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骨天骄》沐沐慎言

1、初入尉迟府

　　瑞启三十三年三月初七的午后，春风裹着料峭寒意钻进尉迟府后门的窄巷。一顶半旧的青色小轿孤单地停在巷口，轿身蒙着层薄灰，两个粗使丫鬟提着羊角灯款步在前，昏黄的烛火透过朦胧的水汽，在灯罩周围晕开两道昏黄的光圈。
　　清冷的巷子里，两个鲜红的灯笼格外晃眼，崭新的绸缎缀着华丽绣纹与门廊挂着的两扇斑驳木门极不协调。到了门前，轿子徐徐停下，领头的丫鬟俯身为新郎掀开轿帘，露出兰桉半张覆着纱巾的脸，他面容清俊，皮肤被大红喜服的衬得愈发白皙，微微隆起的眉骨横插着两道浓眉，生得好生艳丽，明明是清冷至极的表情，却像浓妆艳抹一般明艳动人。
　　兰桉伸出一只带了点淤青的手，搭在丫鬟的粗布袖口上，抬眸望见那两盏轻晃红灯笼时，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半个月前，他的母亲兰汤被人诬陷谋反，一家老小全部被押往刑部大牢，而他却在执刑前夜被女皇下旨留下，说是尉迟大人求赏，将兰桉赐给尉迟瑶做妾，以免受劳役流放之苦。可他兰家就算不是名门望族，也是世代的书香门第，如今蒙冤入狱，非但不能昭雪，却还沦落到给别人做妾的地步。何况尉迟瑶与他相识十年，自幼便对他纠缠不清，如此羞辱，怎会是为他着想？可他还是来了，他想看看尉迟瑶到底在耍什么把戏。兰桉攥着外祖母留给他的玉簪，掌心传来阵阵冰凉。
　　偏院厅堂内，檀香混着脂粉气在空气中散开。尉迟瑶身披霞冠凤披，鎏金凤钗斜插在整齐的发髻上，金色流苏垂落肩头，让她原本白嫩的脸多了几分娇俏。她阖眸斜倚在檀木镂雕椅上，裙摆下露出的银纹绣鞋尖微微翘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扶上的雕纹。半柱香的时间里，她看似在打盹，耳朵却始终清醒着，直到听到院外传来的脚步声，才缓缓睁开眼。
　　眼波流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随即又被晦暗不明的神色覆盖。她抬眸凝视着新郎在丫鬟搀扶下跨过门槛，穿着嫁衣的身形高挑清瘦，好似从前那个少年，不自觉攥紧衣角，身下的锦缎被扯出几道褶皱。
　　这一天她等了太久，可真当人站在眼前时，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兰桉遮了半张脸与她遥遥相对，熟悉的兰花香萦绕在鼻尖，他看着厅台之上的尉迟瑶，一双含水的桃花眼透露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两年不见，她已是手握权势的大臣，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在身后喊“哥哥”的小丫头。不过还是能从她抿紧的唇线上，看出几分小时候的模样。可她作为自己的朋友，却趁自己失势，强行纳他为妾，羞辱于他！兰桉眼眶微红，眼底闪过一丝冷意，目光像淬了冰的利刃，直直扎向尉迟瑶。
　　尉迟瑶被刺地身形微颤，原本忐忑的心瞬间凉了半截。若是在儿时，她定会立刻凑上去，强作欢笑着讨他开心。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坐在高台上太久，已习惯俯视众生，台下的人和事，对她来说就像随意掌控的蝼蚁。一句话便能决定人生死的人，怎能惧怕一个侍妾？她深吸一口气，让心绪重新平复下来，挥袖遣散了满室的丫鬟，只留下披着同样嫁衣的兰桉。
　　她捻起架上的手帕，擦了擦小拇指上的云纹护甲，拾起桌边的一盏茶，指尖沿着温热的杯壁划动，轻轻吹掉杯口的白气，声音软得像绵软的糖：“许久不见，哥哥近来可好？”
　　兰桉衣襟下的拳头紧了紧，掌心被簪子硌得生疼，他盯着尉迟瑶那张故作温柔的脸，警惕地问道：“你想干什么？”
　　尉迟瑶像是被他逗笑了，放下茶杯时，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一双水波眸子里竟带着几分无辜，语气娇嗔道：“哥哥的母亲犯了罪，我向女皇陛下讨来赏赐，自然是想帮你呀。”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兰桉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一张脸紧绷，面色在红衣的衬托下更显苍白。
　　尉迟瑶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故作委屈地蹙起眉：“哥哥怎么还是这么不近人情？我可是把母亲赈灾有功的赏赐专门给了你，你进了这屋，我都没让你行礼，难道还不够吗？”
　　尉迟瑶得意的笑脸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脏，他猛地收紧拳头，银钗上坚硬的凸起深深掐进手心。看着他这般隐忍的模样，她更加得意了，笑得好似牡丹一样妖娆。她走到兰桉面前，伸手揭开了他的面纱。
　　尉迟瑶的指尖轻轻扶上他的脸颊，笑得愈发肆意，“哥哥现在已经是我的人了，还认不清自己的处境吗？你既然肯过来，想来心中是欢喜的吧。”
　　他作为一介男子，在这个女尊男卑的朝代本就弱势，若不依附权势，又如何为蒙冤的兰家翻案？所以他只能忍，忍着尉迟瑶随意的羞辱，忍着寄人篱下的艰难，直到他的亲人从大牢里放出来。
　　尉迟瑶看着他的眼神从愤怒转为警惕，心头一喜。可她并没有打算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刚入门就不向主母行礼，罚你去门口跪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起来。”
　　兰桉咬得嘴唇弥漫起血腥味，才将心中的怒火压下，他的手在长袖中颤抖，却还是面不改色地转身，一步步走了出去。青灰砖的夹缝里长着几株杂草，砖面落了一层灰，旁边还有几颗被风席卷而来的碎石。他屈膝跪在门前，膝盖贴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胸口处传来阵阵抽痛。
　　尉迟瑶立在厅堂阴影里，目光落在门口那道笔直的背影上，嘴角的笑意渐渐收起，连日压着的疲态涌上来，将她的肩线压得轻微下沉。她伸手取过架上那件轻薄的斗篷，指尖挽起缎面系带，往书房走去。银鞋碾过带湿意的青灰砖，发出声声闷响，却在走廊转角猛地停住。终究是没忍住，她侧过身回头望去。
　　廊下红灯笼还在风里晃，男人眼神冰冷，死死地盯着被风吹乱的杂草，不肯抬眸看她一眼。尉迟瑶捏着斗篷绸缎的指尖直泛白，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脸上的威严冲垮。她闭目凝神，猛地回过头，红色身影消失在廊外的薄雾里，最终没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