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间有谁在啊》玉拂纱

4、第 4 章 你想干什么

　　阎王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悠悠道：“不可说……不可说……吩咐下去，今后遇上他……还是躲！把他像大爷一样供着就行！”

　　长风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土地庙前的空地上。他站起身来，朝着土地公公的泥像鞠了个躬：“谢谢土地，下回再找您帮忙？”

　　“哗啦”一声，土地公公的泥像自上而下，从中央裂成了两半，倒向两边，扬起一阵尘土。

　　“不帮就不帮，干嘛还打碎自己的泥像？不是我干的，可千万别冤枉我？”

　　长风后退几步，伸手挥了挥散飘到面前的灰尘，等尘埃落定后，把倒掉的香炉扶了起来，就转头朝山下跑。

　　等跑回酒坊，天光已经乍亮。在幽冥界，竟是折腾了一晚上。

　　衰虎蹲在店外，两手搓着一根草，看到胡同口出现的身影，老远就在喊了：“风哥，你回来了？”

　　“嗯。”

　　长风走近，按了按衰虎的肩。衰虎不多问，仍蹲在外头守着大门。

　　长风推门进去，乐龙坐在地上，身边的躺椅已经放平了，一镜的尸身平躺在上面，双手交握着他的拐杖。

　　“风哥，怎么样，见到了吗？”乐龙抬头问道。

　　长风摇了摇头，蹲下来，盯着一镜紧闭的双眼，答道：“他们说，没看到老头进入幽冥界。”

　　乐龙了然道：“你不是经常说他不是人吗？不是人……就不会到幽冥去？”

　　长风叹气：“那还不是以前淘气，和他对骂的时候说的气话，谁知道他真的不是人？他要不是人，那能是什么呢？

　　眼见一镜有个衣角折了起来，长风伸手把衣角抚平，摸了摸一镜的手背。

　　“手是冷的，以前可是热的。要说他不是人，怎么可能？”长风叹完气，蹲在地上，挠了挠头。

　　“风哥，接下来怎么办？”乐龙问道。

　　“等天亮再说吧……”长风低头沉默。

　　脑中盘算着这老头前阵子的话，一切都有迹可循却又好像都是玩笑，对于这些话，长风从未放在心上。他一直以为死亡对于这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头来说很遥远。

　　一镜就像个顽童，和长风相处的时候，亦师亦友，生气的时候，会和长风对骂。长风骂他老不死的，一镜骂他没心没肺。长风问自己哪里没心没肺了，老头就会瞪他。

　　一镜在酒坊门口捡了他，却又不想养他，把他送到孤儿院，他一个孤身老头，明明可以带在身边养的嘛！长风经常抱怨这老头，怎么不自己养？老头就会板起脸来，骂他没良心，能把他送到孤儿院就已经是做了好人好事了。

　　送孤儿院就送孤儿院吧，那会长风还是婴儿，也没办法反对，问题是，长风长大了又要承担给这老头养老送终的义务，凭什么啊？就仅仅是捡了他，取了个名呢？

　　说是亦师亦友，其实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吵架对骂的时间多于和平相处的时间，剩下来的时间，不是在酿酒就是在打酒。

　　几前年，一镜就开始说他的身后事了，说哪天他要是死了，会怎么怎么的。对于这些话，长风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

　　这老头有可能是哪方神怪修练成精，怎么可能会死？长风知道，这是老头在他这里卖惨，想要他继承那间老破小的酒坊。

　　唉，说归说，骂归骂，气归气，从小到大，长风还不是一趟一趟地跑到酒坊来？后来有了小伙伴，也把衰虎和乐龙带到这里来。但老头就是牛的一批，三对一吵架，也从来没输过。

　　直到今天，老头在一次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讲话中悄然而逝，快得长风一点准备都没有。

　　去了趟幽冥，也没见到他。

　　捉迷藏啊？

　　三界生灵，死后皆有所归，他不是在幽冥就会在别的地方？哼，死了还要捉弄他一番？不过……这像是老头一贯出奇不意的风格。

　　长风蹲了一会儿想着事，天就大亮了。

　　胡同里传来了人声，有孩子的嬉闹声，有自行车的铃铛声，有电动车的喇叭声……第一线阳光照到酒坊的招牌时，招牌上的字又恢复了陈旧的模样。

　　“风哥，有封信！”衰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需要你本人签收！”

　　酒坊的门开了，长风弯腰从门里出来，一个快递员把一个大的快递信封递过来，说道：“到付。”

　　“到付？”长风看了眼寄件人信息，全打了星号，问道，“谁寄的？”

　　快递员翻了翻手机，说道：“太史一镜寄的，到付。”

　　“乐龙！”长风签了面单，朝里面喊了一声。

　　乐龙出来付了邮费，快递员收了钱，骑上电动车一溜烟跑远了。

　　“先生给你寄了信？我说他怎么会一声不吭地走呢？”衰虎憨憨一笑，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长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冰，衰虎的笑凝在脸上。

　　乐龙别过头无声地笑，老大不笑，你也敢笑？

　　太阳底下，长风拆开信封，里面一张轻飘飘的纸上，写着几句话。

　　“小子，别折腾找我，你也找不到我！等你把酒坊发扬光大，让我脸上有光的时候，我自会来见你。离你十八岁生日还有一个月，这个月，我把你的监护权交给你高中的班主任。一个月后，由他在监护文件上签字，正式把酒坊的产权转给你。”

　　随信附了一个公证过的遗嘱，遗嘱上是一份空白的产权转移证明，后面有需要班主任签字的地方。三人靠在一起看完了信，衰虎和乐龙一言一语地替他们老大打起了不平。

　　“噻！老头临死还摆你一道？高中班主任？你俩不对付……老头居然让他监护你？”
　　“还要你把酒坊发扬光大？咋发扬？这就点地方？”

　　还用你们说？
　　“闭嘴吧！”长风懊恼道。

　　他把遗嘱和信又塞进信封，转身进了酒坊，乐龙后脚跟上，衰虎还是蹲在酒坊外面。

　　“人呢？”

　　一进去，两人就傻眼。
　　躺椅上的一镜不见了，只留下一根拐杖，拐杖下压着几张纸。

　　长风拿起来一看，死亡证明、火化证、销户证明……这些纸都是这个叫太史一镜的老头已经在人间消失的证明。

　　“享年76？”长风笑了起来，啐了一口道，“呸！不要脸！我看你活了一千年也不止了，居然写自己只有76岁？”

　　一边说，他的眼睛盯着躺椅上放的拐杖，手下意识地摸向脑门。每当他在一镜面前没大没小，那记罩头而下的龙头拐杖准少不了，一记一个包。

　　龙头拐杖静静地躺在椅上，一动不动。

　　长风盯了一眼，把那些纸折起来：“你可不要食言？到时候不来找我……这记拐杖就免了！”谁也没看到，昏暗中的他，又一次红了眼。

　　一镜先生把一切都给长风安排好了，光明正大地从长风的世界消失了。

　　尽管这看起来像是一镜精心布局的圈套，只为让长风接手他的酒坊。但长风有什么办法？谁叫他还想再见这个老不死一面？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束手就擒。

　　“风哥，先生的后事……”乐龙欲言又止。

　　“这不是都办好了吗？他还真是……会算计！”长风恨得牙痒痒，又无可奈何。

　　三人把酒坊的门一锁，分工行动。

　　衰虎去孤儿院办理复课手续。

　　长风的监护权在上高中的时候就已经移交给一镜。长风老是惹祸，学校总去找孤儿院院长也太麻烦，院长和一镜商量后，便把监护权给了一镜。但衰虎和乐龙的监护权还在孤儿院。他们要再回学校上学，孤儿院院长得签字。

　　乐龙拿着一堆资料去民政和街道，他漏风的嘴意外地能说会道，和人打交道这些事，让他去跑准没差的。

　　长风则一脸心事重重地徘徊在七中门口。

　　全市七个高中，七中垫底。

　　长风在老头的龙头拐杖威胁下，无奈读了普高，要不然，他早就去读职高了。

　　像他这样的祸害，只有在职高才受欢迎，甚至如鱼得水，但他在普高，就是令校领导、班主任头疼的不安分因素了。他还有一胖一瘦两个小伙伴，三人臭味相投，在校园里一出现，学生和老师无不闻风丧胆。

　　长风已经高三了，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不过，高考和他有什么关系？老头说了，让他拿一张高中毕业证书。拿毕业证书干什么，长风问了，但老头没说。

　　前面两年半，他读一个月休一个月，后来干脆直接休学，差点要到退学的地步了，再去读两天书，接着又再休学。他就是休学，学校还办了正规手续的，因为不给他办休学手续，他就逃学，逃学在外干坏事，于学校来说，名声不好。

　　只要他不捣乱，学校领导在规章制度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时间一到，把这个祸害一送走，就万事大吉了。

　　就是这样一个祸害，要被班主任监护一个月？老头的意思，自然是要让他去学校读书喽？不去上学，可能拿不到毕业证书，长风猜测，老头这是催他拿到毕业证书吧？

　　可让他开口对班主作说要上学，这让长风怎么说得出口？

　　长风在校门口徘徊了几圈的功夫，门口的几个保安缩在门卫里瑟瑟发抖，他们手里操着用来防暴的盾牌和钢叉，双眼紧盯着窗外，时刻准备着校门外某个不安分因素随时冲进来。

　　长风走了几圈，终于停下来，敲了敲传达室的窗户。

　　好半晌，传达室的窗才开，露出一张紧张兮兮的脸：“你……你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