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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断尾 可以舍弃的 ...

  •   林见清的镜头下,是沙溪古镇玉津桥上被晨曦染成金红的石板,是四方街上驮着货物慢悠悠走过的马帮后代,是她与当地手艺人学习制作乳扇时,指尖沾满奶香,对着镜头露出的灿烂笑容。

      她的“清酒漫游指南”账号,如同徐徐展开的山水画卷,每一帧都流淌着鲜活的生命力与远离喧嚣的宁静。

      而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那座繁华却冰冷的都市中心,沈肆的世界,正经历着一场无声却天崩地裂的坍塌。

      杀青宴上那如同回光返照般的喧嚣彻底散去,露出的是一片狼藉的战场。

      过去的整整一个月,沈肆几乎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隔绝了所有不必要的联系,将自己深深埋进由法律文件、财务报表、违约合同堆砌成的废墟之中,无比窒息。

      顶层公寓那间视野绝佳的书房,成了他临时的指挥所兼囚笼。

      厚重的窗帘时常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窥探,只留下书桌上几盏冰冷的台灯,映照着三人疲惫而严峻的面孔——沈肆,强哥,阿修。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因,打印纸的油墨味,以及一种濒临极限的无形焦灼。

      清算的过程血肉模糊。

      他早年为了站稳脚跟,为了偿还那些盘根错节的“人情债”,被动或半推半就地卷入了一个个看似光鲜,内里却早已腐朽的项目。

      如同一个被强行嫁接了大量劣质枝条的树木,表面枝繁叶茂,根系却早已被蛀空。

      如今,他决心将这棵病树连根刨起,所要承受的,便是筋断骨折的剧痛。

      “星追传媒那百分之十五的干股,必须放弃。否则后续的连带债务和无休止的诉讼会像跗骨之蛆,永远甩不掉。”律师的声音冷静且残忍,指着屏幕上复杂的股权结构图,“这是当年张董牵线搭的桥,现在……是笔烂账。”

      沈肆的目光落在那个曾经象征着他与某个强大势力捆绑的符号上,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

      他记得签下那份协议时,对方拍着他的肩膀,说着“以后就是自己人”的亲热话。

      如今,自己人成了最先举起屠刀的那一个。

      “签。”

      沈肆吐出一个字,声音因长时间缺乏睡眠和过度消耗而沙哑不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钢笔在纸张上划过的沙沙声,像是在割裂他过去的某一部分。

      “还有这三个国际品牌的代言,”强哥递过另一叠文件,脸色灰败,“对方以‘形象受损、可能影响品牌价值’为由,不仅要求立即终止合作,还援引了合同里最苛刻的条款,索要天价违约金。这简直是落井下石!”

      沈肆接过文件,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曾是这些顶级品牌争相抢夺的宠儿,如今却成了急于摆脱的负资产。

      他快速浏览着那些冰冷的条款,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的弧度。

      他想起为了配合这些品牌的全球 campaign,他曾连续飞行几十个小时,在异国他乡的摄影棚里熬过无数个通宵,努力将自己塑造成他们需要的,那个完美无缺的东方面孔。

      而现在,这一切都成了需要被高价赎买的“污点”。

      “给。”他将文件递回去,语气平静得可怕,“用我个人账户里的资金支付,不够的部分,抵押我名下那套江景公寓。”

      “阿肆!”强哥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痛心,“那套公寓是你……”

      “照我说的做。”沈肆打断他,不容置疑。

      那是他凭自己早期片酬买下的第一处产业,曾是他在这座冰冷城市里,唯一感到一丝归属感的地方。

      如今,也成了可以舍弃的筹码。

      阿修沉默地站在一旁,拳头紧握,看着沈肆以一种自毁般的冷静,处理着这一桩桩一件件足以压垮任何人的烂账。

      他亲眼见证着沈肆是如何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精准地切割掉那些腐肉,哪怕过程鲜血淋漓,哪怕代价是掏空他这些年几乎所有的积累。

      当最后一份清算协议签署完毕,沈肆将那只陪伴他多年的定制钢笔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向后深深陷入椅背,闭上双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深重的阴影。

      长达一个月的鏖战似乎抽空了他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和虚无。

      代价是立竿见影的。

      曾经二十四小时响个不停的工作手机,如今安静得像块板砖。

      那些曾经通过各种渠道递到他面前,任他挑选的顶级剧本、S+级综艺邀约、高奢代言,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明显是看他热度仍在试图捡漏的网剧配角邀请,或是些打着情怀幌子,实则内容空洞的综艺飞行嘉宾,甚至还有一些不入流的商业站台和微商代言试探。

      强哥硬着头皮将几个相对还能入眼的项目资料放在他面前。

      沈肆随手翻了翻,便兴趣缺缺地推到一边。

      那些角色要么是他在成名初期就已经演腻了的类型,要么就是人设单薄逻辑不通的工业流水线产品,无法再激起他丝毫创作的激情。

      就连曾经作为维持曝光和人气最有效手段的综艺节目,如今也让他感到深深的厌倦。

      他受够了在镜头前扮演那个永远温和有礼,滴水不漏的沈肆,受够了那些设计好的游戏,刻意的煽情和虚与委蛇的人际周旋。

      他突然意识到,当剥离了那些被迫背负的人情,斩断了那些利益捆绑的绳索之后,他面前竟然出现了一片……前所未有的空白。

      他好像,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自由与清闲,并没有带来预期的解脱,反而像一张窒息的塑料膜,将他笼罩在一种更令人恐慌的茫然之中。

      他像一艘一直在暴风雨中被无数条缆绳牵引着,几乎快要散架的巨轮。

      突然之间,风停了,雨住了,缆绳也尽数断裂。

      他漂浮在空旷无垠却又死寂一片的海面上,失去了所有外在的驱动力,也迷失了内心的航向。

      他开始有大把的时间,独自待在这间宽敞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的公寓里。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不息的城市天际线,霓虹闪烁,车流如织,却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常常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日升月落,云聚云散,感觉自己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

      除了强哥和阿修偶尔关于后续琐事处理的沟通,几乎不再有任何属于沈肆这个人的私人讯息。

      这种被世界悄然遗忘的感觉,无声地啃噬着他。

      鬼使神差地,他一次又一次地点开了那个唯一的特别关注

      ——见清漫游指南。

      他看着她站在洱海边,张开双臂,任由带着水汽的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和衣角,对着瑰丽的晚霞发出由衷的赞叹,笑容肆意而自由,仿佛能融化世间所有冰雪。

      他看着她蹲在沙溪古镇的古戏台下,镜头温柔地对准一位满脸皱纹,却眼神清亮地唱着古老戏腔的白族老奶奶,她的侧脸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那么专注而虔诚。

      他看着她最新发布的Vlog预告里,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穿梭在热闹的市集中,用轻快又带着思考的语调,介绍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当地小吃,镜头扫过路人质朴的笑脸,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温暖与活力。

      她的世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广阔、斑斓、生机勃勃。

      每一个像素都闪烁着对生活的热爱与好奇。而他的世界,却在急剧地收缩褪色,变成一片灰蒙蒙的废墟。

      一种强烈且窒息般的渴望,如同藤蔓般从他荒芜的心底疯狂滋生,缠绕勒紧。

      他想要触碰那片鲜活生动的色彩,想要呼吸那份无拘无

      束的自由空气,想要……亲眼看到那个剥离了所有社会关系,仅仅作为林见清而存在的,闪闪发光的她。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而出,便带着摧毁一切理智的蛮横力量。

      他知道这很荒唐,很卑劣,甚至有些……可怜。

      在她终于挣脱所有束缚,如同一只羽翼渐丰的鸟,快乐地飞向更广阔天地的时候,他这个刚刚从泥沼里爬出来,一身狼狈满心疮痍的人,却妄图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去靠近那片他早已失去资格触碰的阳光。

      但他无法控制。

      理智在告诫他放手,情感却像脱缰的野马。

      他像一個在沙漠中濒临渴死的人,明知海市蜃楼是虚幻,却依旧忍不住朝着那抹绿意挣扎前行。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偏执的专注,反复研究着她账号上公布的行程路线和Vlog里透露的蛛丝马迹,在脑中勾勒着她的行进地图。

      根据她的更新频率和内容推断,她的下一站,应该是黔东南的苗寨,那里有华丽的银饰,古老的歌谣和层层叠叠的梯田。

      一个冲动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带着孤注一掷的意味。

      他叫来阿修,语气刻意维持着平日里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出来的疲惫:

      “阿修,帮我查一下最近飞黔东南的航班。另外,重点找一下那边商业化程度不高,比较原生态的苗寨,游客越少越好。”

      阿修明显愣住了,眼中迅速闪过惊讶以及一丝深切的担忧:“肆哥,你……你怎么突然想去那里?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好好休息,调理身体。那边山路崎岖,条件艰苦,而且……”

      而且你现在正处于舆论的敏感期,并不适合出现在会被偶遇的地方。后面的话,阿修没有说出口。

      沈肆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平淡,却透露出一点罕见的孩子气:

      “没什么,就是觉得太闷了。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清静几天,换换心情。”

      这个借口苍白得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

      一个刚经历完身心重创,几乎失去一切的人,第一选择不是找个舒适的地方疗伤,而是跑去偏远艰苦的山区换心情?

      阿修看着他苍白而坚毅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所有的劝诫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沈肆了,一旦他决定了某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尤其是在他目前这种状态下,任何劝阻都可能激起他更强的逆反心理。

      “好,”

      阿修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复杂情绪,“我马上去查,尽快安排好行程和……必要的安保措施。”

      他知道,所谓的安保,更多是为了防止沈肆的行踪被泄露,引发新一轮的舆论风波。

      阿修离开后,书房里再次只剩下沈肆一人。

      他重新走到落地窗前,巨大的玻璃映出他挺拔却难掩孤寂的身影,以及窗外那片璀璨却无法温暖的都市灯火。

      他知道这一切都很疯狂,很不理智。

      他知道这可能会打扰到她,可能会让她困扰,甚至可能将他最后一点不堪的形象,烙印在她的记忆里。

      他知道自己应该像个真正的成年人一样,体面地退场,默默地祝福,让她毫无负担地奔赴她的星辰大海。

      可是……

      他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无数个日夜那个女生像跳跃的阳光般照耀进他如同死水般的世界。

      像第一次接触到干净水源的肺鱼,他挣扎着想要重获新生。

      就让他任性这最后一次吧。

      他只是想……偷偷地、远远地再看她一眼。

      仿佛只要确认她真的过得很好,很快乐,他就能从那份蓬勃生命力中,窃取到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来支撑自己走过接下来这片不知通往何处的的荒原。

      妄念如同绝境中开出的有毒的花,在心灵的废墟之上,悄然滋生,妖冶而绝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断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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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结束!准备第二卷! 可能需要修改一下后文,maybe断更几天,如果有榜单就随榜单更~~这两天忙学业,忙完回家继续ww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