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森迎》九寸迂

3、同龄人

　　肖木平熄屏手机，偏头看向一边的窗户。

　　窗帘紧闭着，但在有缝隙的地方，还是能隐约看见外面的光亮。

　　这种光亮并不刺眼，估计着，今天也会是一个阴雨天。

　　他打了个呵欠，在闹钟响起前，还有一些时间再睡一会儿。

　　但他闭上眼后，并没有感觉到困，唯一能被感知到的，就是越来越令他烦躁的心跳。

　　肖木平睁开眼，选择起身洗漱，他站在洗手池边，在心里把今天需要做的工作过了一遍，当视线扫过眼前那面镜子时，他突然想到很久之前，爸爸说过的一句话。

　　那个时候是夏天，肖木平出门去了趟图书馆，回来后浑身是汗，他洗了个澡，回到房里拿起床上那件短袖正准备穿。

　　他刚把衣领撑开，都还没来得及往头上套，爸爸突然走到房间门口，看着肖木平，说了一句：“你和文林真的好像。”

　　像吗？

　　他们到底像在哪里。

　　这句话，肖木平直到现在也没明白。

　　他和弟弟的性格不一样，弟弟爱笑活泼，但他不善言辞，常常是沉默的那个。

　　那是哪里像？

　　长相吗？

　　肖木平一边刷牙，一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和弟弟没有血缘关系，按道理说，他们应该不会有相似的地方。

　　直到他刷完牙，肖木平也没看出来，他和弟弟在长相上有哪里相似。

　　估计就是爸爸随口一说，上了年纪的人，总是会不停念叨着子女，肖木平经常从爸爸嘴里听见肖文林的名字，他知道的，爸爸还是念着这个儿子。

　　只是，肖文林和爸爸说得一样，养不熟罢了。

　　肖木平没怎么怨过这个弟弟，他知道，人在十几岁的年纪，是最容易冲动的时候。

　　他在知道肖文林离开的消息时，第一反应就是担心，他害怕弟弟会在外面过得不好，又总会想起弟弟小时候流过的眼泪。

　　后来，他开始想着，弟弟离开这么久，是真的一次都没回来过，这个人的感情就淡漠成这样吗。

　　这应该也是肖木平最怨弟弟的一件事。

　　离开九年，就算不回家看一眼，也应该要打电话回来报声平安。

　　但每当这种想法冒出来时，肖木平就会连忙给弟弟找补。

　　家里那部座机早就不用了，弟弟根本就不知道爸爸的电话，也不知道他的电话，所以，就算他想打电话报声平安，也是不可能办到的事。

　　想到这里，肖木平也走出浴室，他拿起手机，取消静音，然后穿上一件稍厚点的外套，出了房间。

　　刚走出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就吹来一阵风，今天明显比昨天冷了不少。

　　不过这也正常，变天就是一夜的事，说来就来，根本就不带任何缓冲。

　　他今天穿的这件衣服领子有些低，风灌进衣服里冷得不行，走出酒店后，落下的雨更是让这种寒冷变得更加强烈。

　　肖木平往地铁站快步走着，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放慢脚步，偏头往右边看去。

　　小饭馆就在那个方向。

　　但他现在这个位置，并不能看见小饭馆的店门。

　　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有人从他身边路过，急匆匆地往地铁站的方向跑时，肖木平才回过神来。

　　他移开视线，继续往地铁站走。

　　地铁站门口有一家麦当劳，这段时间里，他有几次会进去点餐，对付一顿早饭，但在今天，他只是偏头往店里看了眼。

　　好像没什么饥饿感。

　　也可能是他今天的情绪本身就不太高，连带着食欲也一起消失。

　　出差没意思，玩也玩不好，工作更是难办。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了晚上结束工作，肖木平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深呼吸一大口气，又呼出。

　　心口还是闷堵着，可他连下一次的深呼吸都办不到了。

　　这口气就好像，上也上不来，下又下不去。

　　来到山城后，生活可以说是一直在重复，但在江城的时候，他的生活何尝又不是这样。

　　相比起江城，在山城的这段时间还会有点新鲜感，但估计，这种新鲜感已经持续不了多久了，肖木平只觉得自己一天比一天累。

　　现在正是饭点，上下班的人也多，回去的地铁上根本就没有空位，人挤着人，就连扶一下的地方都没有。

　　耳边有谈话声，还有玩手机的声音，肖木平身后坐着一个小男孩儿，他一次又一次地喊着“爸爸”，旁边那个男人每次都是敷衍地回应。

　　男人大概也是烦得很，在小男孩第无数次喊他后，终于问了句：“你到底要干吗啊。”

　　“我不想干什么……”小男孩委屈巴巴地说，“我就是想和你说两句话。”

　　这个小男孩还挺像肖文林小时候的，那个时候的弟弟好不容易适应了新环境，肖木平也总算是接受了这个弟弟的存在。

　　两个同龄人是最有话说的。

　　这句话，是爸爸说的。

　　肖木平从不这么认为。

　　那个最有话说的人，只有肖文林。

　　弟弟总是围着他转，转得肖木平头疼，他每次放学回来，弟弟都会立马跑过来，喊着“哥哥”，然后问他，今天在学校有没有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

　　学校哪会有什么有意思的事，肖木平一边把作业从书包里拿出来，一边说“没有”。

　　但弟弟还是不肯罢休，依旧是挨着肖木平坐。

　　作业多，题目难，新学的知识都还没来得及弄明白，题目就一道又一道地摆到了眼前，肖木平每次都要好好想一想，可他思考的时间还不能太长。

　　要不然，身边的弟弟就又要喊“哥哥”，还会问上一句：“你怎么不写了，是不会吗？”

　　弟弟很聪明，因为很多题目弟弟都会。

　　但肖木平不想承认，因为弟弟没有去学校，他是在家里读的书，爸爸说，他给弟弟找的家教，在家里就能把功课学得很好。

　　可家教只有一个，一个人怎么能掌握那么多门学科，肖木平总觉得，弟弟应该是比他差一点。

　　他在学校有那么多老师，理应学得比这个人要好。

　　可弟弟一次又一次地给他讲题，终于，肖木平在心里承认了，但他还是不愿意夸一夸弟弟。

　　还记得有一次，弟弟问他：“学校里真的不好玩吗，学校里那么多人，大家应该都会和哥哥一起玩吧。”

　　肖木平其实想说，哥哥在学校没有朋友，哥哥都是一个人玩。

　　但他没这么说，他只是在晚上问了爸爸：“你为什么不让弟弟去学校，为什么要给他请家教？”

　　爸爸当时冲他笑了笑，说道：“文林身体不好，在家里待着是最好的。”

　　肖木平并不觉得这句话是对的。

　　弟弟刚来家里的时候，每天都只会哭，五岁的小孩儿，不习惯环境，一直哭也是正常。

　　他每次都哭得浑身汗，最后就会反反复复地感冒。

　　那个时候的弟弟，的确是容易生病，这感冒就跟永远好不了一样，家里总能听见喷嚏声和咳嗽声。

　　但随着弟弟一岁又一岁地长大，他生病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弟弟明明就很健康，去学校完全没问题。

　　他也确实这么给爸爸说了。

　　但爸爸却说：“文林现在不生病，不就是因为他在家里休养得好吗。”

　　听见这种回答，肖木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个时候的他也才小学，反正弟弟成绩好，也开朗，在家里学习也没什么。

　　地铁缓缓停下，在车门打开的那一刻，人群全都挤着往下车方向走，肖木平身边一下子空了不少，就连空位都有了。

　　下一站就是目的地，他往空位上扫了一眼，还是选择站在原地。

　　当车门再次打开，肖木平也终于能离开这个地方，他走出车门，乘上扶梯，走出地铁站。

　　外面依旧是冒着细雨，他的视线又看向那家麦当劳，肖木平想着，要不还是吃点什么吧，他早上没吃，中午随便买了个面包，到现在也确实有些饿了。

　　他走到店门口，刚把门推开，里面嘈杂的声音一下子就朝他冲过来，肖木平皱了皱眉，又往后退了一步。

　　算了，吃点别的吧。

　　重复的生活还在继续，这条路，肖木平已经快走腻了，他想着，要不回酒店点个外卖，但这附近的外卖也没什么好吃的。

　　要不，在酒店附近炒个饭吃。

　　肖木平想了一路，最后却在半路停下，换了条路。

　　他想去吃牛腩饭。

　　去吃那家小饭馆的牛腩饭。

　　他迎着风往前走，走到那家小饭馆门口时，隔着玻璃门都能看见里面的座位已经坐满了，肖木平推开门走进去，中年男人正好过来出餐。

　　俩人对上视线，男人笑着问他：“想吃点什么？”

　　“来一碗牛腩饭。”说完这句，肖木平又往两边看了看，确实，一个空位都没有。

　　“方便打包吗，”男人抱歉地说，“现在店里没有空位了，要是想等座位，也得好一会儿。”

　　肖木平点了点头，男人立马说道：“那行，稍等一下啊。”

　　“好。”这个字落下，肖木平的视线又在店里看了起来。

　　但他心里明白，这道视线并不是在找空位。

　　而是在找那个长得像肖文林的人。

　　可这饭馆不大，他就算再看上无数遍，那个长得像弟弟的人也不会凭空出现。

　　想是这么想，但他的视线却还是没有停下寻找。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见男人掀开布帘，从后厨走了出来。

　　男人手里提着一个打包袋，袋子里面还放了一瓶饮料。

　　从外包装能看出来，那是一瓶汽水，瓶身实在是有些高，半截都露在外面，站在肖木平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瓶身上写着的饮料名。

　　男人说：“饮料是送的，下次再来吃啊。”

　　肖木平“嗯”了声，接过打包袋付了钱。

　　男人对他笑了笑，说了句“慢走啊”，肖木平磨磨蹭蹭地，先是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两下，又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视线在店里扫过一遍后，他犹豫开口道：“我想问一下，你们店里……还有个服务员呢，今天没来吗？”

　　“服务员？”男人愣了一下，接着说道，“哦，你说我儿子啊，他今天没来，出去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