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破剧本后我成了幕后黑手》十三境

61、患难情真 谢桉的心在

　　首领又侧耳听了几秒，脸色一变：“不止一队。灭火，把干草弄乱，能抹的痕迹都抹了，快。”他边说边将裴观野负在背上。

　　谢桉一脚踢散篝火，用泥土掩埋余烬，又把干草堆胡乱踢了几脚，抓了首领搁在墙角的皮囊和剩下半包药揣进怀里，转身跟上。

　　三人从后门摸出去，后院外侧也隐约传来人声和火光晃动。首领脚步一顿，迟了。他抬头看了一眼主屋那勉强还算完整的屋顶：“上房。”

　　他背着裴观野，足尖在残墙上几点便翻了上去。谢桉咬牙跟着爬上屋顶，手掌被瓦砾磨得生疼，膝盖磕在檐角上，闷哼了一声。

　　下方，至少二三十人举着火把包围了驿站，正从前后门涌入。看打扮与峡谷里那批人如出一辙，同样的深色劲装，同样的黑巾蒙面，行动齐整，分明是同一伙人。几条猎犬被牵着往屋里钻，对着角落狂吠，吠声又急又凶。

　　几乎同时，北边林子里传来几声极轻的鸟鸣，三短一长，顿了顿，又是两短。

　　“跳，往北边的林子跳。”首领低喝一声，率先从屋顶跃下，死死护住背上的裴观野。谢桉紧随其后，落地时脚踝一阵剧痛，闷哼一声踉跄站稳。

　　他率先朝鸟鸣方向摸过去，谢桉忍着脚痛紧随其后。林间闪出一道黑影，正是先前那名懂医术的黑衣人，手臂上缠着布条，血迹斑斑。他往三人身上各撒了一把气味浓烈的粉末，掩住气味，低声道：“这边，快。”

　　他转身扎进一丛密得几乎看不出缝隙的灌木，后面藏着一条极窄的兽径。三人鱼贯而入，兽径蜿蜒，荆棘抽打在脸上身上。谢桉脚踝每动一下都钻心疼，却不敢停，咬着牙拼命跟着前面两个黑影。

　　不知跑了多久，肺部烧得几乎炸开时，前方的黑衣人忽然停下，拨开一丛藤蔓：“进去，快。”

　　藤蔓后是一个仅容一人爬行的窄洞，黑黢黢的深不见底。首领背着裴观野俯身钻了进去，谢桉咬牙匍匐跟上。

　　医者黑衣人在最后进入，将藤蔓小心地恢复原状，又从怀里摸出把什么碎叶撒在洞口周围，这才跟着钻了进去。

　　洞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能依靠触觉向前爬行。空气潮湿冰冷，带着浓郁的土腥味。他们暂时安全了，但也彻底陷入了地下的黑暗之中。

　　洞穴内是彻底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空气潮湿冰冷，带着浓重的土腥和某种矿物气息。

　　谢桉只能依靠触觉，跟随着前方首领极其轻微的爬行声，在狭窄逼仄的通道中艰难前行。每一次挪动，受伤的脚踝都传来钻心的疼痛，让他几乎咬碎牙关。

　　在这死寂的黑暗中，这声音如同擂鼓，敲击在谢桉的心上。他不敢想象裴观野此刻的状态，重伤、失血、寒冷、颠簸，任何一项都足以致命。

　　不知爬行了多久，前方开阔了些许，首领停了下来。黑暗中传来窸窣的声响，似乎是他在检查裴观野的状况。

　　“他……怎么样。”谢桉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显得异常沙哑干涩。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人心沉。随即是布料摩擦声，以及首领似乎拿出了什么东西的细微动静。

　　“点燃它。”首领的声音低沉传来，递过来一截用油布裹紧的短竹管。

　　谢桉摸索着接过，拧开管帽，里头塞着干燥的火绒和一小截炭头。

　　他费力地打了好几下火镰，火星溅在火绒上，总算引出一簇微弱的火苗，勉强照亮了周围。他们身处一个稍微宽敞些的洞穴岔口，地上是潮湿的岩石。

　　火光映照下，裴观野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泛着一种死气的青灰，嘴唇干裂发紫，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首领正用一种特殊的手法，用力按压揉搓他心口和四肢的几个穴位，试图激发他体内残存的生机。

　　那名懂医术的黑衣人也凑了过来，从贴身的油布包里翻出最后一点干净的纱布和半瓶不知道什么药粉，小心地敷在了伤口外围。

　　“他在失温，生机在流失。药不够，只能靠外物先吊着。”首领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

　　那簇微弱的火苗摇曳不定，映出首领额角的汗珠和紧抿的嘴唇。

　　他显然也到了极限，背负一人长途奔袭、激战、逃亡，铁打的人也难以承受。医者黑衣人靠坐在洞壁上，缠着布条的手臂垂在身侧，指节还在微微发颤。

　　谢桉看着裴观野了无生气的样子，一股巨大的恐慌和绝望攫住了他。他猛地抓住首领的手臂，声音里压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没有办法了吗。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首领停止了按压，在跳跃的火光下深深看了谢桉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基于现实的冷酷。

　　“我尽力了。现在只能靠他自己，看他的意志……和运气。”

　　火苗渐渐微弱下去，最终熄灭。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地底深处，只剩下三人压抑的呼吸声，其中一道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以及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寂静。

　　谢桉挪到裴观野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那气息若有若无，指尖凑近了才能感觉到一丝极浅的温热，像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风一吹就要灭。

　　他脱下自己虽然潮湿但尚存一丝体温的外袍，裹在裴观野身上，又去搓他冰冷的手脚。裴观野的指节僵得发硬，谢桉把他那只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来回搓着，搓得自己掌心发烫了，那只手还是凉的。

　　他又去捂他的脚踝，把那双靴子脱了，将冰冷的脚掌贴在自己怀里。冷气顺着衣料钻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也没松开。

　　但这举动在洞穴的阴冷和裴观野不断流失的生命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时间在地底失去了意义。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如年。谢桉的心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反复煎熬。

　　他想起与裴观野初次相遇时的模样，想起国子监里针锋相对的每一场争执，想起中蛊时那些彼此折磨的日夜，想起马车中纠缠不清的暧昧气息，想起禹州城头并肩作战时的短暂默契，更想起这一路逃亡的生死与共。

　　那些算计、利用、愤怒、不甘，在此刻裴观野濒死的脆弱面前，似乎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他不能死。

　　洞穴里没有昼夜，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潮湿。谢桉靠着岩壁坐着，一只手始终搭在裴观野的腕上，数他的脉搏。

　　跳一下，隔许久才跳第二下，又细又弱，指腹贴在腕骨上才勉强摸得着。他数着数着就乱了，干脆不数了，就那么按着，按着那块皮肤下微弱的动静，像是攥着最后一点活气。

　　首领在另一侧靠墙歇着，偶尔起身过来探一探鼻息，不说话，又坐回去。医者黑衣人缩在通道口那边，大概是守着那条通道，偶尔传来他压抑的咳嗽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谢桉觉得自己的眼皮快要撑不住了，意识开始发飘，他搭在裴观野腕上的手指忽然感觉到一点不对，脉搏跳了一下，比之前有力了些许，隔了没一会儿，又跳了一下。

　　谢桉一下子清醒过来，俯身去探他的鼻息。那气息依旧浅，却比方才连贯了些，不再是断断续续的抽丝。

　　他又去握裴观野的手，把那几只冰冷的手指拢在掌心里搓着，一边搓一边低声喊：“裴观野，裴观野。”

　　那只冰冷的手，指尖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谢桉猛地屏住呼吸，掌心贴着那只手不敢动。又一下，极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又弹起来，但确实存在。

　　紧接着，一声极微弱却清晰的吸气声从裴观野的喉咙里传出来，带着痛楚的轻哼，虽然不成字句，却分明是活人的气息。

　　“他……他动了。”谢桉的声音因激动而变了调，在黑暗中脱口而出。

　　医者黑衣人猛地抬起头，凑过来，一把搭上裴观野的脉搏，按了片刻，转头对首领道：“脉回来了些。”

　　首领也过来了，从怀里又摸出那只竹管，拧开，打亮火镰。一簇微光在洞里亮起来，照亮了裴观野的脸。

　　他的眉头依旧紧蹙，但青灰的死气似乎褪去了一些，嘴唇也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虽然依旧昏迷，但胸膛的起伏明显有力了一点点。

　　谢桉低头凑近去看，火光照着裴观野的睫毛，那睫毛动了动，像是被光惊着了，又像是挣扎着想睁开。

　　首领从皮囊里摸出一只拇指大的小瓷瓶，拔开塞子，将药丸倒进瓶里，又兑了点水进去，晃了晃，药丸化开成一小汪浑黄的药汤。

　　他捏着瓶身，凑到裴观野唇边，一点一点往里倒，倒一滴，停一停，等那点药汤慢慢渗进去，再倒一滴。

　　这回水能顺着喉咙咽下去了，虽然咽得慢，但没往外溢。

　　他竟然真的靠着一股顽强的求生意志，从鬼门关挣扎了回来。

　　谢桉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开，巨大的疲惫和庆幸一起涌上来，让他几乎虚脱。他这才发觉自己还紧紧攥着裴观野的手。

　　地穴中再次陷入寂静，但气氛已然不同。希望如同石缝里艰难钻出的嫩芽，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

　　长时间的沉默后，首领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你似乎，真的很在意他的死活。”

　　谢桉依然握着那只渐渐找回一丝温度的手。在极度的喜悦里，那些平日里无法宣之于口的话，似乎找到了缝隙。

　　“我不知道。或许是因为……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只剩下他了。”谢桉的声音很轻，迷茫和疲惫掺在一起。

　　这是部分真相，但并非全部。更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想的那一层，被他压回了心底。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裴观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痛楚的呓语，虽然依旧不清，但谢桉似乎听到了两个字：

　　“……今绥……”

　　那一声模糊的“今绥”，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谢桉心湖里漾开圈圈涟漪。

　　他握着裴观野的手微微一顿。裴观野在这意识混沌、生死一线之际，唤出的不是亲眷的名讳，而是这样一个带着些许正式、甚至可能隐含复杂意味的称呼，让谢桉心情莫名复杂。

　　“他意识不清，还能念着燕世子的表字，看来二位的关系，比我所听闻的要深厚得多。”首领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低沉回荡，听不出喜怒，却洞察一切。

　　谢桉心头一紧。他本就隐约察觉到，首领对他并不怎么待见，说不上敌意，但总隔着一层，像只是碍着什么，不便撕破脸罢了。可此刻，这人偏对裴观野唤他表字的事如此上心，话里话外都在试探，由不得他不警觉。

　　他强自镇定，语气甚至刻意带出几分尖锐与撇清：“深厚？首领莫非忘了，这一路追杀，大半是因他而起。我与他，不过是暂时同路的囚徒，各取所需罢了。他念我表字，只怕是神志不清，想着如何算计我。”

　　这话说得又冷又硬，像是急着把两人之间那点牵连撇干净。

　　的确如此，那批袭击者，初看与寻常杀手无异，事后回想，他们用的弩机形制、箭簇的打造手法，乃至搏杀时那些下意识的招式路数，都透着一股大梁人惯用的味道。那些人要的，从头到尾就是裴观野的命，他不过是顺带。

　　那这些人，跟眼前这位首领，又是什么关系？

　　而裴观野自醒来之后，待他忽冷忽热，句句撇清，刻意与他划开界限。他为什么这么做，谢桉一时想不透，但以裴观野的城府，此举必有后手。

　　所以他顺着演，把话说得越冷越好。

　　首领沉默地看着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他显然听出了谢桉话里的破绽，也看出了这两个人各自揣着明白装糊涂，但他并未点破，只是顺着话头道：

　　“既然世子爷如此清楚，那便最好。记住你们的‘各取所需’，莫要因一时心软，误了自身，也……误了燕州。”

　　“燕州”二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谢桉瞬间清醒。

　　是了，燕州，父亲，景暄，孟夫人……他肩上背负的，何止是他一人的性命。

　　他深吸一口地底冰凉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冷硬：“不劳首领提醒，谢某自有分寸。”

　　就在这时，裴观野似乎因他们交谈的动静被惊扰，又或许是伤处的剧痛再次袭来。

　　他无意识地闷哼一声，眉头死死拧紧，身体微微痉挛了一下，那只被谢桉松开些的手无力地抓握了一下，仿佛想抓住什么依靠。

　　谢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牵了过去。那只手骨节分明，却因失血而苍白得近乎透明，手背上青筋浮起；再看裴观野因痛苦而拧紧的眉眼，刚刚筑起的冷硬心防，又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首领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重新专注于检查裴观野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