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辞入怀》花落俗世人间

11、采购

　　“你的身份是特别艺术顾问。”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都安静了。

　　“从概念构思到最终成片，我需要你把控整个项目的艺术水准，并且有权提出修改意见。”

　　这个安排精巧又克制——既给足了顾清辞足够的话语权，又不至于束缚他。

　　规避了频繁曝光的同时，也能完全参与到团队当中。

　　这是一个观察者的位置，也是一个领导者的位置，依然凌驾于艾瑞克之上。

　　可见陈铭的用心。

　　艾瑞克拖长了调子的感叹，一下子打破了会议室的安静：“Ah……So……”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一手捂着心口，做出一个受伤的表情，蓝眼睛委屈地在众人间来回转动。

　　“所以，我亲爱的助理小姐拼命工作，最终的生杀大权，却还是握在冷酷的艺术顾问手中？”

　　他摇着头，语气悲愤，但眼底闪烁的光芒出卖了他乐在其中的玩味。

　　而阿雅和沈溪都短暂地沉默了，她们没想到陈铭居然会这样安排。

　　这相当于让一个艺人从台前转为幕后。

　　顾清辞显然没料到这个决定。

　　艺术顾问……从被审视的焦点，变成审视他人的旁观者。

　　这是他从未踏足过的领域。

　　可他别无选择。

　　阿雅的沉默很快变成了了然——陈铭这样做，既能保留顾清辞的体面，又能让他的才华发挥作用。

　　只是不知道顾清辞能不能从这种转变中走出来。

　　恐怕只有一个办法……

　　她转头看向沈溪。

　　沈溪的目光里满是担忧，将他所有微小的挣扎和沉寂都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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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铭的决策，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散去，日常模式便以新的状态展开。

　　《都市风尚》专题的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启动。

　　公司在附近租下一处临时的工作间，方便团队集中攻坚。短短一小会儿，工作间就堆放了从各处收罗来的面料样本、参考画册，以及风格各异的灵感板。

　　为了寻找更合适的面料，阿雅带着团队去了一趟本市知名的面料市场。

　　艾瑞克一到这种地方，就变得异常兴奋。

　　他穿梭在各种布料和装饰之间，不时拎起一些缎子或棉布，用他带着异国腔调的中文即兴发挥。

　　“哇！这个好像沙漠里的落日！”

　　“天哪！那个简直就是银河！”

　　沈溪跟在他和阿雅后面，怀里抱着资料和初步选定的几块小样。

　　虽然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但是她却没能欣赏这些迥异的绸缎。

　　她的注意力一直在队伍末尾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顾清辞也一起来了。

　　他戴着黑色口罩和鸭舌帽，除了那头乌黑顺滑的长发，其他可能辨别的特征都几乎被遮住了。

　　比起艾瑞克的兴奋、阿雅的专注，他更像是无动于衷，虽然人在此地，精神却漂浮在另一个纬度，仿佛被无意间卷入繁华的孤岛。

　　只偶尔，他会在手上的速写本上涂写几笔，证明还与这个世界有所联系。

　　但即便他遮掩得严实，那过分优越的身高比例以及清冷出尘的气质，依然如同磁石一样吸引着路人的眼光。

　　“哇噻，你看那个人……是模特吗！”

　　“我敢肯定口罩下面是一张绝世容颜#”

　　“而且个子好高，是男生还是女生啊，气质真好。”

　　细碎的议论声传进沈溪的耳朵里，像细小的针，扎得她心里一阵说不出的烦闷。

　　这些人只看到他超越性别的美貌和独特的气质，却看不到他此刻的沉寂和游离。

　　这种外在和内在的巨大反差，让沈溪感到一种无人理解的焦躁，就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在为他焦灼。

　　她看着高调张扬的艾瑞克，和为了专题忙前忙后的阿雅。

　　这一切忙碌和期待，本该属于顾清辞的。

　　不行……必须得做点什么。

　　沈溪攥紧了手中的布料小样，哪怕只是徒劳，哪怕还是一场空，她也必须要为顾清辞做些什么。

　　……而且，既然陈铭安排他做艺术顾问，肯定有他的道理。

　　趁着艾瑞克被一块金属布料吸引，沈溪小跑到阿雅边上，压低声音：“阿雅，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阿雅放下手中一块未经染色的有机棉，回过头，几乎和沈溪头挨着头：“怎么了？”

　　“我知道公司现阶段需要艾瑞克出镜……可是，陈经济为什么要安排顾先生做艺术顾问呢？”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和不甘。

　　“他的实力，他在镜头前面的表现，不应该让更多人看到吗？为什么要埋没在这种地方？”

　　阿雅露出了然的笑容，她对象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此刻就像是穿透迷雾的晨光：“小溪，被人看到，不仅仅意味着只有站在镜头前这一种方式。”

　　“你知道当年顾先生火起来的那张街拍照吗？”

　　沈溪摇了摇头。

　　阿雅带着回忆般的神色，娓娓道来：“那张照片，其实是一个摄影师无意间拍下的、走在街头的顾先生。”

　　“那时候的他，并没有刻意做什么，只是自然而然地，就能吸引他人的目光。”阿雅的眼睛里闪着光：“这是他的天赋，他独有的灵气。”

　　“不单单只靠镜头，‘艺术顾问’的身份，一样可以让他发挥他的才能，只不过……”

　　阿雅说着，目光看向不远处独自一人的顾清辞：“他现在还处于低谷期，恐怕很难一时融入团队。”

　　沈溪刚刚还有些神采的目光一下黯淡了下去，她有些失落地垂下脑袋。

　　原来陈铭的安排还有这样的深意，的确，顾清辞对艺术有自己的理解和创作，她已经充分见识过这一点。

　　可是顾清辞的消沉、他拒人千里的态度，这段时间她也同样看在眼里。

　　“该怎么办才能让顾先生振作起来……”

　　沈溪沮丧着脸，低声喃喃自语。

　　“我有个提议。”

　　阿雅突然凑近沈溪的耳边：“你用你的方式，把他拉进来。”

　　“我的方式？”

　　沈溪眨眨眼，没明白阿雅的用意。

　　“你最近不是在啃那些枯燥的时装史料吗？”阿雅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你试着去请教一下顾先生呢？或许用这种办法，可以让他间接参与进来，总好过现在这样。”

　　“嗯……有道理。”

　　沈溪点点头，这个办法听起来可行。

　　之前她只顾埋头自己苦学，想着不能给顾清辞添麻烦，阿雅的话倒是打开了她的思路。

　　阿雅继续引导她：“顾先生的经验比我们都丰富，相信我，他的判断、见解，对这个项目，不可或缺。”

　　她着重了最后四个字。

　　沈溪的眼神越听越坚定。

　　对于顾清辞来说，“被需要”一定比“被照顾”更能打动他，她要做的，就是让他在团队中有参与感，有价值感！

　　她不能再被动地看着他沉寂下去，她要主动敲开挡在二人面前那堵名为“现实”的厚壁，要将顾清辞拉回到，属于他的、闪闪发光的位置上。

　　采购归来，回到公寓，夜色已深。

　　客厅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将顾清辞走向卧室的修长的身影，拉得更长，更显孤寂。

　　眼看着顾清辞就要返回卧室，沈溪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声：“顾先生！”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甚至还能分辨出其中轻微的颤音。

　　顾清辞脚步顿住，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手中抱着那本关于《都市风尚》的笔记，只几天时间，笔记本就鼓鼓囊囊的。

　　她的神色明显紧绷着，双手也紧紧攥住笔记本。

　　“我、我整理了一些关于这次专题的资料，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沈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但心脏已经在胸腔擂鼓：“……可以麻烦顾先生您指导下吗？”

　　沈溪几乎不敢去看顾清辞的反应。

　　哪怕是当年在全校师生面前发表演讲，自己都没有这么紧张过，现在仅仅是请假问题，都像是面对战场一样。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几秒。

　　而沈溪的世界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

　　一只手从她眼前伸过来，顾清辞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资料。”

　　沈溪愣了下，几乎是屏住呼吸将笔记本递了过去。

　　顾清辞接过，却没有在原地翻看，而是转身，朝着与卧室相反的书房走去。

　　书房不大，沈溪之前也仔细清理过。

　　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里面塞满了各种艺术、摄影、哲学、设计等相关的书籍。

　　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临窗摆放，上面放着电脑、绘图板、草稿……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纸墨和木质香气。

　　顾清辞走到书桌后，正要动手将一旁沉重的实木椅子搬过来，沈溪眼疾手快，抢先一步将靠墙的一张轻便靠背椅拎了过来，飞快地放在书桌侧前方。

　　“我坐这个就行！”

　　她动作快得带风，生怕顾清辞改变主意。

　　顾清辞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自己在书桌前的主位坐下，翻开了她的笔记。

　　他看得很快，沈溪则规规矩矩坐在旁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共处一桌而拉得很近，沈溪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清冽好闻的气息，混合着书房的墨香，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