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惊棠其一 无根浮草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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旦陵最繁华的地段，这还是她头一回来。都城之盛况是她贫瘠的岁月中不可想象的，有微升明月，流转星点，如昼灯火，喧哗闹声，仿佛前八年多么艰辛也能相抵。
只待这一天，天降一个师玄机，将这条路摆在眼前，问她愿不愿意走。
她自然是迫不及待的。
月下推扉，迈进阁楼，跪地拜师。
师门学徒围作一团，但见一名衣裳陈旧的小少年，正给上首的人奉茶。
“竟是直接拜楼主为师了，师楼主不是早在三年前就说不收徒了吗？”
有人反驳：“师姐，这你就不懂了吧，天下方寸，能真正继承恩师衣钵的能有几人？寥寥无几。定是楼主慧眼识珠，看出新来的师妹天赋盖世，深思熟虑，想着凡事都留后手，万一大师姐没能学会完整的青冥剑诀，也还有小师妹在。”
还有门徒道：“往后膳堂师傅可别抖勺了，让师妹多吃点，瞧这身板瘦的。”
众人视线聚焦在她的身板上，几番对视。
嘿，还真是这样。
活像个矮冬瓜。
众人激烈的议论声直说得她垂下头，万分羞涩，幸好师玄机没让她久等，接过茶水抿了一嘴。
这就算是完成拜师礼了。
恰在此时，阁楼之巅，那间除却师玄机再无人踏足的屋舍内，端于最中央的灵剑不停震颤，荡出剑鸣，仿佛就要挣脱枷锁冲到命定之人的身边。
师玄机心念一动，如炬的目光落在阁楼之巅。
那上方无形的高阶结界被一道剑光横扫，荡出水波状的痕，紧接着，关严的房门砸出个窟窿，从中弹出一把青光凛然的灵剑，势不可挡地冲爆了结界，迅疾驶来，目标正是孟仙蘅。
她惊愕不定，转身就跑。
边跑还边瞠大了眼，“救我小命啊，师尊！还有你你你，你别追着我啊啊——”她一股脑冲进人群里，谓仙飞在众徒头顶追，一时间楼内鸡飞狗跳。
众徒都被这荒诞无稽的一幕惊得瞠目结舌，两两目光交汇，却无一人敢上前拦住这不知存活了几千岁的老祖宗。原本不以为意的大长老想，谓仙剑也曾有过异动，皆无大浪掀起，眼下还能将无涯楼掀翻天不成？
如今看来，恐怕真要把这天捅破个窟窿。
大长老指着她，无能狂怒：“臭丫头，你别跑，快停下。这可是咱们门派的传宗之宝，别人求都求不来，你这避如蛇蝎的样子是做什么！”
他的动作被师玄机拦下，楼主的目光紧跟她的身影，心中复杂。
谓仙剑，这是要认主。
这再正常不过，剑尊逝后，鳏寡千年的灵剑一朝碰见个剑道奇才，发了疯要了命，谁也不好拦。她仅是无涯楼这代楼主，而谓仙守了它上千年，真要论起来，在场诸位属它辈分最大。只是，青年沉思，这谓仙的举止未免太过火。
小少年蹿过人群，一跃三尺高地往二楼逃，谓仙还在追，犹似狸奴见了猫薄荷，野狗见了肉骨头。
从下午至傍晚她滴水未进，此刻更是饥肠辘辘手脚无力，一个打滑就跌倒在地。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声。
有人问：“谁擦的地？还没干呢？”
一个男修默默举起手：“不是我，是十三师弟干的好事。”
却被横了一眼，师姐怒喝：“此地无银三百两。”
谓仙一路摇摇晃晃，剑鞘挑着孟仙蘅的腰带，将人带到一方空地上，活像是恶龙将晶莹剔透的珍宝美石叼回老巢再细细的圈养起来。
“师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有些崩溃，整个人被吊在剑上，胃里翻江倒海，唯恐吐出秽物，但因前夜吃的少，干呕一阵也不起作用，只能晃荡着灵活如面条的四肢。
师玄机眼皮一跳，甚至都没敢直视徒儿的眼睛。
“莫怕。它只是想与你亲热亲热。”
“……”这话有可信的风险吗？
孟仙蘅刚无力地瘫躺下来，又听师尊说谓仙要认她为主，叫她盘膝端坐。
师尊既已发话，哪有不顺从的道理，当即一个鲤鱼打挺，照做不误。众徒仰头围观，就见谓仙抽出剑身，鞘尚且横在她的腰间，剑锋朝地，剑柄敲了敲她的额头。
立时，一股磅礴沸郁的灵气涌入额心，顺沿经脉，直达腹部，灌入丹海，炼化灵气。她只觉眩晕不已，浑身筋骨犹被铁锤敲打，疼得这张巧嘴再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来。脊生汗津，额冒青筋；痛彻欲绝，气断声吞。
“师妹她……”有门徒没忍住开口，却被身旁的师姐封嘴，声音戛然而止。
“别出声，小师妹正是开丹田的关键时期呢。”
大长老早在楼主拦下他动作时就消停下来，原还有种白菜谓仙被乞丐野猪拱了的愤然，却在亲眼见证这小乞丐一夜入道后变了副嘴脸。资质平庸的人靠背后势力支持的情况下，能在三四个月引入道，修成练气就不算没有仙缘的凡胎，眼前的臭丫头分明是有绝世的天赋。
他挤眉弄眼：这就是你要找的那个天生剑骨？
楼主形容漠然：已拜我为师了。
大长老恼火：又没说跟你抢，你那是什么表情！
那方两人眼神交流地热火朝天，这方孟仙蘅咬紧牙关，强忍着浑身经脉似被打断重塑的尖锐疼痛，一语不发，不想刚到这里第一天就露怯。
晕倒前，鼻尖缓缓迤逦着一股莫名的冷香，引得她睁开眼，好像产生了错觉，她见到一位仙子移步从楼梯处走来，漠然傲然，目下无尘，活像姑射山里久居不出的仙君。只是还来不及做什么，开辟丹田的痛楚就叫她疼晕了过去。
她彻底阖上沉重的眼皮，嘭一声坠倒在地。
*
几日后的练武场。
醒来过后，孟仙蘅就跟着同门一块认字、练剑。
为首示范的人，正是她名义上同源同宗的师姐贺行隐。
出身贺家，排行老二。六岁从家逃出，跪在雪天不知多久，终于进了师玄机的洞府，商议半日，谁也不知道这位冷若冰霜的贺师姐付诸了怎样的代价，为自己取字行隐，摒弃了所有过往，留在这里。
只是眼下，并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她将打满补丁的衣袍换成师门统一的月牙色圆领袍，木筷挽起一头霜雪色的发，脸蛋洗干净，跟着练剑，总算有正经修士的模样。
大长老在旁观望已久：“楼主，你看怎么样？”
刚入门，还是炼气，第一次摸剑，练成这样实属不易。师弟夸赞的意思太明显，师玄机摇摇头：“还差的远。”
见她又一个动作失误，青年飞身上前，站在在少年身旁，本命剑的剑鞘毫不留情地敲打在她的小臂、手腕以及大腿等处，巨大的压力下，孟仙蘅只能硬着头皮跟上每一招每一式。
门徒渐渐停下手中动作，以两人为中心，距八尺开外之地，无不静立，唯恐叨扰楼主雅兴。
连贺师姐这等人物都鲜少被楼主亲身指点，她一个初来乍到又没家世又没背景的修士，凭什么能得青眼？
一些消息闭塞的学徒确实是有些眼红，不过很快他们便知道了答案。
终于，木剑脱落，闷响一声掉在地上。
师玄机旋即收剑，高大的黑影笼住地上的人，见她当真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冷嗤一声：“这就是你的极限吗，仙蘅？”
她环视四周有些愤懑不平的门徒，平淡道：“原来天生剑骨也不过如此。”
此言一出，原还道她踩了狗屎运的一众门徒顿时一惊。
这是那传说中的那个天才？
半个月前，闭关多年的师玄机没有任何预告就出关，外出寻找从天衍心法中算出来的剑骨，顺便剿了几窝妖兽。
几百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东西，谁都不会想到它真的存在，也没想到她真的能找到。
师玄机看向一跌不起的消瘦身形上，等了片刻，没等来她站起身重新握住剑柄的一幕，心中喟叹，这孩子身体素质确实差劲。她声音还是温和，甚至不大，在少年听来却很刺耳。
“如果这就是你的全部实力，那么很抱歉，你虽怀剑骨，悟性却差，体力亦逊色。”
“不过我仍愿给你一个机会。”
孟仙蘅原本蔫蔫的脑袋抬了起来。
“我们立下赌约。你有十五天的时间参悟青冥剑诀第一层，成了自然皆大欢喜，如若不成的话。”
少年的瞳底亮起微光，抢答道：“如若未成，我自请离去。”
还挺信誓旦旦的。
这才像点样子。师玄机一笑，转身离去，大长老也紧随其后。修士们心照不宣地对视，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讳莫如深地看了眼久久伫立的贺行隐，也散开了。
原地徒留孟仙蘅一人，感受到身前有阴影，正想抬头，人却不见了。她心中纳闷，却也不做纠缠，站起身挥舞着木剑，模仿记忆中的剑式。
……
一叶秋枫幽幽旋下，转眼少年的动作更加迅捷凌厉，那身校服更衬得她利落潇洒。一式收尾，被寒光横亘的眉眼生了芽般，生出几折盈盈笑意。
这已是几天后了。
“不错，这才十三天，你就彻底领悟了第一层的真谛。”
脸覆面具的墨袍女子在一旁看着她舞剑，点头出声。
渔客是在那晚的练武场上碰见她的，说有办法帮她完成赌约，孟仙蘅轻而易举地信了，跟着她去城郊外一方隶属于无涯楼的落雁林，也就是三长老易凌的居所，开展了一段惨无人寰的训练生涯。
她放下剑走过来，“这么说，我就算成功留下来了？”
渔客是个挂名长老，与师玄机不是同门，更不拜在无涯楼门下，只是个天地为席的散修，但留下这么多年，对青冥剑诀也略通一二，指导她是没什么问题的。
她道：“我会同你师尊说一声，你以后就安心地留下来吧。”
这回，师门内所有人都会知道，孟仙蘅成了师玄机座下弟子。
她不太放心，见青年用中州传讯的灵简向楼主禀明情况，才算吃下一颗定心丸。
拿起木剑，就朝着落雁林中的竹子砍去，绕着竹林大喊：
“我有家了，我有完整的家了！我不再是一个无根的浮草了！”
婆婆、师尊、师姐、长老和诸位同门，这才算真正构成了她的童年。
“别高兴太早，”渔客稳了稳脸上因开怀大笑而松落的面具，“近年来中州看似太平，却总有风雨欲来的趋势。八年后天山水城的无类学宫会广招仙家子弟，为其传道授业解惑，还有比试，排榜前十的人就能去白帝城，你要时时刻刻为赢下每一场比试做准备。”
白帝城，乃是中州剑修皆心向往之的神仙地。
传说中，剑尊仇长生就在那里创下了帝经阁，并斩杀了第一代魔尊。
不过这些都不着急，少年笑道：“那是以后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惊棠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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