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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不疼,但扎 ...

  •   若他此刻去找曹昂,算着时间恰好便能与甄葭碰上;
      若是他在外面再跑一圈马,她就到了回屋喝药的时候,喝药施针过后,便喜欢跟着她身边那个叫小冉的婢女在曹府里乱逛……

      曹丕两腿夹紧马腹,双手紧勒住缰绳,调转马头。
      少年意气,春风满袖。
      他是回自己家,管她在干嘛做什么?昨日母亲问他何故晚归,她害得自己都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阿丕?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屋内只曹昂一人,静的落针可闻,他取了新茶,效仿雒阳贵胄子弟的做派,去尘,撇尽后倾入沸水,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

      曹丕掀帘而入,满室茶香清冽。

      府中原先的丁夫人,父亲的嫡妻,最擅茶道。此刻曹昂素手烹茶的模样,竟与那人隐隐有几分相像。

      丁娥容貌冷艳,气度矜贵,向来对一众庶出子女疏淡疏离,更是瞧不上卞媗一众姬妾。曹丕虽与长兄亲近,同丁夫人之间,却始终隔着一层难以消融的隔阂。

      她无心打理府中杂务,亦不曾为父亲应酬宾客、拉拢人脉,可父亲却自会为她折腰。

      长兄被满身是血被抬回来的那晚,她像疯了一样,拳头似雨点般打在父亲的胸口,嘴里破口骂着些不堪入耳的话,扬手便往曹操面上掴去。

      父亲如石像一般立着,任由她撕咬打骂,不曾避让半分。

      彼时曹丕被她癫狂的模样震慑,惊惧之下忍不住哭出声。丁夫人猛地转头,目光如毒蛇骤然锁定他,一双手死死攥住他臂膀,嘶声高喊:“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卞媗不敢上前强拉,只能跪倒在地,死死拽住主母裙裾,含泪哀求:“当救治大公子要紧,万事容后再说。”

      “阿丕?”

      曹昂一声轻唤,他方才回神。曹昂伸手推过面前青釉瓷盏,示意他一试。

      曹丕浅抿一口,茶汤浓重发苦,他不通品茗之道,只觉涩意顺着舌根蔓延开来,久久不散。

      丁娥行事浓烈张扬,以至于曹丕喝盏茶都能想到她,至今仍心有戚戚。

      “大公子,女郎……女郎今日出门不小心落水了,四公子遣奴婢来问,能否调拨一辆马车前去接应。”

      小冉在屋外回话,并不知屋内还有旁人。

      曹植临行反复叮嘱,回府务必先寻长兄,越快越好,万万不能叫卞夫人知晓,更要赶在二哥回府之前。
      谁能料到,二公子竟正在大公子房中饮茶。

      曹昂看曹丕一眼,家中的弟弟妹妹总是惧他多些,倒是阿丕严厉,只是他素来冷脸惯了,说出来的话也和刀子似得。
      不疼,但扎人得很。

      今日倒真是不巧,这话叫阿丕听了去。

      “进来回话吧。”

      小冉伏跪在地上,一道高大身影陡然笼罩下来,遮蔽了眼前大片光亮。她抬眼一望,心下一沉。
      竟是二公子,两位公子回府怕是要挨罚了。

      “她倒一贯是会惹事的。" 茶盏被重重搁在桌上,不等曹昂开口,曹丕先冷着脸甩了小冉一句。

      曹昂一时不知曹丕嘴里这个“他”指的是哪位,既用了“一贯”,那想必是曹植。

      他一面问及小冉好端端的人怎么落了水、可有大碍,一面又对曹丕说了些曹植近日功课的进益,下足了一番苦功夫。

      曹丕面色寒冽,沉得吓人。也难怪女公子素来畏惧他,小冉心道自己要是对上这人,只怕是连话都说不连贯。

      不等曹昂开口,只听曹丕道:“大哥,我去接他们吧,不然不知他们又要磨蹭到几时。”

      顾不上理会曹昂面上的惊愕,曹丕随手拿起方才脱下搁在一旁的大氅,匆匆就往府门外走去。

      长街烟火蒸腾,糖铺的甜香、炙肉的油气、鲜果的清冽混杂在一起,很是热闹。一个不显眼的面摊,只用数根粗竹撑起旧布棚,棚顶沾染长年烟火熏出的浅褐印记。几张粗糙木桌随意摆放,长凳磨得光滑。

      三人围坐一桌,玉芙的湿发一缕缕黏贴面颊,缩着脑袋,显出几分可怜劲儿。她里身衣衫尽数浸透,肩头紧紧裹着曹彰的裘帔,整个人看起来轻薄得很,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跑了似的。

      曹植读书最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早便央求着出府玩,玉芙整日待在府中自然也觉得无味,两人便这么一拍即合,顺带还拉上了一向寡言的曹彰。

      玉芙知道出府机会难得,她如今身在曹府,却还不曾向家里报过平安,昨晚早早写下两封信,本想看看城中有无往来商户,托人代为转交。

      可出了府,曹植这个小尾巴跟得紧,曹彰和玉芙年岁差不多,他不好意思黏着玉芙,却也不让她离开了自己是视线,玉芙半刻脱身的功夫也没有。

      她但凡离远了几步,曹植便小跑几步上来牵住她的手,曹彰也在几步之外默默看着她。

      后来她一心想避开二人,慌不择路,脚下一滑失足跌入河中。藏在袖中的家书被河水泡胀,墨迹晕开,成了一块模糊漆黑的绢布。

      曹彰摸出铜板搁在案上,不多时三碗面端上桌,清汤上头浮着细碎葱花,卧着几缕嫩青菜,热气腾腾向上翻涌,模糊了几人的轮廓。

      “阿姐,要送信为何刻意避开我们?我们又不会向外人吐露半句。” 曹植抬眼看向玉芙,又侧头问一旁曹彰,“你说对吧,阿彰?”

      曹彰沉默片刻,只沉沉点了下头。

      那封随身携带的书信早已被河水浸透,墨迹晕作一团,字迹模糊难辨,如今被玉芙攥在手里。

      方才曹植恐她独自难堪,也跟着跃入河中,将漂在水面的绢布捞起,此刻二人浑身湿透,风一吹便止不住瑟瑟发抖。

      “阿姐放心,大哥很快便会派马车过来接我们,到时你躲进车中,旁人便瞧不见了。” 曹植小手冻得通红,小脸泛着冷白,他知道方才河畔人来人往,姐姐落水被不少人瞧见,羞窘异常,只能如此宽慰。

      曹植素来擅长哄人,几句言语渐渐逗得玉芙一时间忘了方才的狼狈,连曹彰唇角也牵起一抹浅淡难察的笑意。

      曹植抬眼一时不知道看见了些什么,恨不得把头埋在面碗里,玉芙心生疑惑,问道:“你们都低头做什么?”

      曹丕翻身下马缓步走近,他早已倚在马旁抱臂静立,暗中观望三人许久。

      甄葭言语不断,鲜少停歇,就连一向寡言的曹彰,此刻也多了几分话意。他们三人相处融洽,倒像是相交已久的友人。
      真好……与他们的关系都处得这样好……

      直到玉芙也对上他的目光,曹丕才从容迈步上前。

      “二哥!”
      曹植见到曹丕并不意外,早就做好了认错的打算,三两下就跑去扯着曹丕的衣袖。

      “二哥……”玉芙也跟着喊了一声,声音小小的,像是受了委屈。她觉得自己或许同曹丕犯冲,怎么每回见他,自己都这般狼狈?

      二哥。
      阿彰、阿植素来这般称呼自己,这本就不是什么特别的称呼。

      曹丕口中轻嗤一声,当年两地士族短暂集会,共议对抗公孙瓒,花园游园、宴饮间隙,甄葭一时错将他认作兄长甄俨,怯生生拉住他的衣袖,也是叫了他一声“二哥”。

      曹丕想起当时,甄葭算着已经十岁有余,可脸上的那阵迷糊懒散的样子和稚子毫无区别,竟然连人都能认错,竟然还拉扯自己的袖子。

      猝不及防被少女触碰,曹丕猛然抽袖起身,动静惹得一众人频频打量,心底悄悄泛起一阵少年人难以言说的羞赧。而甄葭却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转身便跳到她亲二哥的怀里去,说什么想去玩投壶。

      曹丕径直走过来,并不理会曹植的讨好,伸手褪下玉芙身上那件已浸满了水的外袍,随手团起,径直丢回曹彰怀中。

      女郎伸手想要拦,力气却不及他半分。
      她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水浸湿,绸缎般的乌发凝成一缕一缕的,垂落在腰间映衬着纤细的腰身。那衣裳不透,却勾勒出女子极柔媚的轮廓,还不等玉芙羞赧,肩膀上重又落下些沉甸甸的重量。

      曹丕解下自自己身上的裘帔,裘帔比曹彰的那件还要长许多,几乎是逶迤拖地。他有些强硬地再往前走了一步,离玉芙的距离更近,鼻中呼出的热气落在玉芙发顶,亲手在玉芙的颈前打了一个结。

      “那件湿了,换我的。”

      曹植看见这一幕,几乎要揉揉眼睛觉得自己尚在梦中了。那玄紫狐裘的狐尾毛就那样扫在不知多脏的地上,阿兄素来最喜洁净,换句话说,那河水就不脏了么?
      二哥心里,除了天水,其他岂能近身?

      曹彰抱着沾了水变得臃肿的裘帔,与曹植相视一眼,俱是说不出话来。

      曹植往曹丕身后张望一圈:“二哥,马车呢?”

      曹丕唇角溢出一声轻嗤,才将视线从玉芙身上移开,语气冷下来:“你们两个,自己走回府。”

      话音落,他俯身将玉芙打横抱起,稳稳放上马背,自己旋即翻身上马,让她靠向自己。

      玉芙上一秒还低着头别扭着不去看曹丕,谁知下一秒就被他扔在了马背上,还窝在他的怀里。曹丕的那件大氅毛茸茸的,很能挡风,她如今被圈在曹丕怀里,只觉得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我不要骑马回去,我也要走回去。”玉芙小声地反抗着,曹丕的怀抱太逼仄,压得她喘不过气。

      “乖一些。”

      曹丕低沉的声音自头顶落下,气息扫过她发顶潮湿的发丝,带着淡淡的冷意。他一只手控着缰绳,另一只手依旧虚虚拢在玉芙腰侧,防止她颠簸滑落。

      街上好些人向他们这里望过来,玉芙身上也湿重得难受,索性便任由曹丕摆弄,只顾着把脸埋在曹丕肩头。

      曹丕问她冷不冷,她不答。
      问她今日为何出府,她索性闭起了眼睛在曹丕怀里装睡。

      曹丕面上寒意一闪,转瞬换了副神色。

      “不是说要安分么?你今日出府是为了见什么人吗?我不在曹植曹彰面前审你,是周全你的颜面。”

      “不愿说?” 曹丕微微俯身,唇几乎贴近她耳畔,近乎威胁,“若是我派人彻查,一样能寻到头绪,何苦叫彼此都那么难堪?”

      “你在家中也这样天天惹事,你父兄不会厌烦吗?”

      他指尖轻轻一掐,落在玉芙腰侧,引得她杏眼圆睁、眉尖蹙起,漾开一缕愠色。

      一睁眼,正撞进曹丕弯起的眼底,那笑意浅浅,藏着几分难驯的邪佞。

      当真像是逗猫儿般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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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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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