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不独照我》楚知安

1、明月雪 明月高悬，

　　寒潭的水结了薄冰，映着苍灰色的天空。雪片斜斜地穿过枯枝，落在三个孩子褴褛的衣衫上，很快积了浅浅一层。
　　"跪直。" 映九枝指尖拨过琴弦，一道音波震碎了孩子们肩头的积雪。她蹙眉看着这三个从魔修屠村中救出的凡人孩童，朱砂痣在眉心若隐若现。"剑尊，这些凡人根骨未明的孩子，按例该送去外门观察三年。"
　　青石径上传来积雪被踩碎的轻响。白衣剑尊执伞而来，伞面绘着淡墨山水，雪粒落在上面竟不融化，反而像撒了一把碎玉。
　　"九枝，你听。"楼净雪忽然驻足，伞面微倾。
　　映九枝凝神，只听见风穿枯林的呜咽。
　　"是心跳声。"白衣剑尊轻笑如碎冰相击。他收伞俯身，伞尖点在最大的那个孩子胸口，"这个声音，像不像那年我们在北荒听到的冰河开裂？"
　　那孩子猛地抬头，犬齿在楼净雪虎牙上划出血痕。他嘴唇冻得青紫，眼里却烧着令人心惊的火，像要把眼前人吞吃入腹般死死盯着。
　　"好凶的小狼崽。"楼净雪不恼反笑，染血的拇指按在孩子眉心，"你叫什么？"
　　“尘...明川..."孩子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带着血气。他盯着剑尊指尖那滴将落未落的血珠，忽然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咸腥味在口腔炸开的瞬间，他看见白衣仙人瞳孔微缩，那双向来含笑的眼里闪过一丝他读不懂的暗芒。
　　"尘明川。"楼净雪慢慢咀嚼这个名字，忽然解下大氅裹住孩子，"明川映月，好名字。"
　　雪下得更密了。中间跪着的孩子突然栽倒，额角磕在冰面上发出闷响。楼净雪袖中飞出一道银光，在孩童落地前将其托住。
　　"五脏受损，灵脉淤塞。"他指尖在昏迷孩子眉心一点，霜花状的法印一闪而逝，映九枝适时开口告诉名字，"重应殊？倒是合了'应劫重生'的命数。"
　　最小的孩子突然扑过来抱住楼净雪的腿。他哭得打嗝，鼻涕眼泪全蹭在那袭价值连城的冰蚕丝白袍上："阿兄...阿兄不动了..."
　　"松遥不怕。"楼净雪单手抱起这个不足他腰高的小不点，另一只手轻拍重应殊心口，"你看，阿兄在呼吸呢。"
　　尘明川始终盯着这一幕。他看见雪花落在剑尊睫毛上，那人眨眼时，雪粒便融成水珠滚下来，像滴眼泪。他忽然伸手去接，水珠却在触及他指尖前就被楼净雪拂袖蒸干。
　　"想要为师眼泪？"白衣剑尊似笑非笑，指尖凝出一枚冰晶弹在尘明川鼻尖，"等你哪天剑法大成再说。"
　　玄霄宗飞来的千鹤带着宗门传来的音讯："剑尊！玄霄宗建派千年，从未有过直接收凡人孩童入内门的先例！"
　　"现在有了。"楼净雪把重应殊也抱起来，两个孩子在他臂弯里轻得像两片羽毛。他转头看仍跪着的尘明川，"能自己走么？"
　　尘明川咬牙起身，冻僵的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他刚迈步就踉跄着往前扑去，却被一道柔力托住。楼净雪的银发扫在他脸上，带着冷梅香气。
　　"抓紧。"一柄长剑悬在离地三尺处。尘明川死死抓住剑尊的腰带，看白雪在脚下飞速后退。他偷偷把脸埋在那人背脊上，闻到血腥气下更深处的松墨香。
　　明月峰的雪是暖的。这是尘明川落地后的第一个念头。明明是同一种雪，落在剑尊袖上就不冻手。他看楼净雪俯身把两个师弟放在廊下暖玉榻上，忽然攥住那截将要抽离的衣袖。
　　"怎么？"楼净雪挑眉。
　　"我的剑。"尘明川声音低哑，"村里...铁匠说好给我打一把的..."
　　映九枝的琴弦"铮"地断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敢向剑尊讨要东西的野孩子，却见楼净雪大笑起来，眼角笑纹里盛着细碎的雪光。
　　"好志气。"剑尊并指在尘明川眉心一点，霜花法印没入皮肤，"等你引气入体那天，为师亲自为你铸剑。"
　　当晚，尘明川躺在陌生的锦褥间辗转难眠。他摸到颈间挂着的玉牌——楼净雪给每个徒弟都刻了名姓。他的是青玉，重应殊是白玉，雾松遥是墨玉。
　　隔壁突然传来啜泣声。尘明川光脚跑去，看见雾松遥蜷在榻上哭得发抖。他笨拙地拍弟弟的背，却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楼净雪披着外袍进来，发梢还滴着水。"做噩梦了？"他自然地坐在榻边，把两个孩子都揽进怀里。尘明川僵硬地贴着那片温热胸膛，听见心跳声平稳如钟。
　　"师尊..."雾松遥抽噎着问，"阿爹阿娘...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室内突然安静得可怕。尘明川感觉搂着自己的手臂紧了紧，楼净雪居所的廊下亮起一盏盏琉璃灯，像凭空生出许多小月亮。
　　"看那些灯。"楼净雪声音轻得像雪落，"人死如灯灭，但光会留在看见过的人心里。"他指尖凝出三朵霜花，分别落在孩子们眉心，"为师答应你们，只要明月峰还有一盏灯亮着，就没人能再伤害你们。"
　　尘明川在模糊泪光中抬头，看见剑尊垂下的睫毛上又积了雪。这次他成功接住了那滴融化的雪水，偷偷含进嘴里。
　　很咸，像血。
　　安顿好两个孩子，楼净雪独自站在廊下看雪。映九枝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这三个孩子里，尘明川杀性最重。我观他眼中执念，来日恐成祸患。"
　　"他盯着掌心一缕黑气——那是白日里尘明川咬他时悄悄渡入的魔气。凡人孩童身上怎会有如此精纯的魔息？
　　楼净雪将黑气凝成珠子收进袖中，转身时又是那个风流蕴藉的明月剑尊："祸患也是我楼净雪的祸患。九枝，备三套新衣，要银线绣松纹的。"
　　内室，尘明川在梦中攥紧了玉牌。他梦见自己变成狼，咬住一轮明月的咽喉。月光流进喉咙，烫得五脏六腑都疼。
　　窗外，真正的月亮高悬中天，照着雪地里新添的三串小脚印。

作者有话说

　　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