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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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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小仆蹑手蹑脚,又步履匆忙地跑来他门前,恭敬地行了个大礼,道:“侍长!南边出事了,一个镖局镖头叫魏震天的,不仅反叛还带着官兵杀进了一个小山寨。”
“即是小山寨,为何这个时辰来报!”守夜的大丫鬟穿戴整齐,在门内不满道。“侍长好不容易睡着了,这下今日又能睡个几时?”
小仆连忙爬俯行礼,“慎娘莫怪!出事的,是七少爷和柳姨娘安身的县城。”
不成想这位名唤慎娘的,倒是更恼了些,“不过一个外室和一个庶子,哪里就要这般惊动侍长?”
“阿慎!”那青年喊道,“扶我起来。”
“是!”那大丫鬟欠身后,小步来到床前,抬手扶着青年的胳膊,顺势为他披衣掌灯,持着灯跟在青年身后,她温顺安静的融合进了烛光与夜色里。
“你且慢慢说。”他抬手将小仆虚虚扶起,神色淡淡又裹着一丝柔和。“也是有些趣意。”夜风穿过他的睡袍,轻柔的衣摆波纹一样浮过门槛,五色的织锦神兽随着烛火和星光明明灭灭,仿若活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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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在那青年口中“有些趣意”的小县城里,知县府衙前,里三层外三层全是来看热闹的乡邻们。
因为今日,是审那镖匪勾结大案的最后一天。
太吾站在观审人群里,她的眼睛专注的盯着知县握紧的令箭。天空阴暗,令箭上不见以前闪烁的锋芒。它被高高举起,太吾的眼神也随着它徐徐向上。她瞳孔骤然收缩,片刻后,随着耳边喧哗叫好声轰然响起,又缓缓放大。令箭在石板地上乒乒蹦跳两下,就躺在地上恢复了平静。
她来之前明明咬牙切齿,说是要亲眼见证那前世害了自己全家的渣男被绳之以法。此刻定罪完毕,她却像突然扔掉了一块独自举了经年的巨石,风箱一样喘着粗气,浑身发麻,脑袋却一片空白。
“太吾妹妹!太吾妹妹!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柳愈的声音由远及近,像隔着泉水,隐隐还是听不真切。“太吾!!!”哗啦啦水声退去,她瞳孔抖动了几下,看向柳愈焦急的脸。“我……我没事……”
她只是觉得脸上痒痒的,抬手去擦,却是湿哒哒一片。
“不哭了,太吾妹妹。有我陪着你呢……”柳愈仔细的擦干净太吾的脸,轻声却郑重的说道。
秋后问斩的判决还得一层一层上报,直到御史台和刑部,甚至皇帝亲审后,方能执行。此前,罪人贼子都关押在监牢里,还会定期送到京城去复审。
人群散去。师兄弟姊妹们各自散开玩耍去了,他们俩慢悠悠的跟着人流往左家镖局的方向走。慢悠悠,慢悠悠。短短的一条路好像走了很久很久。
太吾回想起上一世,她在病痛迷离之际,绝望地哭泣。那时……
父母长辈已不在,镖局已凋蔽,师兄弟姐妹折了大半。眼瞅着寄出的求救信本不抱多少期望,可竟还有了回应!太吾喜极而泣……她撑起病骨支离的身体,准备写封回信,却被忙了一整天的前夫胥发现。也不知镖局停业这许久,他整天都在忙些什么……
她说过两个月就会有故旧来接她们,至少先缓一段时间,养好身体再看能不能东山再起。他却惊恐万分,先是一语不发,而后断然拒绝。
正争执间,有人敲门问话。他难得没有闭门不出,还欢喜迎进来。她当时也很欢喜,因为来者曾经与长辈有往来。她以为和信里的九师妹一般,是来救她的。来者就是今日刚被知县定罪的魏震天和一位没见过面的妇人。
他们温言细语地安抚太吾,还送了吃食,之后便与那浑人去了会客厅。太吾本以为有救了,却没想到第二日便被迫搬离了这住了一辈子的左家大院子。
他们卖了她们家的镖局!
那之后一段时间,太吾一直在一处偏僻的村院里生活。
唯一的遗憾是,她还是没坚持到九师妹说好来接她的时间。
那时节和现下很像,都是初秋。想到这些,太吾心尖涌过一波一波酸涩的苦水。都过去了,太吾悄悄安慰自己,大家都还在,坏人大半已入了监牢。九师妹还在院子里等我回去给她带枣子糕吃。连小愈哥哥也没有死,活蹦乱跳地在身边开心的逛街,甚至还在替我买枣子糕。
哦,枣子糕,太吾刚刚路过摊位,差点因为走神儿把这事儿忘了。看着柳愈捧着热腾腾的枣子糕回来,拿了一块给太吾吃。
“留给九师妹吧”太吾说。
柳愈拎起一个打包好的小包裹,“给她留着呢。这个是专门卖给你的。喏……”他又把枣子糕递到太吾嘴边。
太吾咬了一口,刚出锅的枣子糕酸甜暖糯,满口生香。她心里越发甜滋滋了起来。
拎着剩下的枣子糕继续往家走。路上太吾怎么都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点什么呢?
现在想想,那位未曾蒙面的妇人,也很可疑。她是谁?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这段时间混乱又紧张,竟是将这些细节忘得一干二净。
太吾绞尽脑汁想记起她的样子。要是还能再见面,记得越多,就越能认出她来。这样才能尽量防止漏网的坏人们卷土重来。哦,还有那个劫道的贼首,一直没能落网。他若是跑了,躲起来了此残生也就罢了。可若是搬救兵来怎么办?搬来的救兵是强是弱?当然有官府在县里压阵,量对方也不敢大张旗鼓地做些什么过火的事。但是如若他们来阴招,在镖路上埋伏偷袭呢?凭我们这些人能否扛得住反扑?能不能反控制回去?
太吾越想脑子越乱。卜愣愣摇摇头,努力让自己捋出条线索。那么首先,还记得那妇人长什么模样吗?
柳叶眉、挺鼻梁、小方脸,整体蛮秀气,唯独涂着桃红唇脂的嘴巴比大多数人稍宽。也偏偏因为这个,笑起来又别具风情。她穿着南方时兴的薄丝群。可能因为本地冷一些,临时披了厚厚的外穿褙子。简洁的发髻上点缀着一支紫红色玉石簪子。
太吾把这些都重惦记在心里。打算回到家方便的时候,就找人画下来,防止时间太久自己又忘了。找谁呢?左思右想。
“太吾妹妹,你想了一路了,想出什么啦?要不要跟我说说?”柳愈抬手揉揉她的脑袋。“别总是一个人默默扛着嘛……也许我们能帮你呢?”
太吾瞅了瞅他温柔的眼睛,叹了口气。便把这些思虑都跟他说了一通。
“听起来确实是条线索!要不我帮你画下来吧?我画得也很好的!”柳愈颇为自信的毛遂自荐起来。“实在画不好再找别人也来得及。”
“哈哈哈哈哈,好呀!”太吾刚才一通输出,心情真是舒畅不少,笑容灵巧又轻松。
“不止这个,我想着,上次大师兄跟咱们说的话啊,我反复想了好久。”柳愈认真的说道。
“上次什么话?”话题跳转太快,太吾一时没跟上。
“就是江湖上的朋友们互相通个消息的事情。”柳愈说。
“哦,怎么说?”太吾问。
“我想着能不能专门放一些人,不做别的只做收集消息的事。”柳愈说。
“你当前辈们没想过吗?一来费时费力。二来可能收不回本。三来为了回本可能去探听一些特殊的消息,很可能引来危险或者徒招忌惮。”太吾道。
“我也知。要是有一定的财力和实力才能做起来,还保得住。”柳愈点头。
“所以我们呀,紧急的时候找朋友帮忙打听一下也就罢了。太多就划不来呀。你想这个干嘛?”太吾问。
“可我看你一天到晚,时不时就好发呆叹气。困扰得很。就像这个妇人,要是能广听消息,岂不是找到的可能就大了很多。”柳愈说。
“是啊,但是哪里那么容易啊……先做好眼下的事吧~”太吾捏起一块枣子糕塞进柳愈嘴里。
“好吃不?”太吾歪头笑着问道。
“嗯……好吃!”柳愈觉得太吾妹妹笑起来像枣子糕一样甜。
太吾和柳愈一直晃荡到天色微暗,紫蓝相拥,才往家中返回。
远远就见到左家镖局的风旗迎风飘扬,匾额挂得堂皇气派。几位师兄弟姐妹在清点运到的货物。连平时总是苦着个脸的账房先生,都看起来顺眼不少。
太吾看着他们,觉得这一世,经过不懈努力,现在的她和身边的人们终于有了不一样的生活!她心里的愤恨、痛苦、悲伤和茫然,又慢慢变回了坚定。她要守护心中的温暖。
太吾想,以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背后的坏人是谁,能不能从他手里保住自己珍贵的家,这些都还不知道。但是现在总算可以开始全新的生活了。努力吧少女!这一定会是一段和前世完全不同的人生!
家门口,大伙儿看见太吾和柳愈,纷纷扬手招呼他们过去。
太吾兴高采烈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