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飘零：魂牵十六国》北洛春寒

162、第一百六十二章 攻打襄国，

　　永兴元年(350 年 ）六月二十五日
　　邺城被一层黏稠的暑气裹得密不透风。清晨的太阳刚跃出地平线，就像个烧红的炭球，把宫道上的砖石烤得发烫，连檐下的铜铃都懒得晃动，只有远处军营传来的号角声，沉闷地撞在宫墙上，又弹向天空，散成一片让人不安的回响。
　　锦和殿内，刘霖正给阿遂身上系了一件背心。虽已是盛夏，可清晨的风里带着几分凉意，她总怕孩子着凉。阿遂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偶，是秋玉之前用边角料做的，他晃着小短腿坐在案边，看着刘霖忙碌，突然问：“娘，父皇是不是又要走了？昨天我看到士兵在收拾东西。”
　　刘霖的指尖顿了顿，心里泛起一阵沉郁。自冉闵从襄国边境赶回邺城后，就一直在军营操练兵马，她隐约听说，他要再次攻打襄国，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她摸了摸阿遂的头，刚想说话，殿外就传来内侍的通报：“昭仪娘娘，陛下召您即刻去太武殿见驾。”
　　“秋玉，看好阿遂，别让他乱跑。” 刘霖叮嘱一句，快步跟着内侍往太武殿去。宫道上的士兵比往日多了数倍，个个穿着厚重的铠甲，握着长戟，正列队往北门方向走，铠甲上的汗渍在阳光下泛着亮，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肃杀之气 —— 显然，军队已经整装待发。
　　太武殿内，气氛比宫道上更显凝重。冉闵穿着一身玄色铠甲，腰间佩着那把斩杀过无数羯胡的长刀，墨发用金冠束起，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显然刚和将领们争论过。他见刘霖进来，挥手屏退了左右，语气比往日温和了几分：“朕今日率军去攻打襄国，爱妃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遂儿。”
　　刘霖躬身行礼：“妾遵旨，陛下定能旗开得胜，宫中无需挂心。”
　　冉闵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沉默了片刻，突然说：“待朕攻破襄国，灭了石祗，便封遂儿为王，让他和朕的儿子们同等对待。”
　　刘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讶。她从未想过冉闵会给阿遂这样的承诺 —— 阿遂是石虎子嗣，能在冉魏安稳活下去已属不易，冉闵赐名冉遂就是默认了养子身份，便相当于有了免死金牌，未来的日子已经安稳许多，封不封王并没有什么。她连忙屈膝道谢：“妾代冉遂，谢陛下恩典，冉遂被陛下收为养子已是大恩，封不封王都是恩宠。”
　　冉闵扶起她，语气带着几分坚定：“遂儿是个好孩子，不该受石氏余孽的牵连。你放心，有朕在，没人敢欺负他。”
　　刘霖的眼眶微微发热，心里却更清楚，这份承诺的前提是冉闵能平安归来，能成功攻破襄国。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陛下，襄国是石祗的根基，经营多年，防守必定严密。此次出征，还请陛下务必谨慎，切勿轻敌。燕国在幽州一带虎视眈眈，若战事胶着，恐生变数。”
　　“朕知道。” 冉闵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自负，“朕已派周成率两万兵马守蓟城，又让皇后坐镇邺城，慕容恪若敢来犯，未必能讨到好处。石祗只剩残兵，襄国不过是座孤城，朕此次定能一举攻破，永绝后患。”
　　他显然没把刘霖的担忧放在心上。邯郸大捷和蓟城冲突后的增援，让他对自己的军事能力更加自信，认定石祗已是强弩之末。刘霖看着他眼中的坚定，知道再多说也无用，只能躬身道：“妾祝陛下早日凯旋，妾与阿遂在邺城等陛下归来。”
　　冉闵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大步走出太武殿。刘霖跟在后面，看着他翻身上马，身后跟着黑压压的五万大军，旗帜上的 “冉” 与“魏”字在暑气里猎猎作响。百姓们自发地聚集在宫道两侧，手里捧着水和干粮，却没了邯郸之战前的欢腾，只有满脸的担忧，嘴里小声念叨着 “陛下保重”。
　　冉闵勒住马缰绳，回头望了一眼邺城的方向，目光似乎掠过了远处的锦和殿。他扬声道：“出发！”
　　马蹄声滚滚，像闷雷般碾过滚烫的黄土，军队浩浩荡荡地向襄国方向开去，扬起的尘土被烈日烤得发烫，笼罩在邺城上空，让整个城池都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刘霖站在原地，直到军队的身影消失在北方，才缓缓转身。秋玉带着阿遂匆匆赶来，阿遂拉着她的手，小脸上满是困惑：“娘，父皇又去打坏人了吗？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刘霖蹲下身，抱住孩子，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父皇快就会回来的，等他回来，就会和阿遂玩。”
　　回到锦和殿时，赵领班已经在殿内等着了。她刚从宫外回来，脸上带着风尘，语气凝重：“夫人，我听说陛下带走了五万兵马，城里只留了一万多守军，周将军又守着蓟城，邺城现在是空城啊！要是燕国趁机偷袭，咱们可怎么办？”
　　刘霖走到窗边，撩开纱帘往外看。宫道上的士兵果然少了许多，只剩下零星的守卫，神色警惕地盯着往来的宫人；远处的市集上，百姓们也没了往日的热闹，不少商铺早早关了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息。
　　“秋玉，去把之前藏在密室里的令牌和干粮拿出来。” 刘霖突然开口，语气坚定，“令牌你贴身带着，干粮分成两份，一份装在咱们的包袱里，另一份给守殿的士兵送去，让他们吃饱了，加强巡逻，任何人未经允许，不得靠近锦和殿。”
　　秋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连忙应声去了。芝云端着一杯凉茶走进来，脸上带着担忧：“娘子，您是担心…… 燕国会来偷袭？”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刘霖接过凉茶，却没喝，“陛下带走了大部分兵力，邺城空虚，慕容恪是个聪明人，如果知道这些，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咱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她走到案边，摊开之前从御书房带回来的地形图，手指落在邺城西南的破庙位置 —— 那里是她和王农户约定的接应点，也是唯一的退路。“芝云，你让赵领班侄儿告诉王农户，最近务必在在破庙留意，若是有紧急情况，就立刻带着人在密道出口接应。”
　　“娘子，您是想……” 芝云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若真到了城破的那一步，咱们只能走密道。” 刘霖语气平静却坚定，“无论如何，都要保住阿遂的性命。”
　　芝云眼眶一红，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匆匆离开了锦和殿。阿遂坐在地毯上，看着刘霖忙碌的身影，小脸上满是不解：“娘，你们在忙什么呀？是不是又要搬家了？”
　　刘霖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摸了摸他的头：“不是搬家，是咱们要做些准备，万一有坏人来，娘就能带着阿遂安全地躲开了。”
　　阿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大人似的拍了拍刘霖的手：“娘别怕，我会保护你！”
　　刘霖笑了，在他额头亲了一下 —— 有这孩子在，她就有了无穷的勇气。
　　傍晚时分，秋玉回来了，手里拿着令牌和干粮。她将令牌递给刘霖：“娘子，令牌我已经用锦盒装好，贴身带着了。干粮也给士兵送去了，他们说一定会拼死守住锦和殿，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和小皇子。”
　　刘霖接过令牌，入手冰凉，上面的 “卫将军令” 四个字早已被摩挲得光滑，这是自己联系王泰将军的信物。她将令牌还给秋玉：“还是你带着，你比我更机灵，真遇到事，你拿着令牌更方便调动士兵。”
　　秋玉推辞不过，只好将令牌重新贴身藏好。这时，赵领班来了锦和殿，手里提着一篮刚烙好的饼子：“娘子，王农户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他让两个儿子轮流在破庙附近守着，只要看到信号，就立刻过去。另外，我还听说，城里的粮商又开始囤粮了，粮价涨得厉害，我趁机买了些小米，藏在密道里了，万一走的时候，也能有粮吃。”
　　刘霖心里一暖，接过饼子：“赵领班，谢谢你，总是替我们想得这么周到。”
　　“娘子客气了，我做这些不算什么。” 赵领班叹了口气，“就是可惜了陛下，太急于求成了。石祗虽弱，可襄国难攻，燕国又在旁边盯着，这一去，怕是要出事啊。”
　　刘霖沉默着，心里何尝不是这样想。冉闵的勇猛是冉魏的底气，可他的急躁也是最大的隐患。若他能先稳住后方，再慢慢对付石祗，或许会稳妥许多，可他偏要在这个时候率军出征，将邺城置于危险之中。
　　夜色渐深，锦和殿的灯亮了起来。阿遂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偶，小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不安稳的梦。刘霖坐在床边，看着孩子熟睡的脸庞，又望向窗外的夜空。远处的军营传来阵阵号角声，那是留守士兵在操练，声音在夜色里格外苍凉。
　　她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发，在心里默默说：阿遂，娘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可娘会拼尽全力保护你。就算邺城真的失守，就算冉魏陷入危机，娘也会带你逃出去，让你平安长大。
　　窗外的暑气渐渐消散，风里带了几分凉意，却吹不散刘霖心头的焦虑。她知道，冉闵出征的这一刻起，邺城就像悬在半空的灯笼，随时可能被风雨吹灭。她能做的，只有守好锦和殿，守好身边的人，守好怀里的孩子，在这危机四伏的乱世里，等待一个未知的结局，也为自己和儿子准备好一条能活下去的路。此时的她，早已不是那个被动接受命运的后宫妃嫔，而是为了儿子主动谋划的母亲，是锦和殿所有人的 “主心骨”—— 只要她不慌，身边的人就有底气，阿遂就有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