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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安息日05 你是在安眠 ...

  •   他们继续往奇迹海前进。
      接纳安息日是一个全新的尝试,表面上这只跨越大陆的小队有了三个人,但实际上并没有太多区别。安息日的存在感一直极低。而吸血鬼一旦兴奋起来,戏精上身,便像乌鸫似的吵个不停,一个人能换十个角色。

      安息日新奇地看着色彩斑斓的原野,冬青仍挂着轮生的亮红果实,郁金香已经撑开花苞,遍地都开着三色堇。
      而格里高利却告诉他人间有四季,这还不是颜色最绚丽的季节。

      “你应该去塞伯里看看那儿的五朔节花柱,鲜花漫溢的夏初庆典。天气晴朗、果实丰盛的日子里,呼吸间都浸润着芬芳,飘散的花瓣铺地,大地是破碎的染缸,连阳光都流着金色涟漪……只是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赶上。”

      旅程还漫长,像是又回到了之前那样的平静——直到安息日被晒伤了。

      因为他一直小心地隐忍着痛苦,他又本就皮肤惨白,他们开始并没发现他的脸色不对。等到后头压队的亚利塔纳发现安息日不对劲的时候,他已经皮肤发红,晒得起了水泡,痛痒难耐。

      吸血鬼也呆住了,世上有这么多的遮蔽物,他从没想过一个有手有嘴的人会这样晒到受伤,却一声不吭。

      亚利塔纳一向冷淡,却也为此发了火,把他拉到一旁道:“……就因为你一时的心血来潮,反移情到这个小孩身上,你把他带上了,可你只是自己打了个绳结,然后解开了,你洋洋自得,不再注意他了,可他是条生命而非东西!既然你带上了他,就该负责,他根本无法立刻适应环境,你这样漫不经心下去只会把他害死!”

      吸血鬼罕见地词穷,没有嘴硬。
      他沉默地走向安息日,但其实他们躲在一旁说话并无意义,安息日的听力很好,他一清二楚。可他现在却像个闯祸的孩子那样,神色惶然地坐在树下。

      格里高利也在树下坐下来,让安息日把手拿出来。那只手已经晒得脱皮。格里高利一点点给他缠上绷带。
      这孩子竟比他以为的更像他,甚至连怕晒也一样。但人类的血液中可没有奔涌的魔力,不像吸血鬼那样很快就能自行修复晒伤的皮肤。

      他真是相当于蜕了层皮。吸血鬼看得来气又难受。

      “安息日,来到人世间,这不是一场试炼,你不要默默地忍受一切,懂吗?你感到不舒服的时候就要说出来!你根本不需要忍受鱼尾变成人腿的刀割之痛(*),这一切,鲜花、阳光、清风、香气、星星,从没有谁向你收受代价!”

      安息日立刻捣蒜似地点头,可还是那样紧张地看着他。

      格里高利看他这样子,就明白自己是在对牛弹琴。他咬牙正想开口,可是不知为何,却突然感到了一股幽暗难明的恐惧。有一个心跳间隙的寂静。
      他明白了,他感到的是安息日的恐惧。

      格里高利本来也是个心细的人。只是一次小小的胜利又让他忘乎所以了,可后来他心中又难受恼怒。但他还是有作弊器,那蜻蜓点水般捕捉到的情绪和记忆,点醒了他。当他静下心来,很快便明白了安息日的想法。

      他们是个奇怪的组合,一只吸血鬼,一个强大的猎魔人,为着奇怪的目的旅行。而安息日只是个普通的人类,甚至比普通的人类更弱小,却更加敏感,旷野中的风吹草动都让他寝食难安。

      他手搭上安息日的肩头,语气笃定。“……安息日。这里没有什么需要害怕的。我们已经是同伴,你不要……害怕给我们造成麻烦。我们已经是同伴,我们绝不会因此讨厌你,更不会因此放弃你。我不会否认过去的你,你可以坚持认为,这个世界上很多恶意是荒谬且无理由的;但你也得要相信,你也会被毫无理由地喜爱,好吗?”

      安息日哽住了。他看着他们,有些手足无措。这句话好像也和那些花瓣一般带着馥郁的芬芳,而那香气竟可以直达他的心田。

      亚利塔纳已经在收拾营地,他们今天显然赶不了路了。“你害怕给我们添麻烦,结果是现在你造成了更大的麻烦。”
      他随即又白了格里高利一眼:“安息日,知道同伴这个词的意义吗?我已经有一点领悟,它的一个意义之一是,‘麻烦’,大‘麻烦’。”
      *
      夜晚,用过餐,他们围在篝火边歇息。后来他们才知道,一开始安息日连饮食也过敏,红肉让他肠胃抽搐。那段时间他过得十分艰难。

      吸血鬼和亚利塔纳讨论完了接下来几天的路线,发现安息日的呼吸仍然不匀,显然,他还没有入睡。
      吸血鬼悄悄坐过去,“不睡觉的孩子会被食尸鬼掳走!”吸血鬼突然发出一串恐怖的怪叫,“嘶嘶嘶吼呃——”

      安息日睁开黑色的大眼睛,一点也没被吓到。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涂着治晒伤的草药汁,裸露的皮肤都裹着绷带。“我只是觉得,闭上眼睛,这里好拥挤;睁开眼睛,又这么空。”

      原野上的一切都如此无边无际,风在耳边诡异地呜咽,令他永远难以松懈下来。他早已习惯逼仄洞穴里的死寂,只有百合与岩石的呼吸,与规律得可以计时的滴水。
      在这里,他都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了。

      对于不睡觉的怪小孩,既然吓不倒,那就……吸血鬼看到挂在半空的银月,竟奇异地感到一种怀念。“你妈妈给你唱过摇篮曲吗?”
      安息日点点头:“但是我没有学会。”
      格里高利流露出复杂又无奈的笑意,他听过就不会再忘,可是更多时候这未必是好事。

      亚利塔纳看了眼他们,继续调整自己的长剑。即使他有,也湮灭在记忆之河里了。
      猎魔人不动声色地听着,吸血鬼从没谈起过他自己的过去,但显然他也不是直接从雕塑变成活人的。

      “睡吧,睡吧,
      不愿合眼的小生灵,做个好梦。

      迷雾已升起,
      乌鸦要哀号。
      睡吧,睡吧,
      小瞌睡虫,没有讨厌鬼会打扰你……”

      亚利塔纳擦拭着着剑,吸血鬼的嗓音和他的面容一样颇受女神的优待,仿佛顺滑的丝绒。夜枭的鸣声,木柴在火焰中爆裂时细微的哔剥脆响,都在为歌声伴奏。
      他唱的是古通用语,夹杂了一些方言的变体词汇,不是很容易分清。
      但亚利塔纳听着听着,突然觉得不对劲了。

      “……我们把他们剥皮,
      他们用火把我们驱赶。
      睡吧,睡吧,
      我的小宝贝,我们都爱你。

      高塔已坍塌,
      人们都倒下。
      睡吧,睡吧,吻吻我,
      我的小天使,我们多高兴你的诞生。

      太阳不再升起,
      死亡接管我们。
      睡吧,睡吧,抱紧我,
      今晚我会守护着你啊,直到你入眠……”

      亚利塔纳听得眼皮直跳,终于忍无可忍,皱眉打断:“行了,你唱的什么鬼东西?你……这是你们的摇篮曲?你是在安眠还是安魂?”

      吸血鬼反而不满道:“你有意见?真是少见多怪的乡巴佬。这调式不是比修道院的安魂弥撒高明得多吗?”
      安息日这个小怪胎也有点不高兴:“你怎么插嘴啊。”

      亚利塔纳:“……”
      他倒是多嘴了。这两个怪胎真是臭山烂水遇知音了。
      *
      然而安息日最大的挑战,也许并非失眠或者难以融入,也并非受到吸血鬼式教育文化的荼毒,而是一个早已被人类祖先在几万年进化中解决过的问题——直立行走。

      安息日显然会两条腿走路,吸血鬼一开始根本没想到这会是个问题。
      在遇到几次挫败后,他才意识到,这远没有那么简单……这可能和反过来让亚利塔纳立刻开始当四脚兽一样困难。

      在蛛网般复杂,又狭小、湿滑的溶洞中,穴居人们奔跑起来总是四脚着地。
      在安全宁静的环境中,安息日也能两腿直立走得很好,然而一旦紧张起来,他便立刻四体投地,原形毕露。这几乎已经是刻在基因里的反应了。

      可这在外面的世界行不通。
      看着又一次被他一吓唬,就猫儿似的逃窜出老远的安息日,吸血鬼低声咕哝着骂了几句。

      “安息日!听着,你的身体不是这样设计的,在外面的世界里它不是这样运作的。这里危机四伏,你跑得再快也跑不过黑兽,那些东西不知疲倦,你得双手拿着武器战斗,面对黑兽你不能上嘴咬啊!”

      他像只被踢了一脚的蜗牛,缩头缩脑,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从远处蠕动回来。
      “你是条蛆吗?你这样子一步步蹭,是怕踩疼了地吗?”吸血鬼怒道。亚利塔纳有点没憋住笑。
      安息日这才抖擞一下,努力两条腿跑回来了。

      走到近前,“那是什么!?”吸血鬼突然指着他身后面露惊恐。
      安息日立刻汗毛倒竖,心一下子吊了起来,下意识两手着地就跑,撞到了吸血鬼,还顺势把他驮到背上疯跑。

      吸血鬼在他背上被骨头硌得生疼,翻身随意滚到草地上,绝望地双手捂脸,仰躺着半天没动弹。他都不知道是不是该感到欣慰一下,这小傻子还挺有良心,把他也给驮上了。
      ……真就没见过这么笨的,每次都能骗上钩。
      并且怎么都学不会两条腿跑。

      亚利塔纳干脆不忍了,低头笑出了声。

      *
      吸血鬼这辈子还真没见过这么笨的。
      他们已经尝试了许多方法。

      最开始吸血鬼以为这只是个简单的肢体习惯,他试图先用示范来让他理解骨骼、肌肉与关节的配合。
      “你看,像我这样,双腿站立,身体挺拔,手臂自然下垂,沉肩坠肘,双手张开、握拳,感受你肩膀对双手的拉力变化——”

      话没说完,一只野兔从树丛里窜出来。安息日瞬间四肢着地,惊恐地窜到了吸血鬼身后,还把他撞了个趔趄。
      吸血鬼优雅地摔进泥坑里,爬起来时满脸泥巴,但保持了微笑:“……我们再来一次。”

      但再来几次也是一样。

      安息日十分理解肌肉的发力,他的双手十分地稳,运力自如,无论雕刻还是劈柴都可以胜任。他也可以如鹤鸟般单腿独立。
      但他就是没法克服,那在受惊时立刻四肢着地跑走的冲动。而他的恐惧却好像一根永不疲惫的琴弦,永远也不会松弛,始终一惊一乍。

      亚利塔纳十分简单直接,让他两手各拿一把匕首,练习杀死猎物。可结果碰到小股黑兽时,安息日立刻把匕首扔了飞奔起来,把亚利塔纳气得暴跳如雷:“一个剑客的武器比他的生命更重要!”
      吸血鬼最后还是不再给安息日武器。他怀疑这样下去他们不但可能损失装备,安息日还可能被他自己恐慌中乱抛的武器伤到。

      格里高利给安息日的双臂绑上了树枝条,这样他的关节便不能弯曲,无法双手着地奔跑了。可结果,在遭遇黑兽时,安息日立刻开始下意识地先砸断树枝,直接无缝切换到了极限逃脱挑战赛的片场。

      他们试过让黑兽围上安息日,而这就是为何刚才吸血鬼骂他“上嘴咬”,走投无路,他竟开始对着黑兽龇牙。

      太阳西沉,夜雾开始泛滥,该赶路了。
      吸血鬼有些发愁。安息日学不会双手攻击,这也便罢了,他可以专攻一些光明魔法(也许那样更好,变成亚利塔纳的活了)。
      可他应该学会直面这个世界形形色色的危险,这里不是溶洞,不是往更深处逃,逃到幽光粼粼的百合丛中就可以得到安全的。

      安息日现在正被魔咒缚住双手,手腕系着绳子,吸血鬼像拴犯人似的牵着绳子另一端。
      亚利塔纳看着这幕滑稽剧,不禁道:“可你到底应该把轭放在他自己手中。”

      在白日,安息日始终对太阳心存戒备,刚见到太阳时,他总担心那个散发热量的光球会直接坠落下来。谁保证那个火球一直在天上飞行?
      几天过去了,安息日仍然在夜晚更加感到安心。除了仰望星空的时候。他觉得那些闪烁的星星都是一只只窥视着他的眼睛。
      只有穴居人的眼睛是不反光的漆黑。不过他总是忘了,他自己也早已抛弃那双黑色眼睛了。

      这几天他们都被安息日害得精神疲惫,后半夜他们决定休整。
      星光下,篝火还没升起,安息日突然道:“我好像听见了鸟鸣。”

      格里高利头一直缄默不语,看着地图思索,似乎遇到了什么困惑的事情,这时闻言,头也不回,随口便道:“怎么可能。”
      他们方才经过的明明都是死亡气息漫溢之地,冒着毒水的沼泽、被污染的林地。

      但他听了一会,神情也困惑了,他又翻看了地图,突然起身,话音里的高兴好不掩饰:“我们去附近走走吧。”
      安息日又一副苦瓜相:“不会又要去认星星吧。”

      吸血鬼却悄声道:“你相信神灵存在吗?”
      安息日茫然:“你们信仰的那位光明女神?我不知道。可难道她在夜晚出没吗?”

      “宁芙们……林中仙女。”亚利塔纳看了眼他们,却道,“我不去。”
      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目送他们离开了。

      吸血鬼带着安息日寻觅着,蹑手蹑脚走进了附近的一片水泽。他们的步履很轻,连枝头一只夜莺也未惊动。
      那声音越发清晰,水声、嬉戏声、陌生语言的吟唱声……直到他们踩进生长着浮萍与睡莲的浅水中,涟漪泛出,却被水面中心游来的更大的涟漪搅乱。

      安息日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那些在星月下的林地水泽中嬉戏游乐的仙女,她们有的在水边洗涤她们迤逦垂地的长发;有的轻盈地坐在枝头弹奏竖琴,对着弯月吟唱,夜莺也会羞惭得拒绝开口;有的从这一端飞到另一端,裙裾飘飖,倏然出现,又很快消失在密林更深处;有的在水面与水鸟一起翩翩起舞……

      她们的面容比教堂中最精致的女神神像更美,缺少庄严肃穆的神性,却摇曳生姿,充满生命美感的灵动。她们总是笼罩在迷雾般神秘又圣洁的背光中,萤火虫在此地缭绕,发着磷光的蜉蝣生物在月下盘桓。

      “其实我们也不知道这些他们是男是女,只因为人们看到他们都是长发长裙,因此叫他们‘水泽仙女’‘林中仙女’……可也许这些精灵并无性别?”吸血鬼悄声道,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月下仙女的水泽,但他依然为此沉醉失神。

      “自从大灾变开始,精灵们就都往东迁徙,现在的大陆上已经没有精灵们的传说,但人们猜测,这些月下的林中仙女可能是没有迁徙走的、某种罕见的森精灵……她们对环境要求十分苛刻,人们只在未被黑暗污染过的,水汽丰润的林地中见到过她们,而她们一但受惊,立刻就会藏身起来,你再也看不到这世上最美丽的舞蹈……”

      安息日在灌木后偷窥着,他学着如同白鹭那样单足独立于沼泽。
      他看着林中仙女们无比流畅自然的肢体动作,她们仿佛和水流没有两样;他无比羞惭,他感到自己笨拙得就像一个稻草人,他只有木头的平衡。

      可他渐渐感到心跳声如此之大,胸腔中都是漫溢的感动……暗夜中莹莹发光的一切,让他回想起熟悉的地底世界,然而眼前的一切都是纯洁的,没有任何腌臜丑恶的内幕。这是不属于人类世界的宁和与美。

      吸血鬼看着这片仙境,忽然发现旁边窸窸窣窣一阵,安息日竟轻轻地踮起了脚,旋转起来。他仿佛一只刚刚孵出蛋壳的小鸭子,跌跌撞撞地涉水而前,到了满池睡莲中央,神情痴痴。

      那些林中仙女没有慌乱地消失,或是驱赶他,却吃吃笑着,温柔地接纳了这个苍白瘦小的异族孩子,他的灵魂先于身体而舞动。

      吸血鬼愕然地看着他们在睡莲中舞蹈,彩鷸和天鹅与他们共舞,猫头鹰与渡鸦也衔着葡萄与常青藤,前来共襄盛会。
      星月的光芒在林间如此明亮,水面枕着酡红与洁白的睡莲,他们暗色的影子与水面的映像彼此穿梭,光与影也在起舞。

      异变就是那时发生的,吸血鬼看到了那条不知何处而来,游到睡莲下的黑蛇。
      可是所有人沉醉在舞蹈中!

      格里高利的呼吸凝滞了,它的三角脑袋如同弹簧般即将一跳而起时,舞蹈的安息日颤抖的双手抓住了它的三寸与尾巴,仿佛还是婴儿的赫拉克勒斯敏捷有力地扼住了爬进他摇篮的毒蛇。

      吸血鬼呆滞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了。安息日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直到第二天的白日升起,他们才明白所有令人沮丧的真相。

      不应该在这片圣洁的水泽中杀死黑兽,造成污染,安息日抓着毒蛇向吸血鬼走去。
      他们把这只黑兽带离了水泽。黑蛇被火焰完全焚烧成灰,而身后的水泽中仍延续着令人沉醉的星光盛宴。

      吸血鬼只觉如释重负,竟一时词穷。
      他转头揶揄地上下打量了一遍安息日,笑了:“你毕业了。”

      ——chapter2 安息日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安息日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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