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破剧本后我成了幕后黑手》十三境

71、危局初定 我不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谢桉纤长的睫毛微颤，如同折翼的蝶，挣扎了数次，才勉强掀开沉重的眼帘。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缓缓聚焦。头顶是陌生的房梁，木纹粗糙，间或有几道裂缝，缝里塞着干了的灰泥。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一丝炭火的气息。身上伤口处传来被妥善处理过的钝痛，左臂沉得抬不起来，稍一动弹便牵连着琵琶骨附近阵阵发酸。

　　他没有死？城守住了吗？萧珩……

　　思绪纷乱间，他下意识地想动，却牵动了全身的伤，一声压不住的闷哼逸出唇角。

　　几乎在他发出声音的同一瞬，一只微凉的手便轻轻按住了他未受伤的右肩，力道极轻，像是怕碰重了。

　　“别动。”

　　低沉而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尾音压得有些哑。

　　谢桉偏过头，撞进了裴观野深邃的眼眸里。四目相对，室内一时寂静，只余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将两人间的沉默拉得漫长。

　　无数问题在谢桉心头翻涌，可最终，他只是极轻地动了动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你怎么来了。”

　　裴观野喉间一涩。

　　那句“我再不来，你就死了”堵在舌尖，那些因他留下的绝情书而起的委屈与愤懑也在心底翻涌。

　　临走时留下的那封书信，字字句句都在推拒，难道他的心意，在他眼中就如此碍眼，连多看一眼都嫌烦。

　　谢桉自然懂他未说出口的怨怼。那封裴观野被大梁人接走疗伤、自己返回燕州时留下的书信，字字皆是“此后两清”的决绝，此刻成了横在两人间的刺。

　　他望着裴观野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心尖猛地一揪，仓促别开脸，避开那道灼热又受伤的目光。

　　“谢今绥。”裴观野的声音微微发颤，他上前一步，试图握住对方的手，却被谢桉微不可查地避开。

　　这细微的动作像针般扎在裴观野心上。谢桉却像是没看见，低声道：“你在大梁安稳疗伤便是，燕州是龙潭虎穴，何必非要来赴这场杀局。”

　　裴观野怔住，随即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执拗：“那你又为何回来。明知此处凶险，却还要孤身涉险。”

　　“我的家在这。”谢桉垂着眼帘，声音轻得像叹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身下的毛皮褥子，避开了他话里的深意。

　　裴观野不肯放过，俯身逼近，目光牢牢锁在谢桉侧脸上，一字一句道：“我不一样。我来，是因为我的心上人在这。”

　　这句话掷地有声，震得谢桉浑身一僵，耳尖瞬间发烫。屋内的炭火似乎更旺了些，暖意裹着几分暧昧，悄悄漫过两人间的隔阂。

　　裴观野没有再逼问，只是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的悲伤淡了些，转而化为一抹浅淡的温柔。

　　他直起身，轻手轻脚地掖了掖谢桉身上的被褥：“你刚醒，身子虚，我去给你拿些温热的米粥来。”说罢转身掀帘而出，将屋内的寂静与谢桉紊乱的心跳，一同留在了炭火的光影里。

　　门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缝隙，凛冽的寒气悄然侵入。

　　谢桉正闭目忍着伤处的钝痛与阵阵袭来的虚弱，以为是裴观野取了食物回来，并未抬眼。

　　然而那落入耳中的脚步声却截然不同，较之裴观野惯有的沉稳，这脚步更轻，带着一种刻意收敛却难掩急切的节奏。

　　他心头掠过一丝微诧，勉力掀开沉重的眼帘。

　　一道陌生的、包裹在夜行衣中的颀长身影立在榻前，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沉静却难掩焦灼的眼睛。

　　谢桉唇瓣微动，话语尚未出口，对方却已抬手，动作利落甚至带着几分决绝地一把扯下了蒙面黑巾。

　　火光跃动，清晰映照出一张英挺而熟悉的脸庞，眉宇间染着北地风霜，眼底带着未曾掩饰的担忧与急切。

　　沈昭珏。

　　“你……”谢桉惊讶，声音沙哑微弱，带着重伤后的气若游丝。

　　沈昭珏不等他问完，一步跨到榻边半跪下来，目光急切地在他脸上逡巡，声音因压抑着情绪而紧绷：“伤得如何。感觉怎样。”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谢桉臂上包扎的伤口，眉头紧锁，“那‘九转还魂散’可有效用？”

　　“九转……还魂散。”谢桉怔住，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他并不知道自己服用了这等传说中的保命圣药。他只记得昏迷前彻骨的寒意与剧痛，醒来后便是裴观野在身边，难道……

　　沈昭珏紧紧看向谢桉，追问道：“你现在觉得如何，气息可还顺畅？”

　　他这般情急，这般不顾自身暴露的风险闯入此地，竟只是为了亲眼确认他的安危，确认那救命的药是否起了效用。

　　谢桉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看着他衣襟上沾染的尘土与暗色血点，心中百感交集。

　　“……介游，何苦……冒险至此。”他终是唤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微弱，沉重。

　　沈昭珏因他这声低唤，身形几不可查地一震。他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却坚定地锁住谢桉，声音低沉而清晰：“别说这些。药有用便好。”

　　他顿了顿，像是要将积压的话语尽数倾吐，“只要你无事，刀山火海，我亦来得。”

　　屋内一时无声，炭火噼啪，映照着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沉重而温暖的气氛。

　　沈昭珏凝眸望向谢桉，目光沉沉，似藏千言，有关切的暖意，有痛惜的怅惘，也有千言万语咽回肚里的隐忍。下一瞬，他霍然起身，玄色面巾重又遮去容颜。

　　“我不扰你了，你好生歇息。”

　　这句话落定，再无半分迟疑。身影如暗夜惊鸿，一闪而逝，恰似来时那般，无声无息地消融在屋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谢桉望着门帘上仍在微微漾动的残影，空气中仿佛还萦绕着故友留下的气息，既有寒夜浸骨的清冽，又有赴汤蹈火的灼热。

　　他缓缓阖上眼睫，心底那片冰封已久的荒原，因这趟九死一生送来的救命药，因这折返确认的牵挂，悄然裂开了一道更深的缝隙，似有微光正从裂口中隐隐透出。

　　门帘再次被掀开，沉稳的脚步声伴着食盒的轻微磕碰声传来。

　　裴观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走了进来，见谢桉睁着眼望着房梁，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松。他将粥碗放在榻边小几上，扶谢桉靠坐起来，动作比之前熟练了些许。

　　“战况如何。”谢桉甫一坐稳便低声问道，声音依旧虚弱，语气却硬得很。

　　裴观野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递到他唇边，语气平淡却笃定：“萧珩经此一败，折损颇重，短期内已无力组织大规模攻势。”

　　他见谢桉抿唇不食，只得继续道，“郑毅已被生擒。萧珩此番元气大伤，就算他贼心不死，想要卷土重来，也得耗费许多时间。”

　　谢桉闻言，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消散，反而追问道：“你带来多少兵马。”

　　“我先率玄弋轻骑赶到，后续精锐不日即至，足以稳住燕州局势。”裴观野将粥勺又往前递了半分，看着他。

　　谢桉微微一震，抬眼看他，眼中带着惊疑：“大梁陛下……许你如此助我燕州？”

　　裴观野与他对视，目光深邃，语气却轻描淡写：“是我自己的私兵。”

　　屋内霎时一静。

　　他自己的私兵，竟已到了足以影响一州战局的地步。

　　谢桉心头巨震，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沉默地垂下眼帘，避开了那过于直接的目光，生硬地转开话题：“萧珩绝不会善罢甘休……我要看详细的军报。”

　　话音刚落，裴观野手中的粥碗“哐当”一声被重重撂在小几上，汤汁溅出些许。

　　他猛地逼近，手臂撑在谢桉身侧的榻沿，将他圈在方寸之间，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更深沉的东西。

　　“谢今绥，你想死是不是。”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

　　不等谢桉回答，他斩钉截铁，语气硬得没有半分转圜：“你想做的事，我帮你做。你想守的城，我替你守。”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入谢桉眼底，“但你若不想等萧珩卷土重来时，还像现在这样只能躺在床上任人宰割，就给我老老实实喝药、疗伤。”

　　他的气息灼热，将谢桉牢牢笼罩。那话语中的决绝与潜藏的关切，如同冰与火交织，狠狠撞在谢桉心上。

　　谢桉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压抑着汹涌情绪的眼睛，唇瓣动了动，最终在那逼人的注视下，缓缓张开了口，默然接受了递到唇边的微温的粥。

　　铅云虽未散尽，但连日笼罩城头的肃杀之气，终是因围城之困得解而淡去了几分。

　　只是朔风依旧凛冽，卷着残雪，掠过布满刀劈斧凿痕迹的城墙，呜咽着，仿佛在祭奠那场刚刚逝去的血战。

　　谢桉的伤势在裴观野近乎强硬的看顾与那“九转还魂散”的奇效下稳定了下来。

　　他左臂仍缠着厚厚的绷带，固定在胸前，脸色也依旧苍白，但已能勉强下榻，披着厚重的大氅，在亲卫的搀扶下缓缓行走在邺都城头。

　　目之所及，满目疮痍。坍塌的垛口正在加紧抢修，凝固发黑的血迹渗透了墙砖的缝隙，空气中除了冰雪的寒意，依旧弥漫着一股无法散尽的硝烟与血腥混合的气息。伤兵营里人满为患，压抑的呻吟声不绝于耳。

　　存粮依旧捉襟见肘，即便裴观野带来的补给缓解了燃眉之急，但漫长的寒冬和对未来的不确定性，依旧像沉重的枷锁套在每个人的心头。

　　然而与之前绝望的死寂不同，城中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活气，以及一种由外援带来的、微弱的希望。

　　裴观野麾下那些黑衣玄甲的骑兵纪律严明，沉默地协助着城防修缮与秩序维持。

　　他们带来的不仅是兵员和粮草，更是一种强大的威慑，让周边残余的萧珩暗探不敢妄动，也让惶惶的人心逐渐安定。

　　谢桉看着这一切，心情复杂。邺都暂时守住了，燕王府的根基得以保全，这比什么都重要。

　　可这份保全，却系于裴观野一人之手。

　　那支“私兵”带来的震撼，至今仍在他心底回荡。他从不怀疑裴观野的能力与野心，却未曾想，此人在大梁的根基已经扎得这么深、这么牢。

　　这些兵不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是养了不知多少年的精锐。能在大梁朝堂的眼皮底下养出这样一支人马，得花多少心思，担多少风险，又得瞒过多少双眼睛。

　　更让他难以释怀的是，自己临走时留下那样一封绝情信。“各归其位，各守其土，再无瓜葛”，字字都在撇清，句句都在推拒。

　　换作旁人，见了那样的信，怕是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燕州一步。可裴观野还是来了，带着兵，带着药，带着足以扭转战局的力量，千里迢迢赶到这座孤城下，把他从高杆上解下来。

　　他越想越觉得心口发沉。这份付出摆在这里，实打实的分量，他却不知道自己拿什么去还。

　　那一封绝情信还压在心底没揭过去，此刻再来受他的恩，受他的兵，受他的药，倒像是自己先把人推开，转头又心安理得地接着人家递过来的东西。这算什么。

　　谢桉扶着城垛，慢慢吐出一口气。他从未觉得自己有什么配不上旁人的地方，可这一回，他头一遭生出不安。

　　“世子，风大，您伤势未愈，还是先回府歇息吧。”亲卫低声劝道。

　　谢桉目光投向城外远方。萧珩虽暂退，但正如裴观野所言，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次卷土重来，只会更加凶猛。而裴观野的势力介入，也意味着燕州乃至整个大夏北部的局势，将变得更加错综复杂。

　　他必须尽快好起来。

　　回到下榻的、曾被战火波及略显残破的燕王府别院，还未踏入房门，便见裴观野负手立于庭中一株老梅下。

　　那梅树经了战火，枝干上还留着焦痕，偏生在雪里开得不管不顾，雪压得越重，花绽得越艳，一树红白相间，倒比别处精心侍弄的梅园还精神几分。

　　玄色大氅衬得裴观野身形挺拔如松，正听着麾下将领低声汇报着什么。

　　见谢桉回来，他挥退了将领，转身走来，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谢桉被固定住的左臂上，眉头微蹙：“不是让你少走动。”

　　“无事。”谢桉语气平淡，绕过他，想往屋内走。

　　裴观野伸手虚虚拦了他一下，并未触碰，却正好挡在他身前：“城内防务我已重新布置，伤员安置与物资调配，也安排了人手协助。”

　　他顿了顿，看着谢桉，“你眼下唯一要务，便是养伤。”

　　谢桉抬眼，与他视线相撞。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前几□□问时的戾气与痛意已经褪了，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锐利，只是在那沉静底下，还压着一层掩不住的爱意和关切。

　　“燕州之事，我自有主张。”谢桉移开目光，声音里那层疏离又浮了上来，只是比从前少了些尖锐，尾音微微发虚，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底气不太足。

　　裴观野闻言，唇角微微牵了一下，看穿了他的口是心非，侧身让开道路，语气不咸不淡：“你的主张，等你拿得动剑再说。药在屋里，温度应该刚好。”

　　谢桉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绕过他抬脚往屋里走。目光刻意避开了，落在廊下那一溜残雪上，仿佛离得近了、看得清了，心上那点东西就更藏不住。

　　裴观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目光渐深。庭中梅枝在风里轻轻摇曳，几片花瓣被吹落，打着旋儿落在雪地上，发出极细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