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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脱身 “你不能留 ...

  •   今夜无云,月如银钩,高悬天际,照得再无窗幔遮挡的室内一片清辉。

      被削破的青纱床幔逶迤坠下。

      安静躺于床榻上的人,苍白清瘦,生着张和陈晏清一样有如玉琢的脸,只是眉宇间没了那份清逸和孤寒,更显宁和。

      久病又服了药睡沉的缘故,这番打斗的动静并未惊醒他,呼吸也弱得微不可闻,映着银月清辉,一时间竟让人分辨不出,这究竟是个活人,还是个已死之人。

      “公子!”那侍者似以为荆离要对他不利,惊得大喝。

      荆离在这匆匆一瞥之际,心中生出了股自己也说不出的失望,不知是觉着这张脸上,似乎差了几分意思,还是觉着,这陈家兄弟二人是孪生无疑,那自己今夜这出夜探,得无功而返。

      诸多思绪在脑中纷过也只是一念,她估着那侍者逼近的速度,收了横削床幔的剑势,改为朝床上竖劈而去,佯装此行的确是为行刺。

      “叮”地一声锐响,软剑被侍者送出的长剑格开,门外也有七八名援手赶至。

      荆离在侍者手中长剑继续朝自己扫来时,旋身躲过,与此同时软剑后撩,拨开援手从后方送来的一剑,再一偏头避开迎面斩下的一记重劈,扯了一旁柱上垂落的纱幔,缠住持刀之人的手,反方向用力一搅。

      但闻一声闷哼,持刀侍者手中钢刀已落地,整个人也因右手被缚于身后反搅的力道而半倾下去,荆离在另几名侍者再次攻来时,就这么踏着对方背脊跃起,破窗而出。

      “快追!”持剑侍者喝道。

      心中却是大骇不已,这刺客在他们围攻之下全然不落下风,且瞧不出半点武功跟脚。

      江湖中何时有的这等人物?

      犬吠如裂帛,撕穿了长夜,尚书府远处各院已陆续亮起灯烛。

      荆离无心恋战,院中蹲守的数名侍者合力围攻时,叫她游刃有余破开,纵身一跃便进了竹林。

      房中的持剑侍者追出瞧见这一幕,忙将手放至唇边吹出一声尖哨。

      刚进竹林的荆离觉出不妙,提剑在跟前一挡,以她的目力,在黑暗中竟也瞧不清是什么东西同自己剑锋相撞崩出了寸劲儿。

      风声不止,整个竹林枝影摇曳,竹叶飘零落下时,似有无数柄无形钢刀朝着她迸斩而来。

      眼睛用不上了,荆离索性闭目,只将耳朵在风声和沙沙的竹叶窸窣声中用到极致。

      手中软剑斩出残影,贯若白虹,再瞧不出那是柄并不利劈砍的柔剑,所有逼近的风刃都被斩下,脚下步子却未挪动半分。

      从强弩内激射而出的一枚短箭直冲她面门去时,荆离方听着风声错开一步躲过,只是因这躲避之势在夜风里扬起的发丝,叫那无形之刃浅浅削断了一缕,飘落至竹林中满是枯叶的地面。

      荆离掀眸,瞳色幽凉。

      她视线隔着青铜面具朝墙头放箭的弓弩手掠去时,惊得对方心头大骇,本要射出的第二箭也因此失了准头。

      远处火把扑朔,脚步声凌乱,俨然是陈府的侍卫听得这边的动静后赶过来了。

      那无形之刃仍在逼近,荆离手中软剑一抖,只是这次不再做劈砍,而是如白练缠绕。

      逼近的无形之刃停了。

      藏匿在竹林暗处的人似也露出了惊愕。

      风过林稍,最顶上的竹枝被吹得分开些许,月辉洒进林中,照出了被软剑绕缚住的细如发丝的银弦。

      这样的弦线,整片竹林中不知布了多少,在月辉骤映之下,乍眼瞧去,竹枝间银弦如织。

      荆离眸色和这如水月光一样沁凉,竹影摇曳复位之际,她手中软剑改缠为割,那被软剑所缚住的银弦,顷刻间便如之前那些弦线一般,断成寸长的丝弦纷落而下。

      竹林外火光大盛,打着火把闻声而来的陈府侍卫们已近了。

      荆离跃向竹林上空,暗处操纵银弦之人还想用弦线拦下她,但皆被荆离悉数斩落。

      她甚至踏着线丝在空中转了个身,软剑再度扫落呈长弧张合追割而去的银弦时,眸光准确无误地落到了操弦之人身上。

      竹枝被扫落的银弦齐口割断,一轮残月高挂于她身后的夜空。

      青铜面具下的眸光,清凌,寒冽。

      林中操纵银弦的人被她那个眼神生生吓退了半步。

      再定睛看去时,对方已如垂翼之鸟掠向了夜色更深处。

      从院中追出的侍者,见林中打斗后留下的痕迹,面色惊疑又有些难看地道:“抱琴,你也拦不下他吗?”

      身披斗篷的清瘦身影静看着林中落了一地的断弦,不语。

      远处隐隐传来陈府侍卫们大喊着抓刺客的呼喝声。

      -
      荆离回到水云居,面上已无了青铜面具。

      为了不让陈府疑心刺客来历,半途接应她的鵹卫戴上了青铜面具,引追兵出府。

      如此,即便拿不到人,陈府除了加强些守卫,也不会疑心刺客仍在府上。

      比较麻烦的是明曦堂内那条细犬。

      今夜那牲畜嗅着了自己身上的气味,自己下次再去明曦堂时,保不齐会被认出来。

      思及此处,荆离方觉今晚之行,也不算全无所获。

      那细犬在夜里警惕至此,俨然是被人专程训过的。

      陈家一病弱长子的居处,守卫竟比陈府书房还严,真是……有意思。

      荆离捻开鵹卫出府前交与自己的一纸密报。

      那卷起可放入信鸽脚筒的窄窄一页笺纸上,用蝇头小字密密麻麻记录了陈家长子生平所能查到的诸事,细致到对方一年看几次病,每次入府为其看病的大夫是谁,病况如何,都有详细记录。

      这般看下来,这陈家长子倒的确是自幼病弱,且不见生人。

      荆离本已要将笺纸拿至烛边焚烬,目光却又在最近两年为其看病的郎中名字上多停留了两息。

      -
      陈晏清步入明曦堂时,以白日里荆离见过的那侍者为首的侍从们,于院中跪了一地。

      陈晏清拾起明显是被利刃斩断落于石塔檐灯上的半枚竹叶,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是说,你们这般多人,都没能拦下今夜这刺客,亦没探出对方一招半式的跟脚?”

      那侍者难堪垂首道:“是我等无能,让那刺客逃了出去,只在竹林弦阵中找到对方被弦刃削断的这一缕发,请公子责罚。”

      陈晏清看着侍者呈上的那缕用帛布裹了的碎发,神色不见明朗,却是问:“他已攻入房中,何故又退了?”

      那侍者答道:“对方出手欲伤大公子,我等合力攻他,许是寡……”

      他猛然想明白了什么,头颅低垂几乎是直抵地面,整个后背也顷刻间全是冷汗:“属下该死!未能识破对方此行是试探!”

      那刺客后来应对竹林弦阵都游刃有余,因着放出的一支冷箭,方才被削下一缕碎发,若真是为刺杀陈家大公子而来,那凭自己几人,在房中怎么可能逼退得了对方?

      那名唤“望月”的少年立在檐下,俊秀的脸上隐隐有些发白,问陈晏清:“被发现了吗?”

      陈晏清手负于身后,夜里沁凉的风吹动他衣袍,腕口的佛珠缠得有些紧了,他手背淡青色的经络微凸,面容这一刻在满院昏光下叫人瞧得不甚真切:“先以不变应万变。”

      他对跪着的侍者道:“将刺客同你们交手的招式,重演一遍。”

      侍者略显迟疑,似有些为难:“刺客用的……是一柄软剑。”

      习武之人,入了行方知,能驾驭软剑者,非剑术至臻者不可。

      像今夜那刺客,将一柄软剑使得出神入化,还全然不暴露武功路数的,江湖上简直闻所未闻。

      陈晏清听言,沉默一息,唤了随自己一道过来的抱剑青年:“执砚。”

      青年朝他恭谨一颔首后,方放下怀中佩剑,袖中一抖,银光滑落,竟是臂上还缠了柄软剑。

      他朝那侍者一行人浅一抬下颚,今夜最初同荆离交手的两名侍从,便持刀一左一右呈半月十字斩朝他攻了去。

      侍者道:“以软剑直迎,接两刀攻势。”

      青年依言语照做,软剑受力曲折之际,侍者又急喝:“借力以剑为练,缠死两刀,下拉!”

      两名侍从此番并不是从房顶跃下的,但被青年手中的软剑缠住刀身用力一拉时,还是被扯得往前飞扑了两步方才站稳。

      这尚只是推演,若是实战,二人必然败得更加惨烈。

      青年从这番还全然窥不出招式的粗浅交手中意识到了什么,正色了几分。

      陈晏清坐在置于檐下的交椅上,静看着下方复刻的打斗,少年立在他身侧,虽不甚能看懂侍从们过手的招式,但神情也慢慢跟着凝重了起来。

      直至那唤抱琴的斗篷女子和青年重演竹林一战,她操弦如刃朝青年攻去,侍者大喝着让青年以软剑锁住弦丝,剑锋几转如游龙再行割断时,陈晏清忽出声:“方才那一式,再重演一遍。”

      斗篷女子和青年对视一眼,也不多问,再次以弦丝和软剑相缠,重现方才那割弦的一式。

      少年望着随风飘落至地的断弦,问陈晏清:“可是瞧出了什么?”

      尘封已久的记忆里,满院火光中,也曾有人用类似的招式在自己腰侧撩出道口子。

      不过那人用的是刀,不是软剑。

      陈晏清说:“你不能留在此处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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