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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棋起 棋局的一次 ...

  •   “要喝水吗?”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透着股浑然天成的慵懒,像被阳光晒透的绸子,又低又软。
      林见夏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滚出一声砂纸摩擦般的涩响。她顾不得这些,目光死死锁在他脸上,近乎贪婪地描摹每一寸轮廓——眉毛,眼睛,鼻梁,下颌。可那张脸却笼罩在一层虚幻的光晕里,像水中倒影,一碰就会碎。
      “怎么哭了?”他声音里带着无奈的叹息,微凉的指尖刚要触到她的脸,却被她偏头躲开。
      “转过去。”她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不准看。”
      沈听雪顿了顿,随即从善如流。“好。”他慢悠悠起身,走向窗边的矮柜,玻璃水壶与杯壁碰撞,发出清凌凌的脆响,那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阳台晒太阳。
      他背对着她,肩线在晨光里显得舒展而松弛。林见夏趁机抬手,狠狠抹掉脸上的湿痕,可泪水却不受控制,越擦越多。她咬住下唇,压抑住喉咙里更咽的冲动。
      一杯温水被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接着,一方叠得整齐的灰色手帕递到她眼前。
      她没接。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也懒洋洋的。俯身,温热的掌心捧住她的脸颊,不容拒绝地、却又万分小心地将她的脸转了过来。动作带着点没睡醒似的耐心。
      泪痕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出凌乱的亮线,眼眶和鼻尖都染着湿漉漉的红。像雪地里茫然失措,被打湿了绒毛的小动物。
      沈听雪的心尖像是被那抹红烫了一下。
      真糟糕。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种时候,怎么会觉得……可爱。
      一点可疑的薄红,悄然爬上他的耳廓,像夕阳无意间留下的吻痕。
      “别哭了,大小姐。”他拇指轻柔地拭过她眼角,声音低得像哄睡,带着未散的惺忪,“我在这儿呢。”突然,他勾起唇角笑起来,不是那种温和的笑,而是透着点玩味的,懒懒的笑。像是最热烈的朝阳,却用最漫不经心的方式燃烧。“怎么啊?大小姐你去跳楼,还要这么理直气壮。”
      仿佛是为了打破这过分柔软、也过分危险的静谧,一道尖锐的铃声猛地撕开空气。他的笑意戛然而止,但那点慵懒的底子还在眉梢挂着,只是淡了些。
      沈听雪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他直起身,从西装内袋取出手机,姿态依旧带着点懒散,可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眼底最后一丝温度悄然褪去。
      “父亲。”他接起,声音恢复了平日滴水不漏的平稳,但那平稳之下,仍能听出一点天生的、漫不经心的尾音。
      听筒里传来低沉而冷硬的声音,言简意赅。沈听雪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是”或“明白”,声线平稳,听不出情绪。整个通话不超过三十秒。
      挂断电话,他转过身,发现病床上的人正睁着一双湿红的眼睛,呆呆地望着他,像还没从刚才的温存和此刻的骤变中回过神来。
      “公司有点急事,需要我过去处理。”他走回床边,语气放得轻缓,试图冲淡那通电话带来的冷硬感,那点天生的懒劲又渗回声音里,像是安抚,“我明天再来看你,好吗?”
      他刚想转身,衣摆却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扯住。
      力道很轻,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他脚步顿住,没回头,只微微侧了侧脸。
      那只手的主人不说话,只是固执地攥着那一小块布料,指节微微发白。
      沈听雪的心像是被那小小的力道攥紧了。他回身,温热的大手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温柔却坚定地掰开。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不容置疑的耐心。
      “舍不得我走啊。”他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眼中盛满了细碎的光,那光芒也懒懒的,却专注,“但我还是得走的哦。我明天再来看你。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到时候告诉我啊。”他揉了揉她的头发,起身时,肩背舒展开,又恢复了那种从容不迫的步调。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脚步声彻底远去,林见夏才对着满室空寂,极轻、极哑地吐出一句:
      “我肯定知道你得走啊,但我想在你走前有片刻温存。”
      那声音飘散在消毒水的气味里,无人听见。
      市郊,私人茶舍,“听松阁”包厢。
      沈听雪推开移门时,里面已是茶香袅袅。主位上坐着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男人,面庞圆润,笑容可掬,正是此次项目的关键人物,王总。他身边还坐着两人,其中一位,赫然是贯清集团的王牌项目经理。
      “听雪来了,快坐快坐。”王总热情招呼,亲手斟了一杯茶推过来,“就等你了。”
      沈听雪从容落座,姿态舒展,仿佛只是来闲坐品茗。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诸人,最后落在王总脸上,微微颔首,带着点随性的笑意:“王伯伯,抱歉,路上有点堵,让您久等。”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切的歉意,倒像一句自然的寒暄。
      “不久不久。”王总笑呵呵地摆摆手,话锋却一转,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听雪啊,咱们认识这么多年,王伯伯跟你,还有你父亲,那都是过硬的交情。按理说,这个智慧园区的新能源配套项目,于情于理,都该给你们沈氏来做。”
      他顿了顿,啜了口茶,余光瞥向旁边贯清集团的人。
      “可是呢,生意场上有生意场的规矩。贯清给出的整体报价,比你们的方案……低了整整八个点。”王总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八”字,脸上满是惋惜,“八个点啊,听雪。这不是小数目。董事会那边,我也很难交代。”
      贯清的项目经理适时开口,语气谦逊却带着锋芒:“沈总,我们集团在光伏一体化模块上采用了最新的自研技术,成本控制确实更有优势。这是详细的对比数据。”一份文件被推到沈听雪面前。
      沈听雪没有立刻去翻。他向后靠了靠,指尖松松地搭在温热的杯壁上,目光有些散漫地扫过那份文件,然后才抬眼看王总,嘴角还噙着点若有似无的笑。
      “王伯伯,我理解您的难处。价格,确实是硬指标。”他声音不疾不徐,带着点讨论天气般的随意,“不过,我记得智慧园区的定位,是‘零碳标杆’和‘百年基业’。招标文件里,关于长期运□□定性、技术迭代兼容性,以及…极端气候下的安全保障权重,似乎比初期造价更高。”
      他抬起眼,那双常常显得慵懒的眼眸,此刻清晰锐利起来,但那份锐利也裹在一种从容不迫的基调里。
      “沈氏提供的,是经历过三次极寒、两次超强台风考验的完整解决方案。过去五年,我们在类似项目上的故障率是0.17%,而行业平均是1.2%。这低于1%的差距,在十年、二十年的运营周期里,意味着避免多少次园区停工?挽回多少潜在损失和声誉风险?”
      他语气平淡,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只是陈述事实,却让王总脸上的笑容略微收敛。
      “当然,贯清的新技术令人印象深刻。”沈听雪话锋转向对手,依旧客气,甚至显得有些疏懒,“任何创新都值得尊重。只是不知,贵方这套新系统的极限压力测试数据,尤其是面对我们本地三十年一遇的冰雪荷载时,是否已经完备?园区内计划入驻的,有两家精密仪器制造企业,他们对供电波动的容忍度,是万分之五。”
      贯清的项目经理表情微微一僵。
      沈听雪不再看他,重新面对王总,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是个放松又专注的姿态。“王伯伯,您是做大事的人,看的是长远。沈氏或许无法在报价单上给出最刺激的数字,但我们能签一份对赌协议——如果未来十年内,因我方设备问题导致园区能源系统出现重大故障,造成损失,沈氏全额赔付,并免费升级至最新一代产品。”
      他顿了顿,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些,显得真诚而无害:“这不是一份冰冷的合同,王伯伯。这是一份基于沈家三代人实业信誉的承诺。智慧园区是您的里程碑,沈氏希望做的,是让这座里程碑,风雨不侵,历久弥新。”
      包厢里静了片刻,只有煮水的咕嘟声。
      王总慢慢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红木扶手,眼中的精明算计被更深沉的权衡取代。他看了看身边贯清的人,又看了看9眼前姿态松弛、却字字千钧的沈听雪。
      贯清给出了无法拒绝的价格。
      而沈听雪,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规避未来不可预知的风险,以及,一份沉甸甸的、可以写进报告里的“稳健”与“可靠”。
      “后生可畏啊……”王总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些别的意味,“听雪,你比你父亲当年,还要……”他想了想,找了个词,“举重若轻。”
      他端起茶杯,朝着沈听雪虚虚一敬。
      “细节,让我们的人再碰碰。三天后,给你最终答复。”
      沈听雪举杯,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又带着点疏懒的浅笑,仿佛刚才一番交锋只是闲谈:“静候佳音。以茶代酒,敬王伯伯。”
      茶汤微涩,回甘悠长。
      他知道,这局棋,至少扳回了半目。
      而当他放下茶杯,指尖触及冰冷的手机外壳时,病房里那双湿漉漉的、盛满不安的红眼睛,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
      心底某块坚硬的地方,悄然塌陷了一角。
      生意场上的纵横捭阖,此刻忽然变得有些……索然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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