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破剧本后我成了幕后黑手》十三境

69、雪中送炭 你若就这么

　　萧珩的剑锋即将再次劈落，城头守军目眦欲裂、悲愤欲绝之际，天际线处骤然滚来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那声响初时遥远如隔山擂鼓，转瞬间便化作海啸奔涌，狂猛席卷而来，震得脚下冻土簌簌颤抖。

　　在场所有人，包括持剑的萧珩，都不由自主循声转头。

　　风雪弥漫的旷野尽头，一道黑色洪流轰然撕裂雪幕。

　　来得太突然了。没有预兆，没有先声，仿佛是从雪里凭空长出来的，等看清时，那黑压压一片已经冲到近前，以雷霆万钧之势向邺都方向狂飙突进。

　　旌旗在狂风中猎猎招展，旗上纹路并非大夏任何一支军队的制式，而是镌刻着更为古老狰厉的图腾，透着生人勿近的肃杀。

　　为首一人身披玄甲、□□黑骑，身形挺拔如寒松，即便隔着数里风雪，那股冰冷刺骨、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已先一步扑面而来。

　　赵肃死死攥紧手中长刀，指节因用力而阵阵发白，可眼底却骤然迸发出灼热的光芒，那烟尘蔽日之处，猎猎招展的，分明是名震天下的玄弋骑战旗。

　　玄弋骑如一道撕裂阴霾的黑色闪电，以摧枯拉朽之势直插敌军腹背。

　　直面玄弋骑的那几营人马最先遭了殃，冲在最前头的几排士兵连阵势都没来得及摆开，便被那股排山倒海的杀气兜头罩住，有人腿一软扔了刀就往回跑，有人僵在原地连举盾都忘了。

　　后方督战的将领急红了眼，一面挥刀砍倒几个逃得最快的，一面扯着嗓子传令结阵迎敌。

　　可溃退下来的败兵往阵里一挤，原本排好的队列顿时被冲得七零八落，长枪手被撞偏了枪尖，弓弩手连弓都举不起来，前军后军挤在一处，谁也找不着谁。

　　号令声、骂声、哭喊声混成一团，整个阵型像被一盆沸水浇过的蚁窝。

　　玄弋骑便趁着这团混乱径直凿穿后阵。铁蹄踏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势如破竹。

　　不一会儿，这支不久前还气势汹汹、不可一世的所谓“王师”，便已土崩瓦解，主将的旗杆轰然折断，淹没在乱军之中。

　　残存的部队如同被沸水浇过的蚁群，向着四面八方仓皇逃散，再也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裴观野顶着楚叙之的面容，一马当先，玄甲浴雪，长刀过处，人仰马翻。

　　他的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场，精准锁住那根高杆，以及杆上浑身浴血、生死不明的身影，心脏骤然缩紧，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萧珩脸色瞬间煞白，转瞬强作镇定，四十余名精锐亲卫立刻呈环形围拢，将他与高杆护在核心，长刀齐齐出鞘，寒光森列如寒林竖刃。

　　竟是楚叙之。他居然没死，还带着这般精锐的兵力杀了回来。

　　萧珩心头一震，随即瞥见对方的目光越过乱军，死死钉在高杆上那道血淋淋的身影上，眼底那股不顾一切的狠厉，像头被逼到绝处的狼。他心念电转，料定楚叙之为着谢桉的性命，必定投鼠忌器，底气陡然一振。

　　他索性顺着阶梯至中段，一手死死攥住铁链，另一手拔剑架在谢桉颈侧，锋利的剑刃瞬间压出一道刺目的血线：

　　“楚叙之。再往前一步，我立刻割了他喉咙。你若放下武器投降，孤可既往不咎你与谢桉勾结谋逆之罪，甚至许你威武将军之职，统领燕州青州兵权。”

　　裴观野勒住马缰，玄甲下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望着杆上气息微弱的谢桉，又扫过萧珩贪婪的嘴脸，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威武将军。燕州青州兵权。萧珩，你以为人人都如你般嗜权如命。”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助谢桉不过是为求功名，如今孤给你的，比他能给的多十倍。只要你降，过往一切一笔勾销，日后你便是孤麾下第一大将。”萧珩眼神狠戾，剑刃又压进半分。

　　“第一大将。我要的，你给不起。而你许的这些，在我眼中，不过浮云。”裴观野缓缓抬刀，玄弋骑将士见状齐齐举枪，枪尖寒芒直指核心。

　　他声音掷地有声，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冻土里，“收起你那套把戏，要么放了他，要么，今日我便踏平你这阵仗，让你和你的许诺，一同埋在这雪地里。”

　　萧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见裴观野油盐不进，眼底闪过疯狂：“好。好得很。看来你是铁了心要护这逆贼。那便让他给孤陪葬。”

　　裴观野猛地抬手，身后奔腾的骑兵浪潮骤然停滞，万马齐喑，尽显令行禁止的威严。

　　他望着谢桉苍白如纸的脸庞、琵琶骨上渗血的铁链，喉间发紧得几乎窒息，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想怎样？”

　　“备一辆马车、四十匹快马。让你的人退开五里。等孤出了包围圈，自然放他。”萧珩狞笑，眼中满是算计。

　　“你先放人，我允你带亲卫安全离开。”裴观野断然拒绝，目光死死锁着谢桉，绝不肯让他脱离自己的视线半步。

　　“那就同归于尽。”萧珩作势猛压剑柄，谢桉颈间已渗出细密的血珠，触目惊心。

　　“住手。……好。”裴观野瞳孔骤然紧缩，瞥见谢桉因疼痛微蹙的眉头，心尖猛地一抽，终是咬着牙妥协。

　　命令迅速传下，玄甲骑缓缓向后退去，在雪地上让出一条通往外围的通道。

　　一辆马车与四十匹快马很快备好。萧珩几名亲卫上前，将马车和马匹里里外外仔细查了一遍，确认无伏兵、无机关，才冲他点头示意。

　　五人骑马充作前导，五人殿后，其余人仍呈环阵护着萧珩与谢桉，一步步退向马车，直至彻底退出玄弋骑包围圈。

　　到了安全地带，亲卫掀开马车帘，其他人翻身上马，在车侧形成护卫队。

　　萧珩拽着铁链，将虚弱的谢桉拖到马车旁，眼中闪过阴狠，只要将人拽上车，便趁乱结果谢桉。

　　“你要敢追来，我先杀他。”萧珩厉声警告，一只脚踏上马车踏板，持剑的手因扶车微微偏移。

　　就在这一瞬，“咻”的锐响划破风雪。一支狼牙箭从侧后方刁钻角度射来，精准穿透萧珩持剑的右手手腕。“噗嗤”一声，箭矢带血穿出，佩剑“当啷”落地。

　　“啊——”凄厉惨叫撕裂雪幕，萧珩捂着手腕踉跄后退，脸色痛得扭曲。

　　亲卫惊觉不对，纷纷转头戒备，却见雪幕中一骑白马静立，马上骑士黑巾蒙面，只露一双沉静锐眼，手中强弓已再次拉满，箭头直指萧珩眉心。

　　那箭矢寒光凛冽，自数十丈外的雪幕中射来，角度刁钻得仿佛预判了他抬手的轨迹。

　　萧珩心头剧震，这般距离下竟能一箭洞穿手腕，此人箭术已臻化境，手稳如铸，目光似鹰，再僵持下去，下一支箭必是直指眉心。

　　他哪还顾得上谢桉，猛地推开他，嘶吼道：“快撤。”

　　亲卫早已慌神，簇拥着萧珩翻上战马，前导队率先策马狂奔，两侧护卫队紧随其后，萧珩被护在中间，头也不回地冲向己方大营。

　　“追。”裴观野厉声下令，二十骑精锐立刻拍马追赶，自己则纵身跃下战马，直奔倒在雪地里的谢桉。

　　谢桉本就虚弱，被萧珩猛力一推，重重摔在雪地上，意识模糊间，一双温暖的手将他抱起，熟悉的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一松，随即彻底陷入昏迷。

　　裴观野将他紧紧护在怀中，指尖触到他冰冷的肌肤与狰狞伤口，眼中满是痛惜。

　　此时，白马骑士策马靠近，玄弋骑兵迅速围拢，长枪直指骑士：“放下武器。报上名来。”

　　蒙面人毫不在意，目光越过围堵的士卒，落在裴观野怀中的谢桉身上，黑巾下的神情虽不可见，但那双眼睛里的担忧与急切，遮都遮不住。

　　雪地里，裴观野抱着谢桉翻身上马，回头对下属吩咐：“看好他。若有异动，先擒后问，不许伤他。”说罢纵马奔向城门方向。

　　被包围的神秘人依旧静立原地，目光追随着裴观野的身影，周身萦绕着难解的谜团。

　　邺都城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推开一道缝，门轴转动的闷响在风雪里格外刺耳。赵肃亲自带人守在门后，天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着一张张疲惫却紧绷的脸。

　　赵肃在门内迎上来，目光扫过裴观野怀中昏迷的谢桉，喉头一哽，随即压下去，对裴观野抱拳：“随我来。”

　　裴观野抱着谢桉大步走进城门洞，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谢桉的脸白得吓人，呼出的气息浅得几乎看不见。

　　进了屋，他小心翼翼将怀中冰冷的身躯安置在榻上。谢桉已然昏迷，脸色青白，嘴唇乌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穿透琵琶骨的铁链虽已斩断，留下的伤口依旧狰狞，皮肉翻卷，新旧血迹在破损白衣上凝成一层暗红的冰碴。整个人冰凉僵硬，像刚从冰窟里捞出来。

　　“药。热水。干净的布。快。”裴观野对着门外厉声嘶吼。

　　他迅速解下沾满雪泥的大氅，抖了抖上头的碎雪，将谢桉严严实实裹住，试图用体温驱散寒意，可那刺骨的冰凉让他心惊。

　　他小心检查谢桉颈侧剑痕，确认只是皮外伤，稍稍松了口气，可目光落在琵琶骨与腿腹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时，眼神又瞬间阴鸷如冰，萧珩。

　　门帘忽然被掀开，那名黑巾蒙面的白马骑士竟无视阻拦，径直闯了进来，手中攥着一个古朴玉瓶与皮质水囊。

　　“你。”裴观野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满是戒备。

　　蒙面人未理会他的敌意，快步走到炕前，目光落在谢桉毫无血色的脸上，明显闪过一丝痛楚。

　　他将玉瓶塞到裴观野手中，声音透过面巾有些模糊，急切道：“快。这是‘九转还魂散’，吊命用的。先喂他服下，护住心脉。”

　　裴观野一愣，这药名他早有耳闻，是世间罕见的保命圣药，据说有起死回生之效。

　　他来不及细想对方为何有此珍稀药物，救人心切，当即拔开瓶塞，清冽药香瞬间弥漫。倒出一粒朱红丹丸，小心托起谢桉的头，却见他牙关紧闭，无法吞咽。

　　裴观野眉头紧锁，拿过骑士递来的水囊，含了一口清水，俯身以口渡水，辅以内力，将丹丸小心送入谢桉喉中。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运转内力，手掌贴在谢桉心口，温和而持续地输送真气，催化药力，护住那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

　　蒙面骑士静静立在一旁，眼神复杂难明，有担忧，有释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

　　约莫一炷香后，在裴观野不惜内力的催动与药力作用下，谢桉原本微弱的呼吸终于稍显明显，虽依旧轻浅，却不再是随时会断绝的模样，青白的脸上也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裴观野稍稍松了口气，额间布满细密冷汗。他收回探脉的手掌，这才有暇看向蒙面骑士。

　　“你究竟是谁？为何救他？”裴观野的声音仍带警惕，敌意却淡了几分，若非此人那两箭，谢桉今日必死无疑。

　　蒙面骑士沉默片刻，在裴观野审视的目光中，缓缓抬手，轻轻扯下遮面黑巾。一张俊朗却染着风霜的面容显露出来，正是沈昭珏。

　　裴观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凝起更深的疑惑：“沈昭珏。你怎会在此处。”他分明记得，沈昭珏应在北境戍边，沈确怎会放任他蹚这趟浑水。

　　“他在这，我怎能坐视不理。”沈昭珏声音平静，话里却透着一股撂不下的执拗。他重新戴上面巾，最后看了一眼炕上的谢桉，转身向门外走去。

　　裴观野收回视线，他看着榻上之人那张失了血色的脸，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下颌的线条愈发清晰锐利，即使昏迷中，眉宇间也似凝着一股化不开的痛苦。

　　裴观野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谢桉脸颊时倏然顿住。

　　他转而拂开散落在对方额前、被血污黏连的几缕碎发，动作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留意的滞涩。那冰冷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谢桉……你总是这样……不肯低头，不肯认输。”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很快被炭火的噼啪声吞没。

　　他想起邢山上的搜寻，想起“鬼见愁”峡谷的冰冷，想起这人即便身陷绝境，被吊在阵前，依旧向着城头嘶喊“不要开门”的决绝身影。

　　一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在他胸中翻涌。他裴观野自认冷心冷情，算无遗策，却似乎总被这人打乱步调。

　　“你若就这么死了，我此前种种，岂非成了笑话？”他声音低沉，尾音绷得很紧，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勒着。

　　屋外，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沈昭珏望着萧条的邺都城池，思绪飘回几日前的镇北将军府。

　　那夜亦是大雪，书房内烛火摇曳，将沈确紧锁的眉头映得愈发深沉。沈昭珏直挺挺跪在冰冷的地上，额头重重磕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父亲。儿子清楚沈家的立场。此次我不以沈家之名，不求一兵一卒，只求您允我孤身前往。我蒙面而行，绝不连累家族分毫。”他声音微微发颤，态度却异常坚决。

　　沈大将军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浓墨般的夜色，久久未语。三更的梆子声从巷陌传来，每一声都似敲在父子二人的心尖上。

　　“你可知此去凶多吉少。邺都被围数月，大雪封路，早已是绝境。你去了，也未必能改变什么。”沈大将军终于转身，声音沉得像压在胸口的巨石。

　　沈昭珏仰头，眼中虽有泪光闪烁，却亮着执拗的光：“儿子知道。可谢桉在那里。当年国子监，他待我一片赤诚；此前他去禹州赈灾，我未能相伴；如今他身陷死地，我断不能坐视不管。”

　　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已磕出青紫，“求父亲成全。儿子愿立血书，从此与沈家撇清关系，纵有不测，也绝不牵连家族一人。”

　　沈确凝视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目光复杂难辨。烛火噼啪作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为人父的无奈与疼惜。

　　“起来吧。为将者，先明忠义。你既决意要去，为父不拦你。但记住……”沈大将军俯身扶起他，粗糙的手掌在他肩头重重一按，目光陡然锐利，“你代表的只是你自己，不是沈家。”

　　说着，他递过一个小巧的瓷瓶，“这是沈家的保命丸，撑不住就回来，家里还有人等你。”

　　“是，父亲。”沈昭珏紧紧攥住瓷瓶，声音哽咽。

　　一骑快马趁着夜色冲出将军府。马上骑士一身玄衣，黑巾蒙面，唯有一双坚毅如星的眼睛露在外面，循着风雪，日夜兼程向东方疾驰。

　　他拼尽全力赶来，终究还是晚了一步。谢桉仍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命悬一线。

　　沈昭珏望着那间屋子的方向，掌心的瓷瓶被攥得微微发烫，心中满是焦灼与痛惜。

　　他看到军医再次被匆匆请入，片刻后又摇着头出来，与屋外的将领低语了几句。

　　他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从那军医沉重的脸色和将领骤然紧绷的背影中，读出不祥的意味。

　　是伤势恶化了，还是那药效不够。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沈昭珏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他猛地向前踏出半步，积雪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暴露了他的焦灼。他立刻僵住，强迫自己退回阴影深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着疼痛维持最后的理智。

　　他想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想亲眼确认那人是否安好，想握住那只冰冷的手，告诉他“我在这里”。

　　可他不能。他的身份，他的家族，像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这片阴影里，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这种认知如同毒蚁啃噬着他的心。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痛恨自己的无力，痛恨这身份带来的桎梏。

　　满腔的担忧与情愫在胸中冲撞，却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压在喉间的、极轻极沉的叹息，消散在风里。

　　他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那间屋子，仿佛要通过这固执的凝视，把自己的生命力也渡一些进去。

　　风雪未歇，暮色一层层压下来，把那间屋子裹进了沉沉的黑里，只余门缝窗隙透出一点昏黄的亮。

　　一间屋子，隔开了两个同样心绪翻涌、立场却迥然不同的人。

　　一个在明处紧握着手，试图挽留生命的流逝；一个在暗处凝视着光，承受着咫尺天涯的煎熬。

　　而被他们共同牵念着的那个人，依旧沉浮在生死边缘，对这一切，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