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向后仰倒的盛夏 盛夏向后仰 ...

  •   林见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又走到沈听雪家楼下的。
      从医院出来时,她在街角看见一个背影。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可她就是停了脚步——万一呢?万一真是他呢?
      当然不是。这一路上,每个路人都像他,每阵风都像他的呼吸。她大概是真疯了。
      夜沉得厉害,夏天却不见星星,像块浸透墨的绒布,闷得人喘不过气。风凉丝丝的,掠过脖子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低头,手里那串钥匙叮铃作响,下面坠着她最喜欢的玻璃风铃。
      “沈听雪,”她对着空荡荡的门廊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真有意思……都要走了,还装得这么温柔。”
      雨又开始飘,沾湿了头发和肩膀。
      推开门,他的气息温柔地裹住她。这房子和他一样矛盾——大片的冷灰里,塞满她硬放进去的暖色靠垫、奇形怪状的小摆件,还有窗台上怎么都养不死的绿植。割裂,却又和谐得让人心口发疼。
      她手指拂过电视柜上那只陶瓷小狗。一尘不染,他肯定常擦。昨天还寻常的东西,一夜之间都成了遗物。
      她赤脚走进衣帽间。
      角落里,整整齐齐叠着几套没拆封的女装。她的尺码,她偏爱的颜色和款式,连标签都还没剪。
      “骗子……”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在安静的房间里散开,“什么都记得,什么都准备了……最后还不是丢下我一个人。”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浴室。
      浴缸里的水放得很热,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镜面。清冽的茶香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茉莉——是她当年硬塞给他的沐浴露味道。这气息弥漫开来,像场温柔的雪,静静落下,几乎要骗过她,让她以为他还在隔壁房间。
      她把自己沉进水里,直到温热的水没过发顶。闭眼的黑暗里,往事一帧帧亮起来,清晰得刺痛——
      摩天轮升到最高处时,他转瞬即逝的、像初雪消融般的浅笑。喧嚣小吃街里,他明明蹙着眉,却还是接过她递来的、沾满辣椒粉的烤串,小心地咬了一口。最后是雨夜的天台,他回头看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夏夏,你要记住……夏是春的遗物。所以,替我……好好活下去。”
      窒息感攥紧胸腔的刹那,某种冰凉而清晰的顿悟,像深水中的电光,劈开了混沌的黑暗。
      她猛地破水而出,趴在浴缸边沿剧烈地咳嗽,水珠从发梢不断滴落。好一会儿,呼吸才平复下来。
      她起身看着那血红的水,丝丝陷下,直到消失不见。洁白的浴袍将她笼罩,发烧滴下的水闪着盈盈白光。
      她走回客厅,打开电视。屏幕亮起,是她平时最爱看的综艺,里面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还是这么好笑。”她对着空气说,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嘉宾说了个绝妙的梗,全场爆笑。“哈哈哈,这个太好笑了,对吧沈听雪?”她顿了顿,扯了扯嘴角,“哦,忘了,你死了。”
      没人接话。只有电视里罐头般的笑声,填满空荡荡的房间。
      她下意识伸手去拿果盘,才发现苹果没切。拿起一个,握住小刀慢慢削着。皮削一下,断一下,怎么也连不成完整的一条。
      苹果皮怎么削都削不完整,她也失了兴趣。她去了房间将自己埋没在那个充满茶香的被子里,床头的娃娃被她抱在怀中,他的气息丝丝缕缕的渗入,最终,却也只是编织成纱,将她笼罩。房间空荡荡的,只留下一串压抑的哭声。
      顶灯白晃晃地亮着,鱼缸里的几条小金鱼不知疲倦地游来游去,吐出一串串细小的泡泡。她走过去,把那些小摆件——陶瓷小狗、歪头的向日葵、戴草帽的陶瓷猫——一个个收进旁边的纸箱里。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纸箱边缘。等全收完了,她才恍惚地站起来,看着突然空了许多的柜子。
      十一点了。
      “他家……怎么这么空啊。”
      静立片刻,她又蹲下身,把摆件一个个拿出来,重新摆回原来的位置,一丝不差。其中一个印着花体英文的圆形摆件,她随手拿起来转了转。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想找宝藏?书房第三排,第十四本书。答案在那里。”
      她盯着看了几秒,指尖抚过那行凹刻的痕迹。
      “幼不幼稚。”她低声说,却还是放下了摆件,走向书房。
      第三排书架,第十四本——是本厚厚的、硬壳的《安徒生童话精选》。她抽出来,书页自动翻向某一处。第314页,夹着一封信。
      粉色的信封,没有火漆,只是对折着。
      就着书桌上那盏台灯昏黄温暖的光,她坐下来,慢慢展开了信纸。
      (这里接遗书内容)
      眼泪无声地滚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模糊的、柔软的水痕。她原以为自己会恨他的决绝,此刻才惊觉,那份爱早已深植骨髓,远比任何怨怼都要根深蒂固。他爱她,她何尝不爱他呢?
      “笨蛋……”她哽咽着,对着满室令人窒息的寂静质问“有什么事又不告诉我。自己藏着算什么当事人都不知道。连试一试都不敢吗?”
      巨大的悲伤终于冲破所有自欺欺人的堤防,如深夜涨潮的海水般将她彻底吞没。窗外那个车流不息、霓虹闪烁的热闹世界与她无关,所有的疼,都是她一个人私有的、无声的国度。
      举世皆欢,唯她独悲。
      她向来厌恶这种无能为力、必须独自咀嚼痛苦的脆弱,此刻却疯狂地思念他,只想得到一个安静的、紧紧的、只属于他的拥抱。
      她拿着信,回到卧室,将自己蜷缩进还残留着他气息的被子深处。那清冽的茶香如同一个温柔而绝望的牢笼,让她无处可逃。眼泪止不住地流,浸湿了枕头那片他曾安眠的位置。这一次,再没有那双微凉而修长的手,会带着无奈的温柔,为她轻轻拭去泪痕。
      “睡吧……睡着了就好了……”她对自己喃喃,重复着童年时母亲用以安抚她的、古老的咒语。意识,终于沉沉地坠入一片虚无的深海。
      ***
      梦里,她看见一盘残局。
      棋子零落散布于黑白格上,代表“王”的那一枚已被逼至角落,四面楚歌。
      这棋下得真糟。她想。
      然而,只需一步——仅仅一步,便可扭转乾坤。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的棋子,稳稳落下。
      棋局风云骤变。
      紧接着,是急速下坠的失重感,仿佛被人从万丈高楼推下。风在耳边尖锐呼啸,眼前的景象模糊成流动的色块,飞速上升、远离。就在她即将触底粉身碎骨的瞬间,下坠之势却戛然而止,一股柔和的力量如同最深沉的托举,让她双足稳稳地站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但那风是顽皮的,不肯就此罢休。
      呼啸的风猛地再度灌入耳膜,这一次,夹杂着少年人清晰而惊惶的呼喊。林见夏一个激灵,彻底惊醒,骇然发现自己竟站在教学楼天台的边缘——半只脚掌已悬在空中,下方是令人眩晕的、蚂蚁般大小的操场和树冠。
      她猛地后退一步,心脏狂跳,眼里全是茫然与惊惧。
      ‘我……不是在睡觉吗?怎么会在这里?’
      身后的铁门在此时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
      “林见夏——!”
      一道熟悉到让她灵魂都为之一颤的身影疾冲过来,带着一阵清冽的微风,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危险的边缘狠狠拽回。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跌进一个怀抱——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混合着少年特有的体温,瞬间将她包围。
      “你疯了?”沈听雪的声音里是她从未听过的惊怒,尾音甚至带着一丝几乎破碎的颤抖,“我才走开多久……你就这么……这么想不开吗?”
      他哽了一下,终究没说出那个最残酷的字眼,只是环住她的手臂用力到微微发抖,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化为烟气消失。
      她的大脑仍是一片空白,震惊与混乱交织。但身体的本能快过一切思考——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已经伸出手,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般回抱住了他,脸颊深深埋进他带着清新气息的颈窝,仿佛要透过这真实而滚烫的触感,确认这不是又一个转瞬即逝、醒来更痛的美梦。
      他所有未尽的责备,都戛然而止。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胸腔里急促却沉稳有力的心跳,撞击着她的耳膜,和她自己无法抑制的、细微的呜咽。他仿佛极轻地叹了口气,那气息拂过她的发丝,紧绷的声音终于缓了下来,带上一种无奈的温柔。
      “下次……别再这样了。”温热的手掌有些生涩地、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脊,力道轻柔得像在安抚受惊的雏鸟,“……我会害怕。”
      林见夏在他怀里用力地点头,眼泪失控地涌出,迅速浸湿了他挺括校服的衣襟,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在无人得见的角落,沈听雪缓缓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更密实地拥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而怀里的少女,却已经无法再感知这份小心翼翼的珍重了。
      强烈的情绪波动和重生带来的冲击终于超出了身体的负荷,她只觉最后一丝力气被抽空,眼前阵阵发黑,身体软软地向下滑去。
      最后的意识消散前,只有他陡然再度收紧的、坚实的手臂,和他落在她耳边、低沉轻柔得如同叹息的一句——
      “……抓住你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