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书》蓝冰鱼

2、陈燃 “过来”

　　陈燃。

　　这个名字，她其实在来学校的路上就听远房表姐提过。说是隔壁中学里有个叫陈燃的男生，成绩好得离谱，脾气却差得要命，打架逃课样样都沾，老师管不住，同学不敢惹，是个彻头彻尾的刺头，偏偏家世又好，在学校里无人敢轻易招惹。

　　表姐当时还反复嘱咐她：“你千万别和他扯上关系，离他越远越好，不然麻烦找上门，想甩都甩不掉。”

　　她记在了心里，也打定主意要和这个人保持距离。

　　可造化弄人，老师偏偏把她安排在了离他不远的位置。

　　秦沐倒是不在意这些，只是她从小到大她因为经常搬家都没有什么玩的很好的朋友，跟别人沟通实在是太难。

　　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课本的边缘，粗糙的纸页触感让她稍稍安定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随后立刻打开课本翻到了最新的一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

　　几天下来，秦沐差不多已经适应了这里的学习节奏。不得不说，阳安市的重点高中，学习风气比她之前待的县城高中要好上太多。课程安排紧凑合理，每一节课的节奏都很快，老师讲课条理清晰，同学们也都埋头苦学，整个班级都透着一股向上的劲头。

　　尽管她是半路插班进来的，却丝毫没有被排挤，反而多了几分来自同学的关照。许是看她性子安静，又或是觉得新同学需要多照顾，下课的时候，不少女同学会主动凑过来，笑着和她搭话，还会拉着她去学校小卖部里面买爆火的小零食。

　　有些包装精致的小蛋糕带着甜甜的奶油味，是她第一次见。

　　唯一让她觉得别扭又不好意思的，就是她的同桌。

　　同桌叫李铭轩，是个看着就很憨厚的小胖子，最大的爱好就是上课睡觉。不管是数学课还是语文课，只要老师不点名，他总能把头埋在臂弯里，睡得天昏地暗。

　　秦沐体质一向一般，医生反复叮嘱过她要多喝水、多运动，偏偏她坐在靠窗的一侧，座位在里面，每次下课想要出去打水，或是去洗手间，都必须要先叫醒李铭轩，让他挪一下身子才能出去。

　　她刚到这个班级，连大家的名字都还没记全，实在不好意思频繁麻烦人家。每次有了想出去的念头，看到同桌睡得香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硬生生忍着，盼着能等到他自己醒过来。

　　就这么忍了一整天，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她实在是撑不住了。

　　自习课没有老师看管，班长又恰好请假，整个班级乱作一团。有人低头窃窃私语，有人传着小纸条，还有人干脆拿出手机偷偷玩，喧闹声此起彼伏，乱糟糟的环境让秦沐本就不舒服的身体更加难受。

　　小腹隐隐坠痛，喉咙干得发紧，一股强烈的不适感不断涌上来，她攥紧了笔，指尖微微泛白，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轻轻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同桌李铭轩的肩膀。

　　“同学，麻烦你……让一下可以吗？”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教室里的嘈杂声淹没。

　　李铭轩整节课都没抬头，早上发的成绩单他看得一塌糊涂，心里本就烦躁得厉害，这会儿睡得正沉，被人打扰，眉头瞬间皱成一团，不仅没醒，反而不耐烦地往桌子里缩了缩，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完全没理会她的请求。

　　秦沐僵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中，一时有些无措。

　　教室里乱哄哄的，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窘迫。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小腹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她咬着下唇，左右看了看，所有人都在各忙各的，根本没人搭理她这个小小的需求。

　　她实在没有办法，只能侧过身子，偏头想看看有没有其他出路，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斜后方，却碰巧撞上了一道视线。

　　是陈燃。

　　他靠在瓷砖上，姿态慵懒又散漫。傍晚的夕阳正好从窗户斜斜地洒进来，暖金色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被裹在温柔的霞光里，却偏偏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他似乎早就醒了，一直没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前方。

　　在秦沐看过来的那一刻，他原本微眯的眼睛缓缓睁开，深邃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她皱着眉头、满脸窘迫的模样。

　　像是突然来了精神，他原本平淡的眼神里泛起一丝玩味，薄唇微微勾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那笑容不深，却带着十足的侵略性，像一只盯上猎物的猎豹，慵懒又危险。

　　秦沐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移开目光，却被他牢牢锁住。

　　只见他微微俯身，一只手撑着侧脸，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肩膀，又指了指自己身侧的过道，动作缓慢又清晰。

　　阳光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泛着淡淡的光。

　　他什么都没说，可那眼神、那动作，分明就是在告诉她。

　　想出去？求我，我帮你移桌子。

　　秦沐的脸颊瞬间发烫，窘迫又难堪。

　　前几天好像还弄脏过他的衣服。

　　今天下课的时候，他睡得很沉，连老师说话都没吵醒他，只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后颈，和线条流畅的侧脸。

　　周围同学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敬畏，没人敢轻易打扰，她那时还觉得奇怪，只当是个脾气不好的学霸，没往心里去。

　　直到刚才老师把她叫到走廊，语重心长地叮嘱了一句：“秦沐，你是女孩子，性子又软，在班里好好读书马上高考，班级里的学生心浮气躁，不要把心放在乱七八糟的事情或人上。”

　　直到此刻，被陈燃这样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原来老师说的，就是他。

　　秦沐咬着下唇，手指紧紧攥着课本，指节都有些泛白。她性格内向，向来不擅长和人打交道，更别说对着一个只见过一面、还名声不太好的男生，开口说话。

　　可身体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小腹的坠痛一阵接着一阵，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她实在忍不下去了。

　　教室里的喧闹依旧，没有人注意到靠窗这小小的角落里，弥漫着诡异又安静的张力。暖金色的夕阳慢慢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道解不开的羁绊。

　　陈燃就那么看着她，眼神慵懒，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一点都没有要主动帮忙的意思。他似乎很享受看她窘迫慌乱的样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又滑到她紧抿的唇上，最后定格在她攥得发白的指尖上。

　　秦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少年的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潭水，一眼望进去，仿佛要被吸进去。明明是被他盯着，她却觉得自己像是落入了一张早已织好的网里，从她踏进这个教室，从她坐在这个位置开始，就已经无处可逃。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陈燃同学……麻烦你，让一下，我想出去。”

　　话音落下，她甚至不敢再看他的眼睛，飞快地低下头，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她以为他会刁难，会嘲讽，会像对待旁人一样不理不睬。

　　可没想到，下一秒，就听见一声极低的轻笑。

　　陈燃直起身子，原本撑着脸的手收了回来，随意地搭在桌沿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又轻微的声响。

　　他没有起身，却微微侧过身子，给她让出了一条刚好能通过的窄小过道。

　　动作不算温柔，却足够给她让路。

　　秦沐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忙小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尽量不碰到周围的桌椅，脚步匆匆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一股清冽的少年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阳光味道，不刺鼻，却格外清晰。她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又慌忙往旁边躲了躲，脚步更快了。

　　直到走出教室，吹到走廊里的凉风，她才觉得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脸颊却依旧烫得厉害。

　　她快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意让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镜子里的少女，脸颊泛红，眼神慌乱。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又想起刚才陈燃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安。

　　表姐说，离陈燃远一点。

　　老师说，少惹麻烦，尤其是离他远一点。

　　可她刚才，不仅主动和他说了话，还麻烦了他。

　　这算不算，已经惹上他了？

　　秦沐甩了甩头，不敢再往下想。她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服，又去饮水机接了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流划过喉咙，缓解了干渴的感觉，小腹的不适感也减轻了不少。

　　她在外面待了几分钟，估摸着自习课快下课了，才慢慢往教室走。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李铭轩终于醒了过来，揉着眼睛四处张望，显然还没从睡梦中缓过神。而斜后方的陈燃，又恢复了之前慵懒的姿态，靠在墙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夕阳已经渐渐西沉，余晖淡了不少，他的侧脸隐在淡淡的光影里，看不真切。

　　秦沐放轻脚步走回座位，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她坐下的时候，下意识地又往斜后方看了一眼。

　　恰好对上陈燃抬起来的目光。

　　他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秦沐看懂了。

　　他说。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