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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日记 “不会再让 ...

  •   贺岸崎一晚上没怎么睡踏实,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落在枕头旁边,细细的一道。

      他得道歉。

      这个念头从昨晚就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贺岸崎坐起来,伸手拧亮那盏台灯。他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分。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隔壁房间的人。开门的时候把门把手拧到底,慢慢拉开,再轻轻带上。

      小区外面那条街上,早餐铺子已经开了。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机嗡嗡地响。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忙着把蒸好的包子从笼屉里夹出来,看见贺岸崎走过来,招呼了一声:“吃点啥?”

      贺岸崎站在摊位前面,看着那一排排的早餐,忽然犯了难。

      她爱吃什么?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他使劲回忆,脑子里只有她坐在餐桌对面,低着头吃东西的样子,但具体吃了什么,完全想不起来。

      算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里面的钱,大概四十来块。他把钱全部掏出来,数了数,四十三块。

      “老板,豆浆来两杯,一杯甜的,一杯原味。油条来四根,小笼包两笼,茶叶蛋两个,烧麦来一盒,再要两个肉包和两个菜包。”

      “小伙子,你一个人吃?”

      “两个人,打包带走。”

      老板数了数钱,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零钱找给他,然后开始装袋。塑料袋一个接一个地塞满,热气腾腾的,把袋子蒸得雾蒙蒙的。

      贺岸崎拎着好几个袋子,他走得很慢,怕把豆浆晃洒了。

      回到家,客厅里还是暗沉沉的,孟见弦房间的门还关着,她还没醒。

      贺岸崎把早餐放在餐桌上,袋子一个一个打开,摆好。豆浆放在靠左的位置,油条搁在盘子里,小笼包的盖子掀开一条缝透气,免得闷软了。

      然后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

      这屋子不大,但住了一段时间,也留下了不少痕迹。茶几上放着他的水杯,沙发上有他的外套,角落里立着他的篮球。

      就算她真的要赶他走,也得把家里弄干净点再走。好歹在这住了段时间,不能就这么邋里邋遢地走人。

      他去阳台拿了拖把,接了半桶水,开始擦地。

      先从客厅开始,从最里面往门口拖。拖把拧得很干,拖过的地方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水印,过一会儿就干了。他拖得很仔细,茶几底下、沙发底下、电视柜底下,每一个角落都没放过。

      擦到她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没声音,还在睡。

      应该是昨晚太伤心失眠了,也好,多睡一会吧。

      他把拖把洗了一遍,继续擦。

      擦完最后一截走廊,他站起来,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槽边上,把拖把放回阳台。

      收拾完了,孟见弦总算是醒了。

      “你在干什么?”

      “打扫卫生。”

      孟见弦低头看了一眼地板,亮得能照见人影。

      “你早起擦地?”

      “吃饭吧。”

      “你还买了早餐,”她说,“这么多。”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都买了点。”

      贺岸崎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又给自己夹了一个。

      吃了几口,贺岸崎说道:“昨天,对不起。”

      他的表情有点僵硬,像是在做一件非常不擅长的事,“我昨天说的话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也没想吼你。”

      孟见弦摇了摇头,“是我的错,我不该那么大反应。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担心我,我知道的。我小时候……我爸脾气不好。喝了酒就打我,随手抄起什么就打。所以我听见有人大声说话,就会下意识害怕。也不是怕那个人,就是……身体自己会有反应,想躲,我也控制不了。”

      贺岸崎认真地听着。

      “昨天晚上,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也想好好跟你沟通的,但是那个声音一出来,我就慌了,然后就躲回房间了。对不起啊,我不是不想跟你说话,一下子没控制住。”

      贺岸崎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筷子,但已经完全吃不下东西了。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他心上。

      他以为她是在生气,原来她是害怕。她躲进房间里,是因为怕他。

      “你别道歉。”他说,声音有点哑,“都是我的错。”他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跟你好好说话。”

      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亮:“不会吼我吗?”

      “不会。”

      “也不会故意说让我难受的话吗?”

      “不会。”

      “不会觉得我是另有所图的人吗?”

      “不会。”

      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他恶劣的态度、尖锐的话语,就已经在让她害怕了,她忍着这份恐惧,对他好。

      从第一天开始,就在忍。

      “不会。”他说,“不会这样想你。”

      他试探性地问:“你真想让我搬出去吗?”

      “你想留就留,想回学校就回。我做的一切,都是希望你能开心。”

      贺岸崎觉得自己的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缓慢的、无声的、像春天的冰面在阳光下一点点裂开的那种融化,冷硬的坚冰变成一汪水,淹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吃完早餐,贺岸崎把餐桌收拾了,碗洗了,垃圾扔了,回房间写作业。

      书桌上摊着课本和卷子,他坐下来,翻开数学卷子,看了一眼第一道选择题,又把卷子合上了。他从书包里抽出一个本子,软皮质的封面,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看起来有些年头。

      这个本子他一直带着,从小学带到初中,从初中带到高中。换了不知道多少个书包,但这个本子一直都在。

      他翻开封面,第一页写着一行字,笔迹很稚嫩,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写的。用的是铅笔,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得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妈妈,我好想你。”

      第二页,还是那稚嫩的笔迹,还是铅笔:

      “妈妈我梦到你了,你在梦里对我笑,我想抱你,但是抱不到。”

      第三页,字迹稍微工整了一点,用的是圆珠笔,蓝色的墨水,有些地方洇开了一点:

      “我看到爸爸拿着你的照片哭。我去给爸爸擦眼泪,他让我滚出去。”

      第四页,纸张上有皱巴巴的痕迹,像是有眼泪洒在上面,“为什么爸爸这么讨厌我?妈妈我想你。”

      后面是空白的,他写到这里就不再写了。这几页日记里,出现最多的词是“妈妈”和“想你”。

      他从没见过他妈妈,说起来有点荒唐,他想念一个陌生人。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说话是什么声音,不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他没有一张她的照片,没有一段关于她的记忆,什么都没有。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她离开了。

      那他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他想念的不是那个人,而是一个概念,一个“妈妈”的概念。一个会在他摔倒的时候把他扶起来的人,一个会在天黑的时候叫他回家吃饭的人,一个会在他做噩梦的时候轻轻拍着他的背说“没事了没事了”的人。

      后来他不写了,写再多都没用,她永远不会回来。

      而且他还有一个更深的、他从来不敢认真去想的问题:如果她还在,她会喜欢他吗?会爱他吗?

      从他记事起,贺长山看他的眼神就是冷的,像在看一件不得不收下的、不合心意的货物。

      那如果妈妈还在呢?

      她会像他爸一样吗?会觉得是他害死了她吗?会对着他的脸想起那个痛苦的、流血的、最后没能活下来的下午吗?

      还是说,她会像世界上所有妈妈一样,喜欢自己的孩子?不管他够不够好,不管他值不值得,就是喜欢,没有理由地喜欢。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因为他的妈妈没有机会喜欢他,他也没有机会被她喜欢,这是一个从他一出生就已经被关上的门。

      后来孟见弦出现了,她让他觉得,世界上真的有人会对他好。

      贺岸崎翻过那些写满字的旧页,翻开新的一页,空白的,干净的,没有任何痕迹。

      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水笔,一笔一划地写了一行字。

      他写得慢,慢到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纸上刻出来的,认真到有点不像是在写字,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仪式。

      “对不起,不会再让你害怕。”

      然后合上本子,把它压在枕头底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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