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与秋》汌幽龙

2、鲸

　　“你说这里有海螺？”

　　许涴秋攥着裙摆，小碎步紧跟在陈屿深背后，声音被浪声裹得轻盈。

　　不远处的礁石堆上，层层浪花扑打破碎，泠泠作响。

　　陈屿深驻足，停在两块半人高的礁石缝隙前。

　　“当然。你看，那就有个小海螺。”

　　陈屿深一边说着，一边俯下身子，随后摆摆手招呼两下许涴秋，示意她也弯下腰观察观察那个海螺。

　　许涴秋有模有样地学着陈屿深，果然看到一只洁白的小海螺。它的壳口对着海浪，海水一遍遍漫过它，偶尔吐出一小串泡泡。

　　许涴秋被勾起了好奇心，心里一痒，探手要去捡起。陈屿深没有回头，胳膊轻轻横在她身前，拦住了她。

　　“浪退了再捡。现在水太急，会被冲走的。”他的声调带着一点大人的认真。

　　她轻轻颔首。她偷偷多看了一眼面前的这个男孩，当他垂眼看向礁石缝时，好像一只安静的海鸟。

　　陈屿深似乎总对许涴秋捉摸不透的那另一半世界，有着她不曾听闻的、新奇的经历。这些都是父亲没有和她提过的、属于大海的小秘密。

　　许涴秋蹲在礁石旁，等着浪退。陈屿深也跟着她，蹲在礁石旁，等着许涴秋翘首盼望的浪退。

　　骄阳洒在两人的肩上。影子迎合午日的磨移，叠在身后的沙滩。像是两朵贴的很近的浪花。如同远方层层叠叠的浪，渐渐涌起，渐渐平息。

　　礁石缝中的细沙，被冲刮地干干净净。那只小海螺，却牢牢地粘在礁石上，就像舍不得离开。

　　许涴秋突然侧过头，看着陈屿深认真的侧脸。她想起父亲和她说的怪兽，想起大海深处那片幽邃与蓝。

　　“陈屿深，海里真的有怪兽吗？”

　　陈屿深愣了愣。

　　什么怪兽？

　　他哑言几秒，料想，大概又是被那群大人唬住的剧情。不过，在他的印象里，倒的确有一个很像怪兽的传说——当他第一次听到这个传说时，还是只有被舅舅拉着手才敢踩在水花上的旱鸭子。

　　陈屿深略作明白的扬了扬下巴，一时间脑袋里冒出来无数鬼点子。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像老船长讲古那样，在许涴秋目光之下，慢悠悠地讲起了故事。

　　“怪兽倒是没有。不过，有比怪兽还大的鱼。”

　　“……传说，在大海深处，有一只巨大无比的鱼。”

　　“它一上岸，有半个海岸那么大。一张口，就能吞下几百——不，几千桶水。什么海螺，贝壳，小鱼小虾，都不够它塞满牙缝。”

　　“没有人见过大鱼的全貌。老人们说，大鱼性子很温顺。它每天都在海里游来游去，但据说，它最讨厌不听话的小孩。”

　　“像你——对，像你这样，想偷偷抓走海螺的，对它来说最可口了。一口下去，能吃掉七八个！”

　　陈屿深说到最后，模仿大鱼张开嘴“啊”的怪吼一声。

　　许涴秋被陈屿深编造出来的故事吓得打了个寒噤。她垂下头，下巴抵住胸口，不敢再去看深蓝的海，步子都往后磨蹭了几厘米。

　　陈屿深看着他们怯生生的样子，知道自己的把戏成功了。他得意地打了个哈哈，点点许涴秋的肩膀。

　　海波流转，溅入他的眼眸。他不再捉弄许涴秋，于是开始真诚地讲述起，关于那条大鱼的一切。

　　“骗你的啦。那才不是什么怪兽——那条大鱼，叫作鲸鱼。老船长跟我讲，珠澜海里有很多鲸鱼。它们天天成群结队，就像……村里的小孩一起在沙滩上跑一样。它们总是慢吞吞的，当然，也不会吃小孩。”

　　陈屿深讲着，却逐渐对眸中静卷波涛的珠澜海入了神，声音也停了下来。许涴秋顺着他的目光，海面上风平浪静，一点看不出藏着那么大的鱼。

　　她正想问鲸鱼会不会浮出水面，却看见陈屿深刚才还盈着笑意的眼睛，像被蒙了一层淡雾，望着海面，一动不动。

　　他忽然再次开口。

　　“以前，我总问舅舅，爸爸妈妈去哪里了。问了很久，很久，舅舅都不说话。”

　　“直到有一天，舅舅带着我到海边，指了指海的深处。”

　　“他说，爸爸妈妈在那跟鲸鱼打交道呢。哪天，他们收集够了鲸鱼的资料，就会从海面上探出头，喊我的名字。”

　　“……我问舅舅。爸爸妈妈为什么一定要和鲸鱼做朋友呢？我也可以当他们的朋友啊。”

　　“但爸爸妈妈不来见我。”

　　“……我想爸爸妈妈了。”

　　陈屿深的语速渐渐放缓，目不转睛。咸湿的海风，吹得他有些口干，不时咂巴咂巴嘴，但没眨一下眼。

　　他微微扬起头，视线放在同样碧澄的天空。

　　“舅舅愣了很久。过了一天，他告诉我，让我多捡点漂亮的贝壳和海螺，等到爸爸妈妈回来，他们看到贝壳，就会开心的。”

　　话罢，他使劲刻意地眨眨眼，又用手背揉了揉眼眶。

　　许涴秋也不知不觉地愣住。

　　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手仓促地在腰间摸索着，忽然摸到了那枚完美的贝壳。

　　她悄悄把贝壳从布料里掏出来，捏在手里。贝壳挡住了她目光中的陈屿深。于是她看了看贝壳，又拿下贝壳看了看不动声色的陈屿深。

　　她犹豫了一下。不过一会，又轻轻把贝壳推到陈屿深面前：“这个给你。”

　　陈屿深回过神，略带僵硬地转过头，那枚泛着虹光的扇贝摆在他眼前。他的眼睛闪出几道光，却没有立刻接下。

　　“这是你的宝贝啊。你不是说，要天天带在身上吗？”

　　“可是你的爸爸妈妈会喜欢的。”许涴秋又把贝壳往他面前推了推，十分认真地说，“等他们回来，应该也会最喜欢这个贝壳。”

　　陈屿深垂下眸，有些拘谨不安。除了舅舅，还没有人送过他礼物。

　　“那——我明天捡一个更漂亮的给你。”

　　陈屿深这么说着，小心翼翼地接过贝壳。指尖不经意地碰到许涴秋的指尖，两人一顿，很快又移开目光。

　　陈屿深把贝壳放进口袋里，拍了拍，像是怕它掉出来。随即又站起身，不让贝壳被挤到压到。

　　“就放在我的红桶里。”陈屿深敲了敲桶壁，螃蟹貌似被他敲醒，舞了两下蟹钳，“等浪退了，我们一起去捡。”

　　许涴秋用力地点点头。橘子糖这时在她的口中彻底化开了。

　　她看着陈屿深的口袋，又看了看远处的海面。忽然觉得，那些藏在海里的鲸鱼，和陈屿深思念的爸爸妈妈，都没那么遥远了。

　　浪退了。礁石缝里的小海螺依然顽固地住在里面，露出了完整的样子。

　　陈屿深伸手把海螺捡起，递给许涴秋：“你看，没被浪冲走吧？”

　　许涴秋接过海螺，把它凑到耳边。淡淡的浪声，像是鲸鱼在喃喃细语。

　　许涴秋含着笑抬眸，陈屿深没有再闪躲。

　　二人相视一笑。风平浪静，水波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