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森迎》九寸迂

13、淡紫色 这还是他第

　　导购看了肖木平一眼，接着就对肖文林说了声“好的”，然后转身离开。

　　“你要给我买那件衣服？”肖木平想到吊牌上的价格，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太贵了，真的没必要，穿什么不是穿。”

　　“我不知道有没有必要，我只知道，这件衣服确实挺贵的，”肖文林随手扯了扯自己的衣服，又捏着袖口位置，用指尖搓了搓，“那种价格的衣服，肯定要比我身上这件好多了，我这件都能穿三年，那你到时候不得把那件衣服穿个三十年啊，能穿三十年也好，那样就能把衣服价钱穿回本了。”

　　这句话听着倒是有点像玩笑话，但肖木平却觉得，弟弟是打心底这么认为的。

　　肖木平垂下视线，看向弟弟身上那件衣服，其实，只要看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件衣服不是什么好料子，摸着是还好，但整体一看，就是会给人一种挺廉价的感觉。

　　三年啊……这件衣服肯定已经被肖文林洗了无数次。

　　确实，有些地方都已经有些褪色了，袖口位置还有不少线头。

　　但这件衣服很干净，没有一点污渍。

　　“还是别买了……”肖木平越想心里越过意不去，“我自己买就行，你别出这个钱。”

　　“出一下也没关系吧，我从没给你花过钱，今天这顿饭是第一次，现在这件衣服是第二次，”肖文林深吸一口气，沉默一会儿又说，“你在我身上花的钱才多，以前在江城的时候，你会给我零花钱，放学回家还会给我带吃的，高中的时候，你还给了我一部手机，那些东西加起来，比我请你吃的那顿饭贵，也比刚才那件衣服要贵。所以，你还是收下比较好，我不想欠你什么，更何况，我这几年也攒了钱，虽说没攒多少，但买完这件衣服，我还是能够继续过生活的，你放心。”

　　肖文林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就连语气都没有太大的起伏。

　　就好像，他在说这些事情时，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在这个过程里，没有任何感情可言。

　　肖文林说的那些事情，对于肖木平来说，全都是他应该做的事。

　　因为，肖文林是他的弟弟，对弟弟好，是他作为哥哥，本就有的责任。

　　况且，他的这种“好”，也没有好到需要让弟弟记住这么久的程度，更没必要在今天，把这种“好”，全都还回来。

　　他不觉得弟弟欠了自己什么，肖木平从来都没这么想过。

　　他看着弟弟，心里有太多话想说，但他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说起，那些话太长，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清楚的。

　　要是弟弟愿意和他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好好聊一聊就好了。

　　肖木平确实也这么说了，当那句话落下时，导购正好拿着衣服走过来。

　　弟弟看了肖木平一眼，说道：“再说吧，我们两个之间，其实没什么好聊的。”

　　再然后，肖木平听见了导购的声音：“您好，这个尺码应该适合您，试衣间就在前面，您要不要去试一下？”

　　肖木平正准备说不用了，他根本就不打算买这件衣服，买衣服什么的，只是他用来和弟弟相处的借口罢了。

　　但肖文林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这人直接对导购说：“不试了，就这件吧。”

　　“我——”肖木平想说，我真的不要，你别买了，别花这个钱。

　　可肖文林就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直接转过身，跟着导购走到收银处。

　　肖木平看见，那件衣服被导购装进袋子里，再然后，那个袋子被导购递给弟弟。

　　接过袋子的肖文林对着导购道了声谢，接着就朝肖木平走来。

　　“别说不要的话，我已经买了，记得穿，”肖文林把袋子放到肖木平手里，接着走出店门，往楼上指了指，“奶茶应该做好了吧？”

　　一袋衣服其实没多重，毕竟也只买了这么一件，但这个购物袋被肖文林提在手里，却好似千斤重一般。

　　他心里还是过意不去，总想着，这一件衣服的价格，足够让弟弟吃上好几顿丰富的饭菜。

　　也不知道肖文林到底存了多少钱，但这人省吃俭用成这样，估计也没存到多少。

　　肖木平攥紧手中的购物袋，心里那种亏欠的感觉也变得越来越深。

　　他拿出手机，点开奶茶店的下单界面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前面还有五十几杯正在制作中。

　　肖木平把屏幕面向弟弟，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点了点。

　　弟弟往屏幕上瞥了眼，接着“嗯”了声。

　　“今天谢谢你，带我吃饭，还给我买衣服，”肖木平收起手机，脸上也扬起笑容，“我也好久没帮你过生日了，等你下次生日时，我也帮你过。”

　　“再说吧，我不喜欢过生日。”肖文林往前指了指，接着就往前走去，根本就没管肖木平到底跟上来没。

　　肖文林说，他不喜欢过生日。

　　可明明在以前，弟弟是最期待生日的那个人。

　　弟弟只比他小两个月。

　　每当肖木平快要过生日时，肖文林就会开始期待自己的生日。

　　提前两个月就开始期待。

　　肖文林会猜着，生日当天会吃什么，又会收到什么样的礼物，并期待着那天的肖木平会有时间，能够带他去外面逛一逛，玩一玩。

　　弟弟会在这样的期待里度过两个月，最后在生日的前一天，亢奋到晚上睡不着觉。

　　小学时的弟弟会在床上翻来覆去，过一会儿就要问肖木平一句“现在几点了”，直到零点到来，这人就会坐在床上，摇头晃脑地给自己唱着生日快乐歌。

　　最后，再让肖木平对他亲口说一句生日快乐。

　　做完这些，弟弟才会心满意足地睡下。

　　初中时，弟弟会说自己长大了些，但他对生日的期待并没有减少，他依旧会在距离生日还有一天的夜里失眠。

　　但他不会在床上翻来覆去，而是会睁着眼睛，盯着黑暗处，不停嘀咕着：几点啦，几点了，现在是几点？

　　小两个月就是不一样，精神头都会更好。

　　尽管肖木平每次都已经困到不行了，但只要他一听见弟弟的声音，就会立马把床头柜上的闹钟拿起来看一眼，然后再告诉弟弟，距离零点还有多长时间。

　　在零点到来时，肖木平会主动对他说上一句生日快乐，最后再帮弟弟盖好被子，让这人好好睡觉。

　　在肖木平上了高中之后，他和弟弟没办法再躺在同一张床上。

　　唯一能让他们之间产生联系的，只有那部旧手机。

　　白天要忙学业，肖木平也只能在夜里和弟弟聊会儿天。

　　虽然，他们不在彼此身边，但肖木平还是能感受到弟弟对生日的期待。

　　因为，每当他回到宿舍，打开手机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弟弟发来的一大串消息。

　　在那个时候，肖木平就会陪弟弟聊到夜里零点，聊到弟弟生日到来的那一刻。

　　最后，再把脑袋蒙进被子里，给弟弟发出一条祝他生日快乐语音。

　　肖木平一直都以为，那句生日快乐是不会缺席的。

　　不管是他给弟弟的，还是弟弟给他的。

　　可这四个字，最终还是在他们之间消失，这一消失，就是九年。

　　现在的肖木平已经二十六岁了，再过两个月，弟弟也要迎来属于他的二十六岁生日。

　　他们都不再是十几岁了，在成长的过程中，他们也都从对方的生活中缺席了九年。

　　其实时间是很快的。

　　他们两个人要是待在一起，时间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往前，九年就跟一眨眼似的，说过去就过去了。

　　可他们偏偏不在一起。

　　这九年是漫长的，这九年对肖木平而言，是空白的。

　　他敷衍着自己，浑浑噩噩地过，最后，他什么都没得到，对于弟弟，也是一无所知。

　　他怎么都不肯相信，现在的弟弟，竟然不会再期待生日的到来。

　　商场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肖木平站在那愣神太久，等他回过神来，弟弟早就不见了。

　　肖木平在这一层找了一圈，可他就连弟弟的影子都没看见。

　　他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正准备给弟弟发个消息，可他这才发现，弟弟根本就没通过好友申请。

　　没了办法，肖木平只好再继续找。

　　他准备再把这一层全都找一遍，要是还找不到，那就再去其他楼层找。

　　正当他准备转身时，从他身边走过的路人说着，外面起风了，实在是冷得很。

　　和这个人同行的那位“嗯”了声，两个人开始说着，等会儿要买几件加绒加厚的衣服，要不然，等过几天彻底降温后，就真的要被这种寒冷冻感冒了。

　　这些话被肖木平听进了耳朵里，他往两边看了看，正好看到一家卖男装的店，这个品牌的衣服他以前就买过，质量挺好的。

　　肖木平走进这家店里，准备给弟弟买几套衣服，就是不知道肖文林喜欢穿什么样的，尺码这方面，他倒是不担心。

　　因为从他们小时候起，穿衣服的尺码就是一样的，现在的弟弟就是有点瘦，穿在他身上的衣服也都显得很宽松，隔远了看，总觉得这人没什么精神。

　　肖木平现在也算是有了点经验，毕竟在他刚才挑衣服时，弟弟就一直在边上嘀咕。

　　他现在也算是大概明白了，什么样的衣服在弟弟眼里是丑，哪种又属于好看的范围。

　　好在这家店里衣服多，颜色和款式的选择也是各种各样的，肖木平按照弟弟喜欢的款式，挑了两件厚点的外套和裤子，这些衣服正合适现在的温度，版型也都是没那么宽松的。

　　紧接着，他又买了几件穿在里面的内搭，厚的薄的都有。

　　最后，肖木平给弟弟买了两件羽绒服，一件长款，一件短款。

　　买完这些，他提着好几个购物袋，又去给弟弟买了两套家居服。

　　现在好了，他手里彻底提满了，再也提不下什么东西了。

　　肖木平想看一下现在几点了，顺便还能看一眼聊天软件，他希望，弟弟已经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可手机被放在裤子口袋里，他手上提满了东西，想要把手机拿出来看一眼，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肖木平站在那里费了好一番力气，终于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可惜的是，弟弟依旧没有通过他的好友申请，奶茶也早就做好了。

　　买衣服花了半个多小时，肖木平也不敢确定，弟弟是不是还在商场里，有可能，弟弟看见他没跟上来，转头就出了商场，回去睡觉去了。

　　肖木林放慢脚下的步子，走两步就往边上看一看。

　　他想着，要是把商场这几层全都找完之后，还是没有看到弟弟，那他就回酒店去。

　　当这一层快逛到头的时候，肖文林看到一家卖围巾的店，他站在门口，看见店里面挂着一条淡紫色的围巾。

　　这条围巾一看就很柔软，颜色也很适合弟弟。

　　肖木林想把这条围巾买下来。

　　这个想法刚出现一秒，肖文林就立马往店里走去，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这条围巾已经被他买了下来。

　　装围巾的包装袋并不大，他盯着这个袋子看了会儿，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只知道，在看见围巾的那一瞬间，肖木平就很想看见弟弟把那条围巾围到脖子上。

　　面对面的，亲眼看见。

　　肖木平把袋子捏紧了些，塞进装衣服的大袋子里，接着走出店门。

　　还没等他走上两步，突然就听见有人特别大声地喊了他的名字。

　　“肖木平”这三个字，简直就是被吼出来的。

　　这个声音是从上方传来的，肖木平猛地抬头，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满脸怒意的肖文林。

　　这人站在楼上，正伸出手指着他。

　　对上视线的那一刻，肖文林又吼了起来：“你他妈乱跑什么！”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肖文林骂人。

　　嗓门简直惊人。

　　弟弟明显很生气，这一嗓子吼出来，好多人都放慢脚步，偏头往他们那边看。

　　有的人看向楼上，还有的则是一直盯着肖木平。

　　他不习惯这种视线，肖木平想要赶紧给弟弟解释，自己根本就没乱跑。

　　他就待在原地，走了会儿神。

　　是肖文林走得太快，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也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了。

　　但现在的肖文林情绪有些激动，他肯定不会安安静静地听肖木平解释。

　　肖木平也不会就这么站在这儿，抬头和弟弟你一句我一句地慢慢说。

　　他往旁边那个上行扶梯指了指，然后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示意弟弟不要生气。

　　可他手上提的袋子太多，也不知道弟弟有没有看清他的手势。

　　肖木平冲弟弟笑了笑，但这个笑容似乎惹得弟弟更加生气，他没敢再继续看弟弟，快速移开视线，赶紧往上行扶梯那边走。

　　电梯缓缓上行，肖木平还嫌速度太慢，愣是把手搭在扶手上，快步往上走着。

　　当电梯把他送到楼层时，肖文林就站在电梯口等着他。

　　这人抱着胳膊，看着像是来和他打一架的。

　　肖木平笑着喊了声“文林”。

　　下一秒，肖文林就沉声问他：“你到底干嘛去了？”

　　弟弟说这话的时候，其实还是挺凶的，但语气比刚才吼他那声要好很多。

　　要是说，弟弟刚才吼他那声是想当场打死他。

　　那现在的弟弟，就是杀心没那么重了，应该只是想捶他一顿。

　　“我去买了几件衣服，”肖木平晃了晃手中提着的袋子，慢慢解释着，“商场里人太多了，我一下子没跟上你，还找了你好一会儿，你去哪儿了？”

　　“哦，是我走得太快了是吧，你腿多长啊，你多大的人了啊，至于吗，你还会跟不上我？”话音刚落，肖木平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在他和肖木平之间轻轻晃了晃，用手比了个身高。

　　晃动的手带起了一些风，肖木平眯了眯眼睛，鬼使神差地，往前迈上一步，微低下头，和弟弟碰上额头。

　　他们的身高差的根本就不多，要是隔远了看，两个人根本就是一样高的。

　　“怎么样，”肖木平问他，“现在是谁更高？”

　　“我最高，你是最矮的，矮到我根本就看不见你。”肖文林用力抵了抵额头，抵得肖木平额头还有些疼，再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和肖木平拉开距离。

　　现在的弟弟，看着有点像小时候无理取闹时的模样。

　　但他也知道，确实是自己没能跟上弟弟的脚步，他当然有错。

　　肖木平不想再解释什么，没跟上是事实，是什么原因没跟上的，也不重要了。

　　反正，这件事是他的错。

　　眼前的弟弟，脸上依旧带着怒意，这人拧着眉，看着肖木平。

　　莫名地，肖木平突然觉得，这人真的好可爱。

　　他想抬手去揉一揉弟弟的头发，可这手刚抬到一半，提着的那些购物袋就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行了，奶茶估计早就做好了吧，”肖文林很自然地从他手中接过几个购物袋，又往袋子里面看了眼，“买这么多件衣服，你到底长了几个身子啊，要穿这么多衣服？你平时都是一小时换一套衣服啊？”

　　肖木平其实没怎么认真听弟弟说话，他的注意力都放在弟弟的嘴上，声音什么的，早就被他自动屏蔽了。

　　真可爱。

　　嘀嘀咕咕的样子可爱，提着袋子在手里轻晃的样子也可爱。

　　肖木平的脑子都转得慢了，他满脑子都只剩下一个想法。

　　那就是，肖文林实在是太可爱了。

　　下一秒，肖文林抬手往奶茶店那边指了指，肖木平就又觉得，弟弟抬手的样子，也挺可爱的。

　　他们一起并肩往奶茶店那边走，肖木平就这么跟在弟弟边上，时不时还会偏头看弟弟一眼。

　　在此刻，他的脑子里竟然冒出一个想法。

　　他希望，这一刻能再久一些，他只想像现在这样，一直和弟弟待在一起。

　　只要一个偏头，就能看见身边的人是肖文林。

　　是他的弟弟。

　　是他的，文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