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魂裂忆涌 下毒？制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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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像是被人硬生生撕成了两半，在脑子里搅成一团，各不相让。
一半是现代都市写字楼里彻夜亮着的灯。为了那个总经理的位置，他在最后一个项目上连熬了三个通宵，心脏骤停的那一刻，眼前只剩屏幕上一片刺目的蓝。
另一半是燕王府。雕梁画栋，富贵泼天，他是燕王谢伯岳的嫡长子谢桉。生了一张像极了母亲的脸，好看得过分，也因此被宠得无法无天，内里就是个草包。
一年前宫宴上，大梁质子裴观野不慎将酒洒在他新得的御赐雪貂斗篷上。从那以后，折辱这个沉默的质子，就成了他打发时间最顺手的一件事。
原来他不仅是燕世子，还是个穿书过来当恶毒炮灰的。
记忆融合的终点，是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和指骨传来的钝痛。
谢桉猛地回神，瞳孔骤缩。
初春的宫苑一角，残雪在青石砖缝间顽固地存着，枯枝在风里无声地颤。他正跨坐在一个少年身上，视野先撞进自己那只紧握的右手，养尊处优的冷白肤色，竹节似的指骨因为方才的用力泛着粉。
视线往下移。身下的人穿着一身靛青细棉布长衫，料子普通，却浆洗得干净挺括，连边角都熨得一丝不苟。墨发用一根竹簪束着，此刻散了几缕搭在额前，衬得嘴角那道渗血的裂口格外刺目。
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张脸。纵然狼狈，也遮不住天生的深邃轮廓，眉骨如刀削，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隐忍的线。
他半仰着头，那双眼睛直直盯过来，眸色沉得发黑，里面没有求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多少恨意，只有一片冻得结结实实的漠然。
然而谢桉清楚地感觉到，那层漠然底下，压着几乎要噬人骨血的戾气。
裴观野。
是裴观野。
那本他猝死前无聊扫过几眼的男频争霸小说《江山谋》里，未来险些倾覆大夏、手段狠绝的大反派。
书里写得明明白白，此人回到大梁掌权后第一件事，就是陈兵边境，逼大夏皇帝交出所有欺辱过他的人。
而他自己，燕王世子，作为欺凌的主力，下场最惨，被做成人彘，塞进瓮里，在裴观野的殿中哀嚎了三天才断气。最后连尸骨都没留下，一把扬了。
更让他通体发寒的是，这世界的天命之子、原著男主，竟是他那尚在稚龄的同父异母弟弟谢景暄。
按照剧情，父亲谢伯岳冷面拒绝了太子萧珩的拉拢，还上书直言太子不务正业、结党营私。等睚眦必报的萧珩即位，立刻给燕王安了个重罪，王府顷刻覆灭，血流成河。
待他如亲子的孟夫人为救他们父子四处奔波，最终含恨而终。谢景暄背负血海深仇，黑化崛起，推翻萧珩，成为摄政王，并在大梁来犯时新仇旧恨一并清算，最终手刃众叛亲离的裴观野。
原来他不仅是反派的眼中钉，更是这所谓天命轨迹里，一枚用来激励真男主成长的、注定被牺牲的棋子。
极致的恐惧攫住了呼吸。
谢桉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裴观野身上滚下来，身上那件金线绣满大团海棠的胭脂红锦袍，因这狼狈的动作铺散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像泼了一地混着金粉的血。衬得他煞白的脸色越发惊心。
“世子？您这是怎么了？”
旁边的小厮满脸疑惑，伸手来扶。
谢桉猛地挥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小厮踉跄了两步。他死死盯着正用手肘缓缓撑起身的裴观野，胸口剧烈起伏。
“何事在此喧哗？”
清润温和却自带威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太子萧珩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一身杏黄常服，身姿挺拔。
他目光淡淡扫过场中，在谢桉凌乱的衣袍和裴观野嘴角的血迹上略作停留，最后落在谢桉那张惊魂未定的脸上。
这一看，萧珩微微一怔。他向来知道这位燕世子生得好，可今日的谢桉与往日不同。
从前是精雕细琢的假花，美则美矣，缺了几分生气；此刻倒像被春雨浇透的真花，那份惊惶反倒让整张脸鲜活起来，眼尾天生的绯红在苍白肤色上格外扎眼，连微微发颤的长睫都带着难以言状的味道。
“参见太子殿下！”
众人慌忙跪地。
谢桉心脏又是一紧，强压着翻涌的心绪躬身行礼。他此刻心神不宁，没注意到太子那一瞬间的异样。
这位太子殿下表面温文尔雅，礼贤下士，对他这个燕王世子向来青眼有加。宫宴座次特意安排，狩猎时并肩而行，得知他喜好珍玩后“偶然”赠予前朝孤品，样样都做得妥帖周到。
过去的谢桉只觉面上有光，此刻却看得清清楚楚，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身后站着深得圣心、坐拥巨富、在燕州根基深厚的父亲。萧珩看重的，从来都是燕王府的财势与影响力。
他谢桉，不过是太子用来笼络燕王的一枚光鲜棋子，一条便捷的桥。
萧珩虚扶一下，语气关切：“燕世子脸色不大好，可是身体不适？或是……受了什么惊吓？”话语轻柔，目光却意味深长地掠过默然起身、垂首立在一旁的裴观野。
“劳殿下挂心，无妨。”谢桉勉强稳住声线，扯出一个惯有的、有几分骄纵的笑。这一笑虽不及往日张扬，却因那点惊魂未定而别具风情，“不过是教训个不懂规矩的东西，累了而已。”
萧珩颔首，不再追问，只温声道：“既如此，便早些回府歇息。初春寒气未消，莫要染恙。”言语间的体贴，像极了一位关爱臣下的储君。
“谢殿下。”谢桉低头应下，借这个动作掩住眼中翻涌的情绪。
他不能在这里动手。众目睽睽，尤其还在太子眼皮底下，谋杀质子等于自掘坟墓，等于亲手把把柄递到萧珩手里。他需要更隐蔽、更意外的方式。
离开宫苑，回到奢华壮丽的燕世子府，谢桉挥退所有上前伺候的婢女小厮，把自己深深埋进书房窗边那张铺着柔软白虎皮的贵妃榻里。
身上那件价值千金的胭脂红锦袍被烦躁地扯得凌乱，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小片细腻的皮肤，在室内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萧珩的出现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迎头浇下，把他骨髓里的危机感激得更深。
前有虎视眈眈、未来必成心腹大患的裴观野，后有心思深沉、随时可能为了清除异己而将燕王府推入万劫不复的太子。他像走在悬崖边的钢丝上，前后都是深渊，一步踏错就是粉身碎骨。
但首先，必须趁裴观野羽翼未丰、还没回大梁之前，把这个触手可及的威胁除掉。
他冷静下来，开始在脑子里一个接一个地过方案。
下毒？制造意外？落水？火灾？
几个念头在他脑中飞速旋转，迅速凝结成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
然而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命人下在裴观野饭食中的剧毒断肠散，因送饭宫人意外滑倒，尽数喂了路边的野狗。而裴观野，恰好被管事叫走，毫发无伤。
他算准裴观野会途经那座年久失修的观景亭，提前弄松了栏杆。
不料裴观野走至亭前，被一只突然窜出的野猫惊扰停顿，前方一块松动的巨石竟抢先滚落，精准地砸毁了他精心布置的危险区段。
他趁夜宴试图制造裴观野醉酒落水的假象，却在悄然靠近时，对上一双清明冷静的眸子。
“世子这是要做什么？”裴观野的声音平静无波，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透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谢桉秾丽的脸上血色尽褪，桃花眼里满是惊魂未定，最终只能强压心悸，悻悻作罢。
时值仲春，国子监内古柏苍翠。今日因大儒临席讲经，特许部分宗室与高官子弟听讲。
谢桉端坐于前排，目光掠过堂内，最终定格在最后排角落的那个孤影上，裴观野独自坐在特设的席位上，一身洗得发白的靛青长衫，身影几乎隐没在廊柱的阴影里。
他能在此，源于陛下一时兴起的“特恩”，以彰显天朝教化，无远弗届。但这“恩典”也明确限定：他仅有旁听之资格，无发言议论之权，更非国子监正式生徒，地位甚至不如在座的任何一位世家仆役。
谢桉指尖无声地轻叩着书案。这些时日，他明里暗里试探过好几回，无论是言语上的敲打，还是故意设下的刁难，结果都像石子丢进深潭，连个响动都没捞着。
这反倒让他对这位看似温顺的质子愈发警惕。书里说裴观野将来是个暴君，滥杀无辜，手段酷烈，可眼下这人不显山不露水，喜怒不形于色，根本摸不透底细。此时他城府就深到这个地步，才最叫人睡不安稳。
今日，他必要试出此人的深浅。
待祭酒论及《周礼》时，谢桉从容起身，执弟子礼恭敬道：“学生近日研读‘司书掌邦中之典籍’一节，忽生疑惑。”
他语锋一转，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角落，声音清越，恰好能让满堂听清：“素闻大梁亦重文教。今日在座者皆乃俊彦，想必各有高见。尤其角落那位裴公子，既蒙圣恩得以聆听教诲，想必潜心向学，或可为我等解惑？”
这一问，毒辣至极。他直接点明裴观野“蒙恩听讲”的特殊身份，却又以请教之名将其架在火上。
若裴观野遵守规矩闭口不言，便是当众承认自己才疏学浅，有负圣恩，徒惹耻笑；若他胆敢开口，便是公然僭越，违逆圣意。
满堂目光霎时如箭矢般射向那个角落。几位博士微微蹙眉，却并未出声制止，显然也想看看这质子如何应对。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裴观野缓缓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被冒犯的神色，也没有惊慌。他只是迎着谢桉的目光，极慢、极清晰地摇了摇头。
没有辩解，没有开口。
周围的目光在他和谢桉之间来回打转。裴观野坐在那里，姿态不变，安静得像殿里的一根柱子。
堂内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似是嘲讽那质子的懦弱与无能。
谢桉眼底的锐光骤然凝聚。他看得分明，裴观野摇头时，眼里没有半分屈辱或闪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人不是不敢答，是不屑于在这种规则陷阱里跟他纠缠。他蓄力已久的一拳，打在了空处，对方连一丝涟漪都没给。
“是学生唐突了。”谢桉瞬间收敛心神，意识到自己接连失手，竟被激得先失了分寸，倒比那裴观野还沉不住气。
面上掠过一丝恍然与歉疚，他对着祭酒方向微微一礼，“竟忘了裴公子身份特殊，不该以此打扰，还请祭酒与诸位见谅。”
他从容落座，姿态依旧矜贵，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时失言。
课后，谢桉独立于廊下。一阵暖风拂过，卷起庭前落英，粉白的花瓣在他脚边打着旋，沾上衣袍，平添几分秾丽，却未能柔和他半分神色。他望着裴观野独自一人沿着墙根的阴影默然离去。
那袭靛青在满园灼灼春色与锦绣华服间显得格格不入，像一株强行植入温室的荆棘，顽强地扎根于不属于它的土壤，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坚韧。
眸中最后一丝流于表面的玩味与试探彻底冷却，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所有或明或暗的试探，所有精心编织的罗网，落在裴观野身上都如同暖风拂过铁石，非但没能留下痕迹，反而被那冰冷的质地全然吸收、化解于无形。
此人就像一块沉在万丈寒潭底的玄铁，看似静默无息，任凭水面春光明媚、波澜起伏，也撼动不了其内里分毫，只折射出坚不可摧的冷光。
小打小闹，隔靴搔痒，毫无意义。谢桉垂下眼眸，看着一片柔软的花瓣飘落在肩上。他拿下，缓缓收拢手指，再张开时，那点娇嫩的粉白已被碾作尘泥，唯余一缕残香，徒劳地证明它曾存在过。
一丝极冷的笑意悄然爬上唇角。既然如此，那便不必再试探，不必再周旋。此子断不可留，绝不能让他活着回到大梁。
他转身，离去的步伐沉稳而决绝，衣袂在温软的春风中划出冷硬的弧线。眼底，是所有伪装剥落后沉淀下来的、毫无温度的杀机。
谢桉早就开始在暗中打磨一双眼，一双独属于他的眼，能于幽微缝隙中洞见秋毫，于无声处捕捉机锋。他更需要一双手，一双无形而有力的手，可在命运齿轮咬合的瞬间将其推向未知的方向。
这一切宏图与隐谋，都必须在裴观野鹰隼般的凝视与萧珩织就的漫天罗网下悄然进行。
他的棋局，自燕王府在京城那些不起眼的产业开始落子。借着整顿庶务的由头，他以温水煮蛙之势将几个要害位置逐一换上背景干净、沉默可靠的心腹。
其中最关键的一步便是“墨韵斋”。这间书画铺子不仅是他窥探清流言论、掌握朝野风声的窗口，其后院数间以机关暗门相连的雅室，更成了他处理隐秘的巢穴。
立足之后便是扩张。他通过墨韵斋错综复杂的渠道，在远离权力中心的几处商贸枢纽悄然布下棋子。
粮行、布庄、车马行……这些产业互无统属，盈利如涓涓细流汇入不同名号的钱庄票号。他志不在敛财，而在构筑一个独立、隐蔽、无法被任何人掐断的命脉。
财力初具，下一步也是最凶险的一步，便是招揽亡命与失意之徒。
他绝不能动用燕王府名册上的任何一人，只能依靠父王留下的几条几近枯萎的暗线，以墨韵斋作为中转，去寻觅那些徘徊在光明与黑暗边缘的身影。
名单上的人复杂而危险：有因触犯上官被革职、空有一身本领却无处效力的前军中精锐；有才华横溢却因出身寒微被权贵子弟顶替、永绝仕途的落魄文人；亦有因过于讲究道义被同行排挤、在帮派中无法立足的江湖草莽。
谢桉择人的标准冷酷而精准：要么身世清白易于掌控；要么其人有致命的把柄，足以让其永世不得翻身。
更重要的是，他们必须身怀绝技且正处于人生最困顿潦倒的谷底，方能甘愿抓住他递出的那根带着枷锁的稻草。
他分派下去的任务起初琐碎，彼此之间看不出什么关联。这些零散的指令让执行者各自只摸到一小块，谁也拼不出全貌，更猜不到幕后之人的真实意图。
谢桉就像躲在重重迷雾后面下棋的人，对手还没察觉，他已经在棋盘的各个角落落满了棋子，每一枚都揣着不同的用处。这过程缓慢而煎熬，如同在悬崖边缘行走。
他必须时刻谨记自己“恶毒炮灰”的本分，在裴观野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下继续扮演那个嚣张跋扈、处处与他作对的燕王世子。同时，更要在萧珩无孔不入的监视中维持着对东宫那份感恩戴德的恭顺。
无数个深夜，他独坐于书房，烛火摇曳，映照着案头堆积的密报与他日渐清癯却锋芒内蕴的侧脸。他清楚地知道，这初具雏形的网络是何等脆弱，一阵微风便可能使其灰飞烟灭。
但这就是他挣脱既定命运的第一步，是从一枚任人拿捏的棋子向幕后执棋者蜕变的开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魂裂忆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