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无艳》小浣熊致敬在下

72、治愈童年 你不用在怕

　　　　夏赢走出魏鑫的办公室时，身体还在发抖。他随手擦了擦魏鑫溅在他身上的血和脸上的血，径直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他很庆幸自己今天穿了深色套装，就算是撞上同事，也不至于太明显。更幸运的是，正赶上一天中最忙的时段，他一路走过来，竟然一个人都没碰到。
　　办公室的门落锁的瞬间，他又抱着膝盖蹲在门口。那一刻他才清楚地意识到：身体还在怕，抖得止不住，可心里那份恐惧，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了。他在一点一点摆脱童年的阴影，一点点回归正常。心理学家说，童年的创伤需要一辈子来治愈。他想，他或许不用。当他动手打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能直面自己了。
　　那个每天挨打的童年，那个在谩骂中长大的少年，还有那个被母亲暗地里嘲讽的青年，都可以，说再见了。
　　阳光直直地照进窗户，有些刺眼，却又那么温暖。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抬眼望去。天蓝得没有一丝云，太阳就那样高高悬在半空中，孤独，又灿烂。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了。索性拉过工位的椅子，靠坐在上面。阳光正好洒落在他身上，温暖彻底将他包围。不一会儿被阳光暖融融地裹着的他，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又回到那间永远拉着窗帘的屋子。母亲站在客厅中间，手指戳着他的额头，声音尖锐得像是要把玻璃震碎：“你怎么这么没用？跟你的死爹一个样子。”“要不是因为你，我能变成现在的样子。”小小的夏赢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像现在一样的姿势。那时候他也想捂住耳朵，但不敢，因为捂耳朵会被打，是那种劈头盖脸的打，用的是一种打陌生人的力度。很疼。
　　梦里那些责备的话一句接一句地砸过来，像永远下不完的雨。他看见自己从两三岁长到二十几岁，场景从客厅换到卧室又换到饭桌，可母亲的表情从来没变过，皱着眉，红着眼，嘴里翻来覆去那些让他觉得自己是累赘、是错误、是一切不幸源头的话。
　　可这一次，蹲在墙角的那个小孩慢慢抬起头来。
　　长大后的夏赢蹲下来，和那个小孩平视。小孩的眼睛里全是泪，嘴唇在抖，像从前每一个被骂到不敢出声的夜晚。
　　“不是你的错。”夏赢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小孩愣了一下。
　　“她说那些话，是因为她自己过得太苦了，跟你没关系。她其实也有她自己的难处。”夏赢伸出手，轻轻握住小孩攥紧的拳头，一根一根掰开他快要掐进掌心的手指，“你那时候那么小，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小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从前那种憋着不敢出声的哭，而是放声大哭，哭得像个真正的孩子。夏赢把他拉进怀里，感觉到那具小小的身体从僵硬变得柔软，从冰冷变得温热。
　　“你可以不用再怕了。因为他们都死了！”夏赢把“死”这个字咬的很重，像是终于解气了一般。
　　梦里那间灰暗的屋子忽然裂开一道缝，阳光从外面挤进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像每天早上的太阳一样，照在两个孩子身上。母亲的声音渐渐远了，淡了，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剩下满屋子的光。
　　夏赢在阳光里醒来，眼角有一点点湿。他伸手摸了一下，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想起那些事的时候，没有再发抖。
　　他看了看手机，竟然下午五点了。他揉了揉眼睛，心里一阵发虚：不对啊，怎么一下子到五点了？他心想，没有眼镜是真不行，时间都能看错。他又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眼看，手机上显示五点半。他猛地就坐了起来，心脏砰砰跳了两下。
　　“这是睡了多久呀？”他忍不住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不确定从魏鑫办公室回来的具体时间，但可以确定的是不到十二点。而现在，已经到了晚上下班的时候。这一觉竟然睡了几个小时。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仿佛时间被人偷偷抽走了一段，留下的只有混沌和口干舌燥。
　　他掏出烟来点上，开始复盘。上午他打了魏鑫，衣服上和手上还有对方留下的血迹，这一点毋庸置疑。可是，他为什么会动手？那一瞬间的记忆变得模糊起来，只剩下魏鑫的那几句话“夏赢……过来！不要让我说第三次！”不，那不可能……他刚才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那一定是个梦。他闭着眼睛回想这一切，如此不真实，却又如此清晰。梦里长大的自己抱住那个小小无助的自己，那种释然感依旧在心里回荡。
　　这时微信突然响起，手上的烟也烧到了最后。他慌忙把烟头扔进烟灰缸，心跳又快了几分。他低头一看，安然发来的，是一个定位。他盯着那个定位看了几秒，手指悬停在上方，元神还没有归位。
　　一切好像变成了平行时空。
　　他突然变得很忙，却又好像不知道该忙些什么。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手机握在手里发烫。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拿上手机，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坐的那个位置，心里好像变的空空的。
　　夏末的天气，到了下班时间依旧炎热。他边走边看，发现袖口上有几片变得很深的污迹，一定是血液干了。他下意识地用指尖蹭了蹭，血块碎成细屑落下来。虽然衣服是深色的，但如果仔细看，还是能看到污迹的。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万一碰到同事怎么办？他把衣袖的扣子解开，把袖口卷了起来，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可是因为胳膊上有自残留下的伤，所以尽管每个夏天都很炎热，他却只能穿着长袖的衣服度过。
　　走出办公大楼，阳光洒在他的手上，他这才看到指甲盖里都是血污。那一瞬间，他想到了魏鑫，自己身上都沾了那么多血迹，那流血的他现在怎么样了？在抬手他看到了无名指上的戒指，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他能确定自己的心之所向。
　　还没来得及再次思考，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路边。好像缰绳一样把他又拉回来现实。
　　坐上车，他又开始复盘。今天一整天他都在睡觉，好像时间被偷走了一样，有一种很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真的动手了吗？还是这一切只是午觉里嵌套的另一个梦？可当他再次抬起手，凑近鼻尖，那股隐约的血腥味依然在。唯有手指触碰鼻尖时残留的气味，顽固地提醒着他，所有的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他放下手，靠在后座上，窗外的风景他已无暇顾及，困意又一次袭来，夏赢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你好先生，到了！”司机师傅的一声提醒，终于把梦里的夏赢再次唤醒。
　　“对不起，多少钱？”夏赢提高了一点音量，他想让自己看起来是正常的。
　　司机回头看了夏赢一眼，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惊讶。只是夏赢还没完全睡醒，没有察觉出来。
　　付完钱下车后，夏赢看了一下手机，已经六点半多了。堵车加上跨区，路上竟然走了快一个小时。接连不断的困意让他的身体发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元神一般。没走几步便累得不行，虽然人流窜动，但是他管不了那么多，顺势便坐在了马路牙子上，掏出手机给安然发微信。
　　赢：“我到了，马路牙子上坐着呢，你等我一下。”
　　安然：“我堵在路上了，你先坐马路牙子上等我吧。”
　　赢：“好。”
　　安然：“发照片过来，我怕找不到你。”
　　赢：“大排档入口处。”
　　夏赢转过身对着大排档的入口拍了一张照片。
　　安然：“收到！估计还有十分钟，看着点蚊子。”
　　夏赢盯着屏幕上的“看着点蚊子”愣了一下，心里有一瞬间的柔软，因为安然永远能给他最好的呵护。可是……他打了一个“好”字，又删掉，最终只发了两个字。
　　赢：“谢谢！”
　　夏赢睡得多，反而更困了。虽然坐在马路牙子上，身体却一直不自觉地往前倾斜，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枝条。
　　十分钟后，安然看到了坐在马路牙子上的夏赢。他挽着袖子，脑袋一下下地往前轻点，仿佛下一秒就会摔倒似的。安然快跑几步，挨着夏赢身边坐下，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夏赢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整个人猛地精神起来。他回过头，看清是安然，却又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瞬间没了生机。
　　“你的脸上是什么？”安然看到了夏赢转过来的脸，不自觉发出一声惊呼。
　　“帅气！呵呵……”夏赢说完忍不住的狂笑不止。
　　安然也笑了，这个大他几岁的夏赢始终能保持一颗童心，尽管已经快四十岁了，却依旧像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