜忆梨说一句“我担心你,所以来了”。

      这个答案太荒唐,她连在心里完整想一遍都觉得越界。

      姜忆梨垂着头,小声说了句“对不起”,便侧过身想趁陈宥池还没继续找茬,先溜回房间。

      然而迈步的一瞬间,手腕被另一个人拽住了。

      姜忆梨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他带向了自己的方向。

      紧接着,毫无征兆的,陈宥池靠近了。

      他弯下腰,不太舒适地低下头,姜忆梨只觉得肩膀一沉,实实在在的重量落了下来。

      陈宥池把头埋在了姜忆梨的肩膀上。

      温热的、带着波本威士忌香气的呼吸,严丝合缝地拓在了姜忆梨的颈侧。

      他闭着眼,鸦黑的睫毛在姜忆梨的皮肤上缓慢且令人不安地扫过。

      姜忆梨屏住呼吸,心脏跳动的频率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在寂静的空气里震耳欲聋。

      她绷直手臂,攥紧手指,一动也不敢动,害怕惊动这一秒易碎的梦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拥抱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9.16-9.17晚上0:05更新,9.18上夹更新时间在23:30,感谢大家的支持~ 下本开《蓝眼泪[伪骨|强取豪夺]》,古板封建大家长x倔强叛逆大小姐 然后是《脉络[青梅竹马]》,温柔腹黑坏蛋x活泼娇气甜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