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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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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仆从,哪怕是萧时砚的常随,松青也不敢随意评价世子妃。
萧时砚执意要听,松青方硬着头皮道:“世子妃素有贤名,外头提起来都要赞一声,但这贤名既不易得,可见辛苦。何况……”他不敢看自家世子,话语含糊,“殿下不觉得世子妃格外拘束吗?”
萧时砚不置可否。
知晓松青有话未说尽,又命松青继续说下去。
松青犹豫半晌,觑一眼萧时砚:“自二少爷去岁冬日与卫家的三小姐定下亲事,两个人又是赏梅看雪,又是踏青骑马,任凭谁也瞧得出来他们感情和睦。”
反观自家世子……
迎娶世子妃进门已三载,若非宫宴,几乎不会一起出现在人前。
相携出门游玩更一次也没有过。
两个人一个忙着料理王府诸事、侍奉婆母、照顾丈夫,一个忙着公务,看似关系融洽,实则根本谈不上亲近。
但这样的话实在逾矩。
自知失言,松青话刚出口便立即垂首告罪:“小的多嘴,请殿下责罚。”
萧时砚淡淡一笑:“何曾失言,这不是说得很好吗?”
世子妃在燕王府确实拘束,他也确实从未陪她出门去赏花赏景。
不过些浅显事实,看在眼里尽可以明了。
暗忖片刻,萧时砚吩咐:“去打听下世子妃的喜好。”
……
世子妃连日高烧不退。
世子大为不快,为此动怒惩戒世子妃身边的钱妈妈,罚她二十大板。
大丫鬟碧珠也被罚半年的月钱。
瑶光院的气氛便如忽然绵绵下起雨的春日,阴郁沉闷。
整日意识模糊、昏昏沉沉的沈鸢不知这些事。
她不分白天黑夜昏睡,除去偶尔迷迷糊糊醒来被喂粥喂药,没有一刻清醒的时候。但睡着不必在意任何事,不必费心扮演另一个人,她甚至梦见姨娘,梦见从前,梦见与姨娘相依为伴的日子。
梦里没有飞阁流丹,没有锦衣玉食。
只有低矮的房檐,狭窄的茅草屋与粗茶淡饭。
姨娘每日辛苦劳作、浆洗缝补换得口粮,她和姨娘习惯坐在一张陈旧的矮桌旁分吃简单的饭菜。
偶尔能吃上肉,姨娘定会不停夹菜直将她碗里的饭菜堆成小山。
姨娘也会做好吃的大包子。
水灵灵的野菜和着肥瘦相间的肉馅,一出锅姨娘便喊她去吃,烫手,可很香很香。
大包子不常做,但每回做了姨娘都要喊表兄过来用饭。表兄也爱吃姨娘做的大包子,每一回来,天气好的时候会带她去打猎,天气不好的时候会教她认字。
表兄带她进山常能猎得野山鸡、野兔子。
舍不得吃,只拿来换铜板。
表兄教她认字,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鸢也,鹰也,其飞也翔,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各得其所。”
“祝愿表妹有一日可翱翔于天,自在舒心。”
她问姨娘为何会给她取这个字。
姨娘笑着说,是因为有一回背着她出门,她抓住只纸鸢不肯撒手……
梦见那些清贫快乐的年岁,沈鸢仿佛随梦境回到从前。被姨娘牵着手走在田间的欢声笑语犹在耳畔,她想笑,一颗心却钝痛,悄然浮现的痛意渐渐如潮水般漫上来,一浪又一浪,扼住她脖颈,攫取她呼吸,痛得她眼角沁出泪来。
萧时砚凝视妻子眼角滑落的那滴泪。
伸手替妻子擦去泪痕,指腹残留点点湿意,触感清晰。
萧时砚把碧珠喊过来问话。
“世子妃正生着病,为何要上妆?”
刚被罚过一场,一顿板子叫钱妈妈躺在床榻上起不来身,面对萧时砚,碧珠心下惴惴,却不敢不答:“是……是世子妃不愿在殿下面前失礼,叫殿下瞧见憔悴模样,才吩咐奴婢记得上妆的。”
萧时砚面色微沉。
让底下的人照顾好世子妃,他不辨喜怒步出房间,回到书房,又让松青禀报打听来的消息。
“据瑶光院仆从说,插花品茗,焚香抚琴,世子妃无不精通,闲暇时多做消遣。世子妃平常也勤于写字作画,三五日便会去书房,且待上许久。吃食上,世子妃口味清淡,但春夏喜糖蒸酥酪、秋冬喜桂花酒酿,点心尤喜奶油松瓤卷酥和樱桃煎,饮茶最喜敬亭绿雪……”
松青说得兴致勃勃,萧时砚直听得皱眉,打断他:“除去这些呢?”
“殿下想听什么?”松青询问。
萧时砚问:“世子妃往常便整日闷在府里?”
松青挠了挠头:“想来是世子妃性子娴静,不喜出门,故而多喜这些。”
“世子妃与哪家的夫人小姐交好?”
松青:“……”
“既不常出门,那会上门来寻世子妃的又有哪家的夫人小姐?”
松青:“……”
被问得哑口无言,松青行礼告退,再去打探。
书案后的萧时砚眉眼沉沉,想起床榻之上人在病中依旧妆容精致的妻子,只觉得面目模糊。
虽然他们夫妻关系不甚热络,但他一直认为自己对世子妃是有所了解的。他知她品性娴静、柔婉守礼,也知她行事循规蹈矩、一板一眼,如今却疑心妻子到底是何种模样、何种性情。
松青回来得迅速。
对于萧时砚之前几个问题,他已打听来答案。
“世子妃没有特别交好的夫人小姐,若非有事相求,往日里也少有人主动来寻。”
“近来只有卫家三小姐曾造访瑶光院。”
松青禀报过,又低声道:“还有一桩事……”萧时砚投来目光,他继续说,“王妃曾与世子妃说,世子妃在京中人生地不熟,也不了解世家大族之间的人情往来、规矩礼节,未免世子妃不小心失了礼矩,让世子妃少与命妇们来往,少出门走动。若要出门赴宴,须得与王妃或殿下同往。”反之,无人相陪便不必出门了。
而世子少抽空陪世子妃,王妃又……
如此一来,世子妃被拘在府中可谓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松青都有些佩服世子妃了。
王妃对世子的这桩婚事颇为不满,待世子妃多严厉,世子妃从无抱怨,仍风雨无阻去正院侍奉。
有这份心性,什么事儿做不成?
“不过世子妃要回娘家,王妃基本会应允。”想起另外一茬险些被他遗忘的,松青忙补上,“几乎每个月,世子妃都能回去一趟,遇上沈夫人或沈大人身体抱恙,一个月回去两趟也是有的。”
萧时砚脸色凝重听罢这些话,一颔首:“我知道了。”
……
是梦终会醒。
一副一副药灌下去,高热退了,沈鸢在晨早醒过来,思绪清明。
梦里的种种烟消云散。
目视所及,珍楼宝屋、珠帘锦帐,不是定州沈家别庄,是京中燕王府瑶光院。
碧珠端着汤药与素粥进来,撩开帐幔,抿一抿唇:“世子妃醒了。”
扭头唤个小丫鬟,吩咐去禀报世子。
沈鸢见碧珠望向她时隐隐有敢怒不敢言的神态,自己身上又尚且发虚,猜测病得多日,大抵没少添麻烦。她沉默无言,配合吃粥吃药,听碧珠说起这几日萧时砚每日都来瑶光院探望。
“世子而今对世子妃着实是上心。”
“因着世子妃生病,世子大怒,罚钱妈妈十大板,也罚奴婢半年月钱。”
碧珠怪腔怪调说起近几日的事。
又说燕王妃命人送来许多补品给她补身子,让她仔细将养着,最近都不必去请安。
“辛苦你们了。”沈鸢轻声说道,问起钱妈妈的情况,得知钱妈妈尚在养伤、下不得床,斟酌着让碧珠送些伤药过去。碧珠应声,撤下碗碟顺便去办这事。
碧珠出去,沈鸢才吩咐小丫鬟给她倒杯温水。
萧时砚迈步进来的时候,她正半坐半躺在床榻上,就着小丫鬟的手喝水。
沈鸢听见动静抬头,想要起身,萧时砚摁住她示意她不必多礼,随即从小丫鬟手中接过剩下的半杯茶水,顺势在床沿坐下亲自喂她喝水。
来自世子的体贴太过稀罕。
沈鸢虽不自在,但沉沉的眸光压过来,知不能拂他好意,便顺从慢慢将这半杯水也喝尽了。
萧时砚一直盯着她看,沈鸢不知他在看什么。
强行忽略那道目光,她温声说:“让殿下担心了,往后妾身定会多注意身子的。”
“这世上焉有不生病之人?”萧时砚搁下茶杯在一旁的小几上。
沈鸢道:“殿下说得是,是妾身愚钝失言。”
世子妃醒来,依旧柔顺贞静,但萧时砚偏偏想起她昏睡时眼角滑落的那滴泪。柔顺贞静没有不好,但凡事过犹不及,那滴泪……他想知道妻子因何而哭泣。
她梦里,有什么?
“世子妃这几日可曾做过梦?”
萧时砚发问。
沈鸢心下讶然,不知世子为何有此一问。
观其态度,想来不至于睡梦中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胡话。
“这几日一直昏昏沉沉,妾身也记不大清了……似乎是做过梦的。”
沈鸢面上不显心思,含糊回道。
记不清?
料想妻子不会有实话,萧时砚不强求,只告诉她:“世子妃昏睡时哭过,若心中有委屈,尽可与我说。”
“能嫁给殿下是妾身毕生之幸,怎会委屈?”沈鸢虚弱一笑,“请殿下勿要挂心些许小事,妾身无碍,想是病中难受,才忍不住落泪。”
正巧有小丫鬟在外面禀报太医到了。
萧时砚不再问,命将太医请进来为妻子诊脉。
沈鸢这一次生病情况严重。
烧退后,她被困在屋子里养得近半个月,身上那种虚弱之感才彻底消失。
而这次生病似乎也影响到世子。
萧时砚时常来看她,这半个月踏足瑶光院的次数比从前半年都要多。
这让沈鸢更盼自己身子快些好起来。
除此之外,萧时砚命松青送来不少时兴话本供她解闷。
沈鸢以往没有闲暇看这些。
生得一场病,晨早不用去正院请安侍奉燕王妃,府中许多事务也因萧时砚的吩咐暂不会递到她跟前,她变得有时间,偶尔坐在窗下翻看这些话本。
唯独自梦见姨娘,越发挂心姨娘的身子。
她心有忧思不可表露,想见姨娘一面确认姨娘安好,却如登天般难。
一日清早,沈鸢又坐在窗下看话本。
萧时砚从演武场晨练回来,缓步行至她面前:“今日休沐正得闲,我陪世子妃回趟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