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空白》斯伶Amor

4、第四章

　　穆予歌的讲述结束了，沈青棠没有过多地评价，她知道这只是穆予歌的正常发挥，算不上特别出彩，倒是个很好的例子。

　　只要林在安——照着抄。

　　现下的表演教室空旷而安静，榻榻米上只有中央一盏孤灯打下圆形的光晕，将林在安笼罩其中。四周的阴影里，坐着沈青棠、刘雯和穆予歌，她们的面孔在算不上明亮的灯光下有些捉摸不清，不过她清楚地感受到有两个人正带着审视的目光瞧向自己，紧张的氛围又浓烈了几分。

　　这时，穆予歌的声音救赎一般将她打捞起来：“有水吗？”

　　闻言，刘雯连忙点头说“有有有”，然后走去沙发那边拿来几瓶矿泉水。

　　被穆予歌这么一说，沈青棠倒觉得嗓子干得有些发痒，急着灌了自己有小半瓶水。

　　而刚刚问有没有水的那个人，却只是指尖在塑料瓶盖上划了几下，一口水也没有喝。

　　林在安明目张胆地看向她。

　　“喝水？”穆予歌不解地挑眉问道，然后指尖一用力将瓶盖打开，递过去：“下次要喝水就直接说。”盯着她看做什么？

　　林在安：……

　　该进入正题了，林在安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微微用力，捏住了那张薄薄的卡片。卡片上的文字，是她接下来几分钟里需要汲取、消化、并最终使之成为自身血肉的“过往”。

　　沈青棠平淡的声音在对面响起：“在安，记住，这并不是转述，这是‘回忆’。要让别人的故事，从你的骨头缝里长出来。我要看到‘真实’，听到‘真实’。”

　　她点了点头，目光垂落，最后一次快速扫过卡片上的关键信息：暗恋、图书馆、雨夜、无疾而终的告别。心脏在胸腔里敲击着不规则的鼓点，既是紧张，也是兴奋。

　　不过，她相信自己能做好。

　　两分钟过，再抬起头时，林在安脸上的神色已经变了。那种属于她本人的、略带锋芒的明艳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沉浸在往事里的朦胧。她微微侧过头，仿佛在倾听遥远的回响，灯光在她细腻的脸颊上投下往事的阴影。

　　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要轻、要软，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是在试图模仿一种沉浸在甜蜜伤感中的语调。

　　“那是……嗯……很多年前的事了。” 她开始了，语句中间有一个不大自然的停顿，像是努力在脑海里搜索本应无比熟悉的细节，“那时候，我大概……十七岁？好像是夏天。”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轻轻抵着自己的下颌，这是一个经典的、显示思考和回忆的姿势，但做得有些过于标准，像是从表演教材里直接搬出来的。

　　“我遇见了她。她比我大好几岁，当时已经在读大学了。” 林在安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陷入怀念的微笑，“她总是穿着……白色的棉布裙子？” 她稍微蹙了下眉，似乎在确认卡片上的描述，这个微表情一闪而逝，但落在专业人士眼里，却打断了刚刚积聚起来的一点情绪。

　　林在安似乎意识到需要更强烈的情绪投入，她稍稍提高了音量，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富情感，“我第一次见她，是在社区的旧图书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落在她翻书的指尖上。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她的眼神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她继续说着，语速放慢：“你会忍不住想去靠近，又怕打扰。我那时候，会找各种借口去图书馆，就为了能远远看她一眼。她看书的侧脸，她偶尔抬头时脖颈的弧度，她低低笑起来时，嘴角那个小小的梨涡……”

　　故事在继续推进，讲到了心照不宣的陪伴，讲到了隐秘的欢喜与酸涩。她在努力调动情绪，眼眶甚至开始微微泛红。

　　“我知道我们不大合适，但我控制不了我自己。她就像是我灰暗的世界里突然亮起的一盏温柔的灯。” 这个比喻很美，但少了点猝不及防的心动和笨拙的真实。

　　高潮来临。

　　告别。

　　“后来，她毕业了，要去很远很远的城市。” 林在安的声音带上了更明显的哽咽，“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我去送她，其实也没什么话要说，只是想再见她一面。”

　　她停住了，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积蓄很多力量才能说出来接下来的话。

　　“她撑着伞站在路灯下面，灯光把雨丝照出一条金色的线。”

　　“我跟她说了最后一句‘再见’，她只是看着我，温柔地笑了笑，然后她转身就离开了。”

　　“也许，她并不想再见到我吧。”林在安的声音低下来，带着表演后的虚脱感，她垂下头，肩膀微微塌下，完成了整个叙述。

　　训练室里一片寂静。

　　几秒钟后，沈青棠开门见山地问道：“你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里吗？”

　　“太……用力了？”太假，她自己也感受到了。

　　“故事是伤感的。”沈青棠目光锐利地看着林在安，“但我看不到‘她’的伤感。在安，你犯了很多渴望‘演好’的演员都会犯的错误。”

　　林在安的表情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第一，你在‘演’情绪，而不是让情绪经由你发生。你的不确定、你的手势、你设计的哽咽和颤抖，都是在告诉观众‘看，我在努力悲伤’。可真正的回忆，哪怕是痛苦的，在讲述时也带着一种‘拥有感’，那是我的过去，我确定无疑。而你，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复述一个借来的、还很陌生的梦。”

　　沈青棠的话语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一样精准。

　　“第二，细节。’温柔的灯‘‘金色的线’？太文艺。那天对你来说应该是记忆最深刻的，雨的气味是怎样的是苦涩还是释怀？你去送她时衣服有没有湿是不是很冷？你要讲的应该是这些细节而不是将焦点放在路灯把雨照出一条金色的线上，这样会显得你没有真正地‘活’在那个情境里。”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你预设了悲伤。你认为这是一个BE故事，所以从一开始，你的语气、你的姿态就在指向最终的离别。你的讲述里缺少了那种心动时的忐忑和甜蜜。你直接奔着结局去了，从而使忽略了过程里的真实血肉。”

　　“沈老师……”刘雯扯了扯她的衣袖，觉得她的话说得有些重了。

　　沈青棠顿了顿，看着脸色渐渐发白的林在安，语气还是放缓了一些：“在安，技巧可以用，但不能取代信念。你刚才所有的‘小错误’，根源都在于——你只是在外部模仿一个悲伤的讲述者，而没有让这个故事在你内心真正扎根。你没有相信它是你的，所以，观众也无法相信。”

　　林在安站在原地，灯光照得她有些无所遁形。刚才为了叙述时微微湿润的眼眶，此刻真有些泛红了，不过不完全是被毫不留情地戳穿后的窘迫、挫败，更多的是被点明后的清醒。

　　她手中的卡片，边缘已经被捏得微微卷曲。那上面的字句依然清晰，但它们还只是文字，未能成为她的记忆、她的血肉。

　　信念与现实之间的那道裂隙，她试图用技巧去填补，却最终在专业目光下，暴露无遗。

　　沈青棠：“在安，我是有什么就讲什么的性格，并不是针对你，这么多年……”

　　林在安忽然坐直了腰板，认真道：“没关系的沈老师，谢谢您一语道破我这些问题，不然它们恐怕始终都得不到解决。”

　　“那也就是说有信心能成功解决问题喽？”沈青棠向来会捡重点。

　　“当然有。”林在安微微笑着，腼腆地捏住耳尖，上面还留着被揭露后的滚烫。

　　在其他两个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林在安身上时，穆予歌悄无声息地又打开一瓶水，喝了一口，然后她便盯住自己沾在瓶口上的口红印。

　　倏地，林在安的声音让穆予歌回过神来：“穆老师觉得呢？”

　　“嗯？”穆予歌并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林在安因着对方的反应怔了证，然后便笑着又问了一遍：“穆老师觉得我是等会儿就再来一遍还是回去在准备准备？”

　　这句话好像是从林在安的梨涡中钻出来的。

　　不过穆予歌的回答并不在林在安给出的范围内，她又抿了一口水，慢慢地吐出几个字：“结课的时候吧。”

　　等上完所有的表演课程，等体验过角色的人生百态，等有过最赤裸、最真实的情感体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