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岚云岫》老院枇杷

93、师徒 是啊，

　　是啊，羡云一想，阿翁说得没错。师父孤零零一个人，从没有上心之人，从没有挂念之人，她来了后，定然会把所有目光都放在她身上。

　　阿翁说她“三番五次冒险”，确实也没有说错。在阿婆离世后不久，也就是和筱岚分开之后，回宗门路上，她无意间竟发现了个行动鬼祟的邪修。筱岚有事分身乏术，她又不忍放过这一线索，就大着胆子追了上去。

　　独自一人捣毁了一整个邪修窝子，战绩可贺，她喜滋滋地回到第九峰，第一时间就跑去和师父邀功，师父当时虽然没责怪她，但却盯着她腿上的伤口询问半天。她怕师父骂她，就把那群邪修形容成了酒囊饭袋，轻轻松松就收拾了，腿上的伤也是自己疏忽大意造成的。

　　更别提这次……

　　阿翁又喝了一盏，声音拔高了很多，话语里带着怒气：“你知道最让人寒心的是什么吗？”突然说到“寒心”这么严重的词，羡云打了个咯噔，又再次躬身：“阿翁教我。”

　　“笨死了！当然是你不信任你师父！剑尊是个护犊子的人，只要有他在，谁都不敢怎么着你，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阴谋阳谋都是扯淡！你怕个犊子啊……遇到危险，你直接叫你师父就行，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师父绝对会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一时间，羡云只觉心口处来了一股暖流，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原来，这就是有人托底的感觉吗？

　　在宗门大比决赛后，一位素未谋面的弟子问过她，“你就不怕错吗？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她当时就说，“那我就用下棋来说话。高手对弈的‘错子’是满盘精妙后的一着憾，而我们这些市井闲棋的错处，不过是笑挪棋子再开局，谁都不认识我，我随我意，尽管狂。”

　　她以前从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会执着于让别人爱她，她爬自己的高山，把自己当成所有的希望。家里人也是这般做的，这般教导她的。一刹那间，她感慨起自己的运气……

　　第九峰是她的温柔乡，在这里不用讨好谁，更不用被迫妥协，变成自己不喜欢的样子。不对，应该说，第九峰是她羡云的家。

　　羡云在这边想着，她的师父也在另一边沉默地思考着。

　　她不想让他失望，他不想让她危险，两人出发点是不一样的，但归根结底，他们想的又是同一件事，彼此都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温暖，他想成为最好的师父，她也想成为最好的徒弟。

　　她拎着一个食盒，里面放着她最喜欢的小食，她回到了家，师父还是老样子，躺在了玉兰树下的竹椅上。

　　“回来了？”她刚进门，师父就坐了起来。

　　羡云笑着说道：“给师父带了好吃的，师父快来尝尝。”边说边从食盒往外一盘一盘地端着，不到一会儿就布置好了。

　　师父是位冰山美人，从不爱笑，对谁都淡淡的，但自从她来后，他总是尝试着改变自己。他经常会对着她淡淡一笑，就像现在这一时刻，好似春风拂面之时，冰雪开始慢慢消融，滴答滴答地响着。

　　细细一想，她自己早就有了四季。师父是春，筱岚是夏，家人是秋，朋友是冬，谁都不能缺席。

　　师父以前早已辟谷，但是他的徒弟喜欢吃东西，每次看她兴冲冲地给他分享，他也不忍拒绝，会把每样都尝个遍，吃着吃着，好似真会让人念念不忘，长时间不吃，还让人馋得厉害。自从有了徒弟，他自己也在改变。

　　师父比她还激动，拿起碗筷，一边问她，“这是什么？哪家买的？”一边吃着，时不时还会蹦出几句点评的话。

　　羡云瞧着，心里很高兴，想来师父定然是不生气了。同时，心里又有些小骄傲，白沙以前和她提过，他们这些从小在天清宗长大的弟子最怕剑尊，他们哪都敢去，唯独不去第九峰。有时，长辈会带他们前去拜见，那时候不仅自己会紧张，就连长辈也会心神不宁。

　　剑尊对于天清宗是最特别的存在，甚至就连三尊，有时也会特别小心地把握说话的尺度。也正因此，师父成了被孤立的对象。他是天河第一人，实在太强了，任凭谁都不敢轻易得罪，也不敢轻易接触。

　　正是如此，他的小徒羡云在他眼里也是最特别的存在。

　　师父对着那盘烤的灵猪五花一本正经地点评：“肉质鲜美，饱满多汁，就是不能多食，多食生腻。”

　　羡云摇了摇食指，心直口快地回他：“不，错了！师父要蘸这个酱吃。”说完后，她指着那盘黄色的酱汁，还夹了一块肉示意，只见她把肉满满地裹上酱汁，一口吃下，挠头晃脑地很是满足。

　　师父学着她的样子，只不过他蘸得很少，他想先尝尝味道。刚尝一点，师父眉头皱了起来，嘴唇抿得很紧，什么都没说，正在慢慢咽下那酸物。

　　羡云看了直摇头，眼里闪出些幸灾乐祸的意思，她用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肉，继而把肉浸泡在酱汁里。她把肉捞了起来，看着师父：“师父要大块吃才过瘾，小小一点怎么够味？酸的和香的是天底下最好的搭配，一点都没有油腻感。”

　　师父表情颇为复杂地接过了羡云递来的肉，豁出去的架势，快速咽了下去，那回过味的酸涩让他必须要用灵力才能压制住。

　　“味道如何？”羡云故意问道。

　　“不错，不错。”师父缓了缓，艰难地吐出。

　　“哼，师父明明不喜欢酸的，还偏说好吃，师父也会说谎啊。”羡云胆大包天地说出，在看到师父脸色一沉后，她又赶忙怂着认错，“师父别生气了，徒儿知错了，刚才逗您玩呢……”说完后，又赶紧往师父碗里夹了好多吃的，想以此来堵住他的嘴。

　　羡云认错敷衍，表面上装得惭愧，实则肚子里藏满了坏心思。师父渐渐回过味来，十分郑重地说道：“为师明白了，是为师错怪你了。”

　　羡云一听，立马收起玩笑模样，跪在师父膝下，连磕了三个头：“不，是徒儿错了，日日让师父担心，确实该打。”跪得匆忙，嘴里还含着些没咽下去的烤肉，说话鼓鼓囊囊的，不到一会儿，又哭成了花猫脸。

　　师父拉起她来：“行了，行了，坐起来吃饭，别天天哭来哭去的。”

　　羡云用衣袖胡乱地擦了擦，偷偷翻了个白眼：“乱说……我很少哭的，怪师父，是师父引我哭的。我在外人面前，基本没哭过，就算有多丢脸、多狼狈都没哭过。”

　　师父往她碗里夹了很多她爱吃的，一边对她叮嘱：“稍后你去第三峰一趟，去探望一下赵暮。随后，他也调侃说，“赵暮多老实的一位弟子，和你这臭丫头在一起几天，都学会顶撞长辈了。”

　　羡云不服气地站了起来，急得跺脚：“师父，冤枉啊！他，他怎么可能是我带坏的！徒弟有这么坏吗？”

　　“你不坏？你敢说赵暮没替你藏着什么？之前瞒着师父的事劝你早些交代，要不然师父哪天心情不好，计较起来，又打你板子。”

　　“啊……气死我了！！”

　　师父望着悻悻而去的徒弟一问：“你不吃了吗？”

　　“不吃了！我现在就去找赵师兄，让他证明我的清白。”

　　“呵！不吃就算，为师还嫌不够呢。你去了，正好！”

　　在一次又一次的误会中，师徒二人终是找到了最适合的位置，师徒间最好的关系莫过于亦师亦友般地相处。

　　羡云来到了第三峰。第三峰的建筑风格更像紫阳宗，富贵迷人眼。赵暮师兄的洞府跟大殿一样，里面不仅有专门从山骨池引来的温泉，还建有不同种类的练功房，有一房间是专门打坐的，一房间专门训练对抗的，还有炼丹的、炼器的……难怪弟子们总想争着博一博玄尊青眼，看看有没有机会成为他座下弟子。

　　相比来说，宗主太过严厉，当他的徒弟还需要去执法堂任职，压力太大。玄尊的徒弟就好很多，除了非常情况要去边境镇守外，寻常时刻，第三峰总是欢声笑语的，惹得很多弟子眼红。

　　她正转着，突然看见一个熟悉身影：“师，师兄？！”

　　赵暮笑着朝她走来：“没分开多久，小师妹就不认识师兄了？”

　　“不是……不是说师兄被差点打死，我想着你肯定躺在床上……我还给你带了灵植熬的粥……”

　　赵暮咳了两声：“小师妹见笑了……惹家父生气，确实被重重责罚。师父嘴上骂着，但三尊会谈完，就赶忙回来给我疗了伤，现在早已大好。”

　　“玄尊对师兄真好……”她自言自语地来了一句，随后指着食盒问道，“那这粥师兄还喝吗？”赵暮还没回答，她又继续说，“不行，师兄还是得把它喝了，这是数十种灵植熬出来的，你把它喝了，再稳固一下。”

　　羡云刚说完，就从食盒里端出那碗墨绿色的粥，满满一大碗，看上去十分浓稠。这是她在过来前急忙熬制的，还特意去师父灵草园里偷偷采了很多种大补的灵植，她尝了一点，味道有点吓人，但药效绝对不错。

　　她很心虚地说道：“师兄最好憋气，一口气全喝下，不要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