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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5、第二百八十五章 恪谋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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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寿二年(公元358年)四月初十日
深夜的风卷着残春的凉意,钻过太原王府书房的窗缝,吹得烛火摇摇晃晃,灯花爆了又爆,将慕容恪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沉如寒铁。
案上摊着一张泛黄的邺城宫城图,边角都磨得起了毛,是他对着宫城布局,反复推演了无数次的心血。指尖重重落在“承乾殿”与“北城门”两个位置,指节泛白——这是他秘密筹谋了半月的营救计划的核心。
四月十五,慕容儁要率文武百官出城,往太昊陵祭祀先祖。按惯例,宫中羽林军会抽调大半随驾,宫城守卫最是空虚。届时让心腹张将军率百名精锐,换上仿制的羽林军服饰,拿着假腰牌,趁乱潜入承乾殿救出刘霖;李将军率人在北城门外接应,护着她和孩子们连夜北上,绕道逃往晋国。从此隐姓埋名,布衣蔬食,再也不踏回这权力纷争的是非地。
“大王,粮草、快马都备妥了,藏在北城外的土地庙里。”张将军压低声音,语气里压着几分急切的期待,“兄弟们都换上羽林军的衣裳了,腰牌也仿得一模一样,保管看不出破绽。只等十五日陛下出城,咱们便动手。”
慕容恪点点头,指尖摩挲着地图上承乾殿的位置,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亮。
这是他唯一的希望,是唯一能把霖儿从那座冰冷牢笼里拽出来的机会。这些日子,他对着那封字迹颤抖的违心信,想着她在承乾殿受的罪、熬的苦,愧疚与怒火日夜在胸腔里翻涌,啃得他寝食难安。全靠这个计划,撑着他熬过一个又一个难眠的夜。
“切记,入了宫,只救人,不恋战。”慕容恪抬眼,声音沉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凡遇到阻拦,优先护王妃周全。其余的,都不重要。”
将领们齐齐躬身应下,屏息敛气地退出书房。夜太深,府墙外慕容儁安插的眼线从未断过,他们只能趁三更天秘密碰头,连说话都要压着嗓子,怕惊了夜,更怕惊了这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微薄的希望。
书房里只剩慕容恪一人。他伸手从锦盒里取出一枚羊脂白玉佩,玉色温润,刻着缠枝兰,和刘霖贴身戴着的那枚,本是一对。是他当年定情时亲手刻的,打算等救出她那天,亲手再给她戴上。
玉佩贴着掌心,温温的,像极了从前她的手温。他紧紧攥住,像是攥住了往后所有的安稳岁月。
可这份堪堪攒起来的期待,在次日清晨,被彻底击得粉碎。
天刚蒙蒙亮,王府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杂着整齐的甲叶碰撞声,由远及近,围在了府门外。
慕容恪猛地从榻上坐起,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这个时辰,禁军绝不会无故围府——定是计划败露了!
他几步跨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晨光里,王府外密密麻麻站满了羽林军,明甲亮刃,枪尖映着冷光,为首的正是慕容儁的心腹——龙骧将军赵达。而街角墙根处,一个熟悉的府中仆从低着头,正对着赵达低声说着什么——是眼线,是慕容儁早早就安插在他府里的钉子!
“大王!不好了!”段管家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宫中来人说,陛下连夜下旨,加强所有宫门守卫,封锁邺城九门,只许进不许出!还……还说要严密监视大王和府中上下所有人的动向!”
慕容恪身体猛地一晃,伸手扶住门框才站稳。
慕容儁不仅知道了他的计划,还抢先一步布下了天罗地网,封了城门,断了所有退路。
“王妃呢?!”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急切的颤抖,“霖儿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一名心腹侍卫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气息急促:“大王!宫中刚传出来的消息!陛下昨夜已将王妃从承乾殿移去锦和殿了!派了百名羽林军守着,里三层外三层,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锦和殿……
慕容恪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人狠狠攥住。
那是皇宫里离帝王寝殿最近的宫殿之一,墙高院深,守卫最是森严。他还听刘霖从前说起过,十几年前羯赵占据邺城时,石虎封她为夫人,她曾在锦和殿住过好几年。那是她最不愿提起的一段岁月,是她以为早就逃出去了的旧牢笼。如今兜兜转转,慕容儁又把她关回了那里。
这哪里是转移,分明是彻底断了他所有营救的可能。
而此刻的锦和殿里,刘霖正站在窗棂边,望着殿外层层叠叠的甲士,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
天刚亮时她被人从承乾殿架出来,一路往深宫走,她还曾有过一丝恍惚,以为慕容儁改了主意。可看见这殿外密密麻麻的羽林军,看见熟悉的殿宇飞檐,瞬间便懂了——慕容恪要救她的计划,败露了。
这座锦和殿,她不是第一次来。
十几年前,石虎的龙袍还摆在这座宫殿的龙椅上,她被册封为夫人,在这里住了整整三年。雕栏玉砌犹在,朱红宫墙依旧,只是换了帝王,换了身份,她却终究还是逃不出这座牢笼。甚至比当年,更绝望。当年至少还有阿遂陪着她,还有个念想,如今,她连孩子的面都见不到。
“刘宫人,陛下让人送粥来了。”宫女端着碗稀粥走进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同情。
刘霖没回头,也没接,目光依旧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必了,我不饿。”
她知道慕容儁不会让她死,却也绝不会让她好过。如今计划败露,他定是恼羞成怒,往后的日子,只会比承乾殿时,更难熬。
太原王府的正厅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慕容恪将慕容楷、慕容肃、慕容瑶三个孩子叫到跟前。三个孩子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都敏锐地察觉到了大事不好,攥着小手,谁也不敢先开口。
“陛下知道了我们要救你阿娘的计划。”慕容恪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目光扫过孩子们稚嫩的脸,心口像被刀剜一样疼,满是愧疚,“他很快就会派人来抓我们。你们三个,立刻从后门走,去北城外的土地庙找李将军。他会带你们逃去晋国,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邺城,永远不要再踏入这权力场。”
“阿爷,我们不走!”
慕容楷第一个上前一步,少年人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坚定得不像个半大孩子,“阿娘还在宫里,我们怎么能丢下她自己走?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我已经长大了,能和阿爷一起保护阿娘!”
“对!我们不走!”慕容肃也跟着点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脸上满是倔强,“我学会父亲教的剑法了,我能保护弟弟妹妹,也能保护阿爷!”
慕容瑶似懂非懂,却也紧紧抓住慕容恪的衣角,仰着小脸,怯生生却很坚持:“瑶儿要和阿爷在一起,要等阿娘回来。”
看着三个孩子眼里的光,慕容恪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他伸手将三个孩子紧紧揽进怀里,手臂用力得像是要把他们揉进骨血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是阿爷没用……是阿爷没能救出你们的阿娘,还连累了你们……你们快走,走了,至少还能活,还能有将来……”
“我们不走!”三个孩子异口同声,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
正厅外,羽林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像敲在人心上。紧接着,便是“砰砰砰”的拍门声,伴随着高声宣旨:“慕容恪接旨!陛下有旨,召太原王即刻入宫觐见!”
慕容恪知道,没时间了。
他猛地推开孩子们,转身从墙上摘下佩剑,“唰”地一声抽出半截,寒光映着他通红的眼。他将剑塞到慕容楷手里,紧紧握住少年的手:“拿着这把剑,护着弟弟妹妹,一定要活下去。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来。不要为我和你阿娘报仇。好好活着,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
他转身,大步走向府门。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心上。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三个孩子站在厅口,小小的身影排成一排,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却都咬着唇,没哭出声。
慕容恪心口一疼,几乎要站不稳。
他知道,这一去,怕是再也见不到孩子们了。他不仅没能救出霖儿,到头来,还要连累孩子们小小年纪便背井离乡,承受骨肉分离之苦。
府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门外羽林军整齐的身影映入眼帘,甲胄映着晨光,冷得刺眼。
慕容恪深吸一口气,缓缓挺直了脊梁。
就算是死,他也要保住最后的尊严。能多拖一刻,孩子们便多一刻逃亡的时间。只要孩子们能平安逃出去,只要霖儿还活着,他就算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锦和殿里,刘霖像是忽然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身走到殿门前,隔着厚重的殿门,望向太原王府的方向。
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青砖上。
她不知道慕容恪此刻正面临什么,却能猜到,计划败露,他的处境只会比她更危险。
“恪郎,对不起……”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里的叹息,“是我连累了你,连累了孩子们……若是有来生,我定要做个寻常的太平女子,布衣荆钗,与你相守一生,再也不踏入这乱世纷争……”
殿外的羽林军依旧守得密不透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浓重的乌云从天边压上来,覆在邺城上空,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没有人知道,这一场由帝王私欲掀起的风波,会将所有人的命运,卷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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